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老廠區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鏽鐵,嵌在城市的邊緣。出租車司機在坑窪的水泥路盡頭停下,搖下車窗,指着前方一片影影綽綽、被雨水和暮色浸泡的廢墟輪廓:“就這兒了,裏面車進不去。” 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這鬼地方你來嘛”的意味。
周衍付錢下車。車門關閉的悶響之後,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漸漸瀝瀝的雨聲,敲打着破碎的柏油路面、扭曲的金屬框架和叢生的雜草。空氣裏彌漫着工業鐵鏽、溼的混凝土和某種若有若無的化學制品殘留的混合氣味,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眼前是一片規模不小的廢棄廠區。高大的廠房只剩下鋼筋骨架,如同巨獸的骨骸。低矮的附屬建築大多坍塌,紅磚,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暮色中,一切都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失去細節的灰暗色調。匿名信息裏的“紅磚樓”並不難找——它是少數幾棟還保留着相對完整結構的建築之一,三層,在一片空曠的原料堆場旁邊,像一座孤零零的、長了黴斑的墓碑。
周衍拉了拉帽檐,雨水順着防水外套的表面滑落。他打開手電,但猶豫了一下,沒有點亮。在這樣空曠、寂靜、視線極差的環境裏,一點光亮都可能成爲最顯眼的靶子。他靠着對微弱天光的適應和遠處城市邊緣漫反射過來的稀薄光暈,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那棟紅磚樓走去。
腳下是碎磚、瓦礫和不知名的工業廢料,每一次落腳都需要小心。寂靜被放大,他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衣料摩擦聲,還有踩碎枯枝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他不斷警惕地環視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那些坍塌形成的陰影,似乎都潛藏着無聲的注視。
紅磚樓的入口沒有門,只有一個空蕩蕩的門洞,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裏面是更深的黑暗,混雜着灰塵和濃重的黴味。周衍在門洞口駐足,深吸了一口外面溼但相對清新的空氣,終於按亮了手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滿是塗鴉和剝落牆皮的門廳。地上散落着酒瓶、垃圾和焚燒過的痕跡。樓梯在右手邊,水泥台階破損嚴重,欄杆早已不知去向。他照了照樓上,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三樓東。
他踏上樓梯,腳步放得極輕,但老舊的水泥台階仍然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每一層都同樣破敗,走廊兩側的房間門大多損壞或缺失,裏面堆滿雜物。沒有任何人類近期活動的跡象,除了那些塗鴉和垃圾,這裏似乎早已被生命遺棄。
到達三樓。走廊更加幽深。東側。他數着房間。
最東頭的那間房,門關着。
不是破爛的木板門,而是一扇看起來相對完好的、老式的深色木門,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門把手上沒有灰塵,門檻前的地面也比其他地方淨一些。
這裏有人。
周衍屏住呼吸,關掉了手電。讓眼睛再次適應昏暗。他慢慢靠近那扇門,耳朵貼在冰涼粗糙的木板上。
起初,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他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
然後,他聽到了。
極其細微的,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的聲音。沙……沙……緩慢,穩定,富有節奏。不是書寫,更像是……勾勒,塗抹。
還有極輕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哼唱聲,不成調子,低沉而含混,仿佛夢囈。
陳墨在畫畫。
周衍的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他伸手,手指懸在門板上方,猶豫着。
是敲門,還是……
“門沒鎖。”
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內傳來,平靜,沙啞,帶着一種長期不與人交談的滯澀感,但吐字清晰。
周衍的手僵在半空。對方知道他在外面。是聽到了他的動靜,還是……一直都在等他來?
