聖心醫院地下停車場,凌晨一點。
龍獄從車上下來時,閻羅已經等在那裏。壯漢靠在柱子上,手裏把玩着一把軍刀,刀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冷光。
“人在哪兒?”龍獄問。
“B區最裏面,七號車位。”閻羅收起刀,“老吳說的那個中間人,帶了兩個保鏢,看起來不像普通人。”
龍獄點頭,一瘸一拐地朝B區走去。右腿的疼痛比之前更劇烈了,但他沒表現出來。孫瞎子說過,金針封門會消耗施術者的生命力,他作爲糯糯的血親,也會受到牽連。
每靠近那扇“門”一步,他的身體就會衰弱一分。
但沒關系。
只要糯糯能活。
B區很安靜,只有幾盞應急燈亮着。七號車位停着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窗貼着深色膜,看不清裏面。
龍獄走到車旁,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龍獄注意到,他太陽有槍繭,脖子左側有一道細長的刀疤——那是特種部隊近身搏鬥時才會留下的痕跡。
“龍先生?”男人開口,聲音很平穩。
“是我。”
“東西帶來了。”男人從車裏拿出一個銀色保溫箱,和醫院用來運輸移植器官的那種一樣,“按照約定,一顆健康的腎,配型完全符合您女兒。”
龍獄沒接:“我要先驗貨。”
男人笑了笑:“當然。不過在這之前,我想確認一下——您真的付得起錢嗎?老吳說您很有錢,但我不見兔子不撒鷹。”
龍獄掏出那張黑色卡片:“這張卡,在任何一台提款機上,單最高可取兩千萬。你可以驗。”
男人接過卡,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型讀卡器,上。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串零。他仔細數了數,臉色微變。
“三億七千萬……”他抬頭看龍獄,“您到底是……”
“這不重要。”龍獄拿回卡片,“現在,驗貨。”
男人深吸一口氣,打開保溫箱。
裏面確實是一個器官保存袋,浸泡在冰水裏。透過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見那顆腎髒的形狀,顏色鮮紅,血管清晰。
但龍獄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蘇晚晴的腎。”他說。
男人手一抖:“您……您怎麼知道?”
“蘇晚晴三年前做過闌尾切除手術,右下腹有疤痕。”龍獄盯着他,“這顆腎的包裹膜太完整了,沒有二次手術的痕跡。而且……”
他伸手,從保溫箱的夾層裏,抽出了一封信。
信封是淡黃色的,很舊,邊緣已經磨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記——是一只眼睛。
昆侖天眼印。
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您……您不能看那個!”
“爲什麼?”龍獄拆開火漆,“因爲這封信,才是你真正要交給我的東西,對吧?”
信封裏只有一張信紙,上面是手寫的字跡。字跡很秀氣,但每一筆都用力極深,幾乎要劃破紙背。
龍獄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母親的字。
“獄兒,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死了。也說明,你找到了糯糯。”
“對不起。媽媽騙了你。”
“糯糯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任何人的女兒。她是我用你的基因,和‘門’那邊的物質,培育出來的生命。我把她帶到這個世界,只有一個目的——讓她在合適的時機,打開那扇門。”
“但媽媽後悔了。”
“當我看見她睜開眼睛,對我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錯了。她不是鑰匙,她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她有權利活下去,像一個普通孩子那樣長大。”
“所以,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我把她交給了蘇晚晴。晚晴是個好孩子,她答應我會像親生母親一樣待她。雖然這對她不公平,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第二,我在這顆腎裏,藏了‘鑰匙’的另一半。”
“是的,這顆腎不是用來移植的。它裏面,封存着關閉那扇門的方法。具體是什麼,我不能寫出來,因爲‘它們’會看到。你只需要知道——當你拿到這顆腎的時候,把它和你女兒體內的‘門’放在一起,就會發生該發生的事。”
“最後,獄兒,記住媽媽的話。”
“不要相信蕭天絕。不要相信四大家族。更不要相信……昆侖監裏的任何人。”
“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還有,永遠愛糯糯。她雖然來歷特殊,但她愛你,是真的。”
“永別了,我的孩子。”
“母,林素心,絕筆。”
信到這裏結束。
落款期,是三年前母親跳樓的前一天。
龍獄握着信紙,手在發抖。
所以他一直找錯了方向。他以爲要治好糯糯,需要找到“鑰匙”。但真相是——糯糯本身就是鑰匙的一半,而另一半,藏在這顆腎裏。
母親在三年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這封信……”旁邊的男人小聲說,“是一個女人交給我的。她說,必須在您驗貨的時候,讓您‘意外’發現。她還說,如果您沒發現,就把保溫箱原樣帶走,永遠不要再出現。”
“什麼樣的女人?”龍獄問。
“戴着口罩,看不清臉。但聲音……很年輕,很好聽。”男人回憶道,“她給了我一百萬,讓我演這場戲。腎是假的,是從醫學院弄來的教學標本。真正重要的,是這封信。”
龍獄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她還有什麼話?”
