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的紅藍光芒在雨夜裏旋轉,切割着密集的雨絲和沉沉的黑暗,將三棟樓前一片區域映照得光怪陸離。周衍、小哲母子,被分別帶上兩輛警車。那幅令人不安的畫,被小心地裝入一個透明物證袋,由一名民警單獨拿着,仿佛那薄薄的紙頁承載着千鈞重量。
周衍坐在後排,雨水順着發梢滴落,在車內燥的空氣裏顯得格格不入。他透過水痕蜿蜒的車窗,最後看了一眼三棟那扇已經恢復黑暗的窗戶,以及樓下逐漸聚攏又散去的、披着雨衣或打着傘的好奇鄰居。藍衣服男人沒有出現,那個神秘的雨衣人更如鬼魅般消失無蹤。但他知道,他們一定在某個角落,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派出所裏燈火通明,彌漫着一種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舊紙張和疲憊氣息的味道。周衍和小哲母親被分別帶進不同的詢問室。男孩小哲則由一名女警陪着,待在相對溫暖些的接待室,給他倒了熱水,找來燥的毯子。
對周衍的詢問漫長而細致。他不得不再次編織那個“遠房表親”的謊言,並解釋自己爲何如此擔心,以至於采取翻窗入室的極端行爲。他隱瞞了自己此前的所有調查,只強調小哲電話裏的恐懼、窗外可疑的窺視者,以及那幅畫的異常。他表現得像一個過度擔憂、行爲欠妥但初衷是保護孩子的親戚。
詢問的警官經驗豐富,目光銳利,顯然不完全相信周衍的說辭。他們詳細記錄了他的個人信息、工作單位,並暗示會進行核實。周衍手心冒汗,他知道,一旦警方深入調查,很快就會發現他與這家人並無真正的親屬關系,他之前的行動軌跡也會變得可疑。但他別無選擇,只能硬撐。
另一間詢問室裏,小哲母親的情緒近乎崩潰。她反復訴說着下午那個“騙她出門”的電話,對方如何準確說出她老家的信息,如何以親戚重病急需用錢且關乎家族聲譽爲由,讓她保密並迅速攜帶存款前往指定地點——一個偏僻的公園角落。她在冷雨中等了近兩個小時,又冷又怕,手機沒電,最終意識到可能受騙,慌忙趕回。她承認自己糊塗、輕信,但對那幅畫、對可能存在的監視者,她表現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回避和恐懼,只是不斷重復“我不知道”、“孩子就是喜歡瞎畫”、“可能看了什麼不好的電視”。
當民警出示那幅裝在物證袋裏的畫,指出上面詭異的人臉和細節時,女人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眼神躲閃,最終低下頭,肩膀顫抖,不再說話。那種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說明問題。
初步詢問持續了近兩個小時。警方調取了小區周邊幾個模糊的治安監控,確認下午確實有一個穿着深色雨衣、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小區外圍長時間徘徊,但在女人離開後不久,此人也消失了。至於周衍提到的藍衣服收廢品人,近期確實有這樣一個身影在附近活動,但身份不明,行蹤不定。
男孩小哲的詢問則艱難得多。在女警溫和耐心的引導下,他才斷斷續續說出“媽媽接電話走了”、“窗外有人看”、“害怕”。關於那幅畫,他緊閉嘴唇,一個字也不肯說,只是用力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當被問及是否認識周衍時,他遲疑了一下,看了看玻璃門外隱約可見的周衍身影,輕輕點了點頭,又迅速低下頭。對於周衍留下的那個纏膠布的手機,他始終沒有提及,只是將小手緊緊攥着口袋裏的某樣東西。
凌晨時分,由於缺乏直接證據證明周衍有犯罪意圖,加之小哲母親證實認識周衍,而周衍的“闖入”客觀上可能與保護兒童有關,警方在對周衍進行了嚴厲警告和教育後,允許他暫時離開,但要求他隨時配合後續調查,且未經允許不得再接觸小哲母子。小哲母親作爲監護人,因疏忽導致兒童處於危險境地,也被嚴肅批評教育,孩子暫時由她帶回家中,但警方會加強該區域的巡邏,並建議她聯系其他親屬共同照看。
那幅畫,作爲關鍵物證,被警方正式扣押,將送交相關技術部門進行檢驗。
周衍走出派出所時,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冰冷的雨絲。天色依舊墨黑,城市尚未蘇醒。他渾身冰冷疲憊,但頭腦卻異常清醒。他知道,警方的介入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確實帶來了暫時的保護和官方關注,可能震懾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事情被擺上了明面,模仿者及其同夥可能會更加謹慎,行動更加隱蔽,甚至可能因爲受到威脅而采取更極端的措施。