他不再猶豫,壓下門把手。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向內打開。
手電光在開門的一刹那本能地亮起,掃入室內。
然後,周衍徹底怔住了,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急劇收縮。
這不是一個房間。
這是一個……巢。一個被畫作淹沒的洞。
大約四十平米的房間,除了中央一小塊空地和一個畫架,從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寸牆壁,都被畫釘滿了、貼滿了、掛滿了。不是別的,全是樹。
各種各樣的樹。炭筆的,鉛筆的,水彩的,油彩的。寫實的,抽象的,扭曲的,平直的。但無論風格如何變幻,核心的形態,那主與主要枝椏的結構,都與他記憶中和雨夜所見的那棵樹,有着明確的、不可錯辨的親緣關系。仿佛是同一棵樹,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光線、不同的情緒下,被反復描摹了千百遍。
成千上萬棵“樹”,沉默地擁擠在這個昏暗、悶熱、顏料鬆節油與黴味混雜的空間裏,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精神壓迫感。
而在這些樹的中央,畫架前,坐着一個男人。
他背對着門,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沾滿各色顏料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罩衫。頭發灰白,亂蓬蓬地堆在頭上。他手裏拿着一支炭筆,正對着一幅接近完成的、巨大的炭筆畫,進行最後的修飾。畫面上,正是那棵樹,枝繁葉茂,每一筆都充滿了近乎痛苦的力度。
“把門關上,光太吵。”男人頭也不回地說,聲音依舊平淡。
周衍下意識地關上門,也將身後走廊那一點微弱的天光和聲響隔絕。房間陷入了更純粹的、僅由煤油爐昏黃火苗和窗外透入的極微量天光照亮的昏暗。手電光在這裏顯得突兀而粗暴,他關掉了它。
“陳墨……老師?”周衍開口,聲音有些澀。
男人停下了筆,但依然沒有回頭。他緩緩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自己的太陽,動作有些怪異。“老師……很久沒人這麼叫了。名字倒是還在。”他頓了頓,似乎在咀嚼這個詞,“陳墨。黑土爲墨。名字就是預言,對吧?把自己埋在黑暗裏,才能畫出最深的影子。”
他的話語邏輯有些跳躍,帶着一種知識分子式的迂回和瘋癲邊緣的隱喻。
“是你給我發的信息?”周衍向前挪了一小步,小心避開地上散落的畫稿和顏料管。
“信息?”陳墨低低地笑了兩聲,笑聲澀,“我不用那些東西。太新,太快,留不下痕跡。痕跡……才是重要的。”他忽然轉過身。
煤油爐的光映亮了他的半張臉。面容比周衍想象的要蒼老許多,皺紋深刻,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瞳孔卻異常清晰,甚至有種灼人的光亮,裏面混雜着偏執、疲憊,以及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他打量着周衍,目光像粗糙的砂紙刮過皮膚。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陳墨抽了抽鼻子,突兀地說。
“什麼?”
“那棵樹。希望之樹。絕望之樹。隨便叫什麼。”陳墨的目光飄向滿牆的畫,又落回周衍臉上,“你碰過它了。還帶了點它的……泥土?不,是碎片。紙的碎片。”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周衍的外套,落在他內袋裏那些碎畫片上。
周衍感到一陣寒意。“你知道那些畫?是你畫的?還是……”
“我畫?”陳墨打斷他,忽然激動起來,揮舞着沾滿炭黑的手,“我畫了無數!但它們都不是!它們只是……影子!是回聲!”他猛地指向畫架上那幅即將完成的巨樹,“我想抓住它!抓住它真正的樣子!但它總是在變!每一雙眼睛看到的都不一樣!那個孩子看到的是希望,另一個看到的是牢籠,還有一個……看到的是墳墓!”
他語速加快,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我讓他們畫,所有孩子。畫出他們心裏的樹。那就是他們心裏的東西,你知道嗎?形狀、顏色、線條的力度……全都藏在裏面!那是他們靈魂的指紋!”
周衍抓住關鍵詞:“孩子們?福利院的孩子們?你也讓他們畫這棵樹?”
“當然!”陳墨眼中狂熱的光芒更盛,“那是唯一的課題!唯一的真實!其他的……房子,太陽,花朵……”他嗤笑一聲,充滿不屑,“都是假的,是大人教給他們的謊言。只有樹!生長,沉默,承受風雨,記錄年輪……那才是生命!我想看到……那麼多不同的生命,會怎樣描繪同一棵沉默的生命!”
他的理論扭曲而偏執,卻有一種驚悚的內在邏輯。
“所以那些被撕碎埋掉的畫……”周衍追問,“也是孩子們的?爲什麼撕掉?”
陳墨臉上的狂熱驟然冷卻,換上一種陰鬱的警惕。他盯着周衍,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房間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煤油爐火苗輕微的噼啪聲。
“因爲有人害怕。”他壓低聲音,幾乎耳語,“害怕看到真相。害怕那些畫裏藏着的……東西。他們說我在誤導孩子,說我的課題……不健康。”他冷笑,“健康?他們懂什麼健康?把真實的痛苦和渴望掩埋起來,粉刷上漂亮的顏色,那才叫健康嗎?”