“她說……”男人頓了頓,“‘告訴龍獄,時間不多了。清理者已經出動,最快三天內就會到江城。讓他拿到信後,立刻帶女兒離開。’”
清理者。
孫瞎子也提過這個詞。
昆侖監的清除部隊,專門處理失控的“種子”。
“她還說,”男人補充道,“‘如果想救糯糯,就去昆侖山,找守門人。只有守門人,知道怎麼安全地關閉那扇門。’”
龍獄沉默了。
他看着保溫箱裏那顆假腎,又摸了摸口袋裏的信。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昆侖山。
“你可以走了。”他對男人說,“錢我會轉給你,就當是送信的報酬。”
男人如蒙大赦,轉身上車,迅速駛離。
停車場裏,只剩下龍獄和閻羅。
“冥王,”閻羅走過來,“接下來怎麼辦?”
龍獄沒說話。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賬房的號碼。
電話接通,賬房的聲音傳來:“冥王,糯糯小姐醒了,一直在找您。另外,醫院的檢查報告出來了,有些……異常。”
“什麼異常?”
“糯糯的心髒,在緩慢縮小。”賬房的聲音很凝重,“不是病變,而是像……像有什麼東西在吸收它。照這個速度,最多兩個月,她的心髒就會完全消失。”
龍獄閉上眼睛。
兩個月。
比孫瞎子說的三個月,還少了一個月。
“我知道了。”他說,“準備一下,三天後,我們去昆侖山。”
“昆侖山?”賬房愣了一下,“但那邊現在封山了,說是軍事管制區,普通人進不去。”
“那就用不普通的方法。”龍獄掛斷電話,看向閻羅,“聯系十八冥衛,能來的全部來。三天後,江城。”
“是。”閻羅點頭,但又問,“那婚禮那邊……李承澤剛才發了懸賞,五千萬買您的命。四大家族也聯合發出了追令。”
“讓他們來。”龍獄轉身走向電梯,“正好,我缺一些祭品。”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龍獄靠在轎廂壁上,感覺右腿的疼痛已經蔓延到了全身。金針封門的反噬,比他想象的更嚴重。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電梯停在VIP病房樓層。
龍獄走出去,走廊裏很安靜。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見糯糯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一個兔子玩偶——那是賬房剛才出去買的。
護士在旁邊給她量體溫,她乖乖地張開嘴。
龍獄推門進去。
“爸爸!”糯糯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去哪裏了呀?我好想你。”
龍獄走到床邊,蹲下身——這個動作現在做起來更困難了,但他還是堅持蹲下,平視女兒的眼睛。
“爸爸去給糯糯找藥了。”他柔聲說。
“找到了嗎?”
“找到了。”龍獄從口袋裏掏出那顆假腎——他已經用密封袋重新包好,“就是這個。等糯糯再長大一點,我們就用它治病。”
糯糯好奇地看着那個袋子:“它長得好像豆子呀。”
“是啊,像一顆大紅豆。”龍獄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糯糯,爸爸可能要出趟遠門,你要乖乖聽話,好嗎?”
“遠門?”糯糯抓住他的手,“去哪裏?去多久?”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龍獄摸了摸她的頭,“但爸爸答應你,一定會在你生之前回來。”
糯糯的生,在兩個月後。
也是她心髒可能完全消失的期限。
“那拉鉤。”糯糯伸出小拇指。
龍獄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糯糯認真地說,“爸爸要說話算話,不然就是小狗。”
“好。”龍獄笑了,“爸爸一定說話算話。”
護士量完體溫,記錄下數據,輕聲說:“體溫正常了,但心率還是偏快。龍先生,您女兒需要靜養,最好不要讓她情緒激動。”
“我知道。”龍獄點頭,“謝謝。”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父女兩人。
糯糯靠在枕頭上,小聲問:“爸爸,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媽媽了。”
“夢見媽媽什麼了?”
“夢見媽媽在哭。”糯糯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對不起我,還說……她不是故意的。爸爸,媽媽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呀?”
龍獄握緊女兒的手。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難道要說,你媽媽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你是我母親用我的基因造出來的“鑰匙”?
難道要說,你體內有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那扇門正在慢慢吞噬你的生命?
難道要說,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時間賽跑,和死神搶人?
他說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說:“因爲媽媽做了錯事,但她已經知道錯了。等爸爸這次回來,就帶糯糯去找媽媽,好嗎?”