他回頭看了一眼派出所燈火通明的窗戶。小哲母子應該還在裏面辦理一些手續。那個孩子,在經歷了如此恐怖的夜晚後,還要回到那個被監視的、充滿不安的家中。他的母親,顯然知曉部分內情卻不敢言明,她們母子的處境,並沒有真正改善。
周衍深吸了一口冰冷溼的空氣,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沒有打車,需要這冰冷的步行讓自己冷靜思考。
下一步該怎麼辦?警方已經接手,他是否應該將自己掌握的所有線索——林小樹失蹤案、王志安的敘述、陳墨的瘋癲、可能的連環模式——全盤托出?這或許能引起警方更高層的重視,成立專案組。但同樣,這也會徹底暴露他自己,使他從一個“過度熱心的闖入者”變成一個“有重大嫌疑、掌握過多隱秘信息的可疑者”。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的說法很可能被當作臆測或擾。
而且,他隱隱覺得,模仿者及其背後的勢力,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他們能夠精準地調開小哲母親,能夠長期以不起眼的身份潛伏監視,能夠在警方到來前如同蒸發般消失,那個雨夜出現的雨衣人身手更是詭秘。這絕非普通犯罪者能做到。
他需要更多籌碼,更需要一個能安全傳遞給警方、又不至於讓自己陷入絕境的渠道。
快到家時,天色微微泛青。周衍在公寓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杯熱咖啡,借着這點暖意和,他再次打開那個專用手機,登錄了一個加密性較高的匿名郵件服務。他創建了一個新的、毫無特征的郵箱,然後,開始謹慎地撰寫一封郵件。
收件人,他輸入了市公安局公開的刑偵支隊線索舉報郵箱。郵件內容,他刪除了所有涉及自身調查和行動的部分,只以“知情市民”的口吻,提供了幾條關鍵信息:
第一,清河區兒童福利院(已廢棄)原址院內“希望之樹”下,可能埋有與歷史案件相關的物品。
第二,重點關注2001年3月10該福利院失蹤兒童林小樹一案,並建議排查此前數年該院是否有其他被所謂“親戚”接走後再無音訊、且喜好繪畫的兒童。
第三,近期出現的、內容詭異的“樹畫”,可能與上述歷史案件存在關聯,畫中隱匿的五張人臉需進行技術分析和身份比對。
第四,警惕一個常在清河路舊廠區家屬院附近活動、穿深藍色工裝、騎三輪車的收廢品男子,及其可能存在的同夥。
郵件沒有提及小哲的名字和具體住址,只以“近期發現持有類似畫作的兒童”代指。他強調了事件的潛在危險性和連續性,希望引起警方足夠重視。
發送郵件後,他清除了所有記錄和緩存,將手機卡再次取出。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安全的線索傳遞方式。
回到公寓,他洗了個熱水澡,換上爽的衣服,但徹骨的寒意似乎已經浸入了四肢百骸。他倒在床上,試圖睡一會兒,但一閉眼,就是那幅畫上扭曲的人臉,是小哲驚恐的眼睛,是雨衣人鬼魅般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被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驚醒。是他的常用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前綴看起來像是公安局的座機。
周衍瞬間清醒,坐起身,定了定神,接通電話。
“請問是周衍先生嗎?”一個嚴肅的男聲傳來。
“是我。”
“這裏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關於昨晚清河路舊廠區家屬院的警情,以及你提供的相關情況,我們需要你再來支隊一趟,配合做一份更詳細的筆錄。有些新的情況需要向你核實。”
新的情況?周衍的心提了起來。是那幅畫的檢驗有了發現?還是他們查到了別的什麼?
“好,我馬上過去。”他沒有任何猶豫。
掛斷電話,周衍看着窗外已經大亮的天光,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他知道,警方的第二次傳喚,意味着事情正在加速。也許是他的匿名郵件起了作用,也許是那幅畫本身足夠駭人聽聞。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穿上外套,準備出門。
就在他的手握住門把手時,他的常用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發信人,赫然是那個他以爲早已失效、之前留給李秀蘭的預付費號碼!
短信內容只有四個字,卻讓周衍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陳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