“是誰撕掉的?院裏的人?”周衍緊追不舍。
陳墨卻移開了目光,重新轉向畫架,拿起炭筆,仿佛對話已經結束。“過去的事了。樹還記得,但人……總是善忘的。或者,假裝忘記。”
“1998年,有一個孩子認養了那棵樹,對嗎?”周衍換了個方向,“‘希望之樹’。那是誰?”
炭筆在畫紙上劃出沉重的一筆。陳墨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個……特別的孩子。”他聲音低沉下去,“他畫得最好。不是最像,而是……最真。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樹的‘骨骼’。”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但他不在了。”
“不在了?什麼意思?離開了福利院?”
陳墨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塗抹着畫紙上的陰影部分,仿佛想用炭黑覆蓋掉什麼。
周衍意識到,關於那個特定孩子的信息,陳墨不願多談。他想起自己撿到的金屬牌上鏽蝕的名字,和那個消失在雨夜的男孩。之間會有聯系嗎?
“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個男孩,”周衍慢慢地說,觀察着陳墨的反應,“他手裏拿着一幅畫,畫的正是這棵樹。和你畫的一模一樣。他是誰?”
沙沙的筆觸聲戛然而止。
陳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任何激動或狂熱,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陰沉。煤油爐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窩裏跳動,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詭異。
“你說……一個男孩?”他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拿着……我的樹?”
“不是你的樹。”周衍糾正他,試圖保持冷靜,“是那棵福利院的樹。他的畫,和我的記憶……還有你這些畫,核心是一樣的。”
陳墨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嚇了周衍一跳。他瘦高的身影在滿牆樹畫的映襯下,像一棵突然活過來的、憤怒的枯樹。
“不可能!”他低吼,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那幅畫……那幅最初的、最完整的畫……早就消失了!和那個孩子一起消失了!”他指着滿牆的畫,“這些都是贗品!包括我畫的!都是徒勞的模仿!沒有人能再畫出那幅畫!除非……”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着周衍。
“除非什麼?”周衍追問,心跳如鼓。
陳墨沒有回答。他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畫架上,那幅巨大的炭筆畫搖晃了一下。他嘴裏開始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回來了?不對……是模仿?新的模仿者?誰在繼續……誰的惡作劇……”
他仿佛瞬間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對周衍的存在視而不見,只是恐懼地環視着滿屋子自己的畫作,好像它們突然變成了陌生的、充滿敵意的東西。
“陳老師!”周衍提高聲音,“那個男孩是誰?那幅畫從哪裏來的?是不是和當年福利院‘出事’有關?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陳墨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被壓抑的低鳴。“出去!”他嘶聲道,指着門口,“出去!你想知道?去找樹!樹什麼都記得!去問它!別來問我!”
他的狀態急轉直下,顯然無法再溝通。
周衍知道今晚得不到更多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被樹畫淹沒的瘋癲畫家,和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轉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冰冷空氣撲面而來,他大口呼吸着,仿佛剛剛逃離一個深海壓力艙。
身後,那扇深色的木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隔絕了裏面煤油爐的光和那個癲狂的身影。
周衍走下搖搖欲墜的樓梯,走出紅磚樓,重新踏入廠區廢墟的冷雨和暮色中。陳墨的話在他腦中轟鳴:
“那幅最初的、最完整的畫……早就消失了!和那個孩子一起消失了!”
“新的模仿者?”
“樹什麼都記得!”
那個“消失的孩子”,就是1998年認養樹的男孩嗎?他的“消失”,就是陳墨口中福利院“出的事”?
而現在的男孩,和他手中的畫……是模仿?還是某種更詭異、更可怕的“回歸”?
陳墨的瘋癲,究竟是因爲創作上的偏執,還是因爲他目睹或知曉了某些……足以摧毀常人理智的東西?
雨絲冰冷,打在他的臉上。
周衍回頭望去,那棟紅磚樓的三樓東窗,依舊一片昏暗,沒有光亮。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仿佛看到,在那扇窗戶後面,密密麻麻的樹畫陰影中,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雨幕,靜靜地、冰冷地注視着他離開的方向。
樹什麼都記得。
但找到樹,或許,只是打開了另一本更黑暗、更難以解讀的無字書。
而那個模仿者——無論他是誰——似乎正翻動着這本書的頁角,等待着讀者走入下一個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