“真的嗎?”糯糯眼睛一亮。
“真的。”龍獄點頭,“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糯糯笑了,那笑容淨得像雪山上的陽光。
龍獄看着她,心裏某個地方,柔軟得發疼。
就在這時,病房的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然後,全部熄滅。
不是跳閘——因爲走廊的燈還亮着,只有這間病房陷入了黑暗。
龍獄第一時間護住女兒,同時摸向腰間——那裏藏着一把匕首,是閻羅剛才悄悄塞給他的。
黑暗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像貓。
接着,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很近,就在病床邊:
“別動,我沒有惡意。”
龍獄的手僵住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
三年前,他聽過無數次。
“晚晴?”他低聲問。
“是我。”蘇晚晴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帶着一絲疲憊,“時間不多,我只說三件事。”
“第一,清理者已經到江城了,現在就在醫院外面。你們必須立刻轉移。”
“第二,昆侖山的守門人,我找到了。但他不見外人,除非你帶上糯糯。他說,只有‘鑰匙’本人,才能進山。”
“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抖:
“龍獄,糯糯體內的‘門’,不是意外打開的。是有人故意激活的。而激活的那個人……是我。”
燈亮了。
蘇晚晴站在病床邊,穿着普通的牛仔褲和毛衣,戴着口罩。但那雙眼睛——龍獄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雙他愛了三年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痛苦和愧疚。
她摘下口罩。
臉上,從額頭到下巴,布滿了猙獰的疤痕。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腐蝕性液體潑過。
“三年前,我沒有假死。”蘇晚晴看着龍獄,眼淚滑過疤痕,“我是真的差點死了。有人要我,因爲我知道得太多了。這些疤,就是那時留下的。”
龍獄站起來,想靠近她,但她後退了一步。
“別過來。”她搖頭,“我現在……不配靠近你們。”
“晚晴……”
“聽我說完。”蘇晚晴深吸一口氣,“三年前,你母親把糯糯交給我的時候,告訴我一件事。她說,如果有一天,糯糯體內的‘門’開始打開,就說明‘它們’要來了。而唯一能阻止‘它們’的方法,就是讓糯糯完全打開那扇門,然後……從另一邊關上。”
“什麼意思?”
“意思是,糯糯必須進去。”蘇晚晴看向床上的孩子,眼神溫柔又悲傷,“進入那扇門,從裏面關上它。但那樣的話,她就再也回不來了。”
病房裏一片死寂。
糯糯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問:“爸爸,這個阿姨是誰呀?”
龍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蘇晚晴走過去,蹲在床邊,輕輕摸了摸糯糯的臉:“糯糯,我是……媽媽。”
糯糯愣住了。
她看看蘇晚晴,又看看龍獄。
“媽媽?”她小聲問,“可是……媽媽不是死了嗎?”
“媽媽沒死。”蘇晚晴的眼淚掉下來,“媽媽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現在回來了。”
糯糯看了她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臉上的疤:“媽媽疼嗎?”
蘇晚晴搖頭,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裏:“不疼。看見糯糯,就不疼了。”
龍獄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
他心裏有無數個問題,無數個憤怒,無數個不解。
但此刻,看着蘇晚晴抱着女兒流淚的樣子,他什麼也問不出來。
他只知道一件事。
無論真相是什麼,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
現在,他們三個,終於又在一起了。
哪怕只有短暫的一刻。
也足夠了。
窗外,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蘇晚晴臉色一變:“他們來了!快走!”
她抱起糯糯,龍獄抓起保溫箱和那封信,三人沖出病房。
走廊裏,賬房和閻羅已經等在那裏,臉色凝重。
“樓下有十幾輛車,全是外地牌照。”賬房快速說,“車上的人……不像普通人。”
“從緊急通道走。”龍獄說,“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在地下停車場。”
一行人沖向樓梯間。
下到三樓時,龍獄突然停下。
他從懷裏掏出母親那封信,又看了看蘇晚晴懷裏的糯糯。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閻羅,賬房,你們帶晚晴和糯糯先走。”他說,“我留下來。”
“什麼?”蘇晚晴瞪大眼睛,“你瘋了?清理者都是怪物!你一個人對付不了!”
“我沒說要對付他們。”龍獄從保溫箱裏拿出那顆假腎,“我只是要給他們……送份禮物。”
他撕開密封袋,把假腎扔在地上,然後掏出一個打火機。
火焰騰起,燒毀了那顆假腎,也燒掉了母親的信。
火光中,他看向蘇晚晴:
“帶女兒去昆侖山。找守門人。”
“等我三天。”
“三天後,如果我沒到……就按你母親說的做。”
蘇晚晴還想說什麼,但閻羅已經拉着她往下跑。
龍獄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他轉身,朝樓上走去。
走向那些所謂的“清理者”。
走向他等了三年,也躲了三年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