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樹灣保安室的監控屏幕上,回放畫面正定格在一張驚惶的側臉上。
“!真是她!”小李趴在屏幕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柳一菲!真是柳一菲!”
老趙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小點聲!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吧?”
“可是隊長……”小李壓低聲音,還是掩不住興奮,“她昨晚摔咱們小區了!就在景觀池那邊!你看這監控角度,這臉,這身段……”
“身段個屁!”老趙皺眉看着畫面,“她跑這麼急啥?跟被狗攆似的。”
陳勇站在監控台旁邊,靜靜看着屏幕。畫面裏,那個身影摔得不輕,在雪地裏掙扎了兩下才爬起來,帽子都來不及撿,踉踉蹌蹌跑向最裏面那棟樓。
確實是柳一菲。雖然像素模糊,但那輪廓他上輩子在電視裏看過無數遍。
“這事兒誰都別說。”老趙關掉回放,掃視屋裏幾個保安,“尤其是你,小李,管住嘴。業主隱私最重要,懂不懂?”
“懂懂懂!”小李趕緊點頭,但眼裏的八卦之火還在燃燒。
陳勇沒說話。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娛樂新聞——2010年初,柳一菲確實被“變性人”黑料纏身,事業陷入低谷。現在看來,那些傳聞得她連出門都得偷偷摸摸。
“行了,該換班了。”老趙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小陳,大弘,早班你倆去。”
清晨六點,北京的冬天黑得跟半夜似的。路燈還亮着,光暈在寒風裏抖成一團。陳勇和袁大弘裹緊制服大衣,拿着手電開始巡邏。
“勇哥,你說昨晚柳一菲爲啥跑那麼急?”袁大弘哈着白氣問。
“不知道。”
“會不會是狗仔追她?我聽說那些記者可煩人了,跟蒼蠅似的……”
“少打聽。”陳勇打斷他,“隊長說了,業主隱私。”
袁大弘縮縮脖子,不說話了。兩人沿着小區主道走,手電光劃過灌木叢、長椅、兒童滑梯。雪地上淨淨,昨晚那串慌亂的腳印已經被保潔掃掉了。
走到快遞櫃區域時,陳勇腳步一頓。
有個身影正站在24小時快遞櫃前,背對着他們,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帽子口罩圍巾全副武裝,裹得跟粽子似的。
“取快遞的?”袁大弘小聲說,“這大早上的……”
陳勇走上前,例行公事地問:“您好,取件請出示業主證或門禁卡。”
那身影明顯僵了一下,沒回頭,手忙腳亂地在包裏翻找。羽絨服帽子滑下來一點,露出幾縷黑色長發。
“我……我門禁卡忘帶了。”是個女聲,壓得很低,有點慌。
“那業主證呢?”
“也……也沒帶。”她翻包的動作更急了,譁啦啦響。
陳勇皺了皺眉。小區規定,非業主清晨進出要登記,這是爲了安全。他正要開口,那女人突然轉過身——
口罩上方,一雙眼睛露出來。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便在驚慌中也漂亮得扎眼。
四目相對。
陳勇愣住了。這張臉他太熟了,上輩子在電視上、電影裏、廣告牌上見過無數次。雖然現在只露出半張臉,但那眉眼、那輪廓……
“您長得好像……”他下意識說。
話沒說完,女人猛地低下頭,帽子徹底滑落。長發披散下來,她手忙腳亂地去抓帽子,圍巾又鬆了——口罩邊緣露出小半張臉。
皮膚很白,鼻梁挺秀,嘴唇緊抿着。
真是她。
柳一菲顯然也慌了,帽子抓了兩次才抓穩,胡亂扣回頭上,圍巾往上拉,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去。
“謝謝。”她聲音悶在圍巾裏,“像的人很多。”
說完,她抱着剛取出來的快遞箱——一個小紙盒——轉身就走。腳步匆忙,甚至有點踉蹌。
“哎,您還沒登記……”袁大弘在後面喊。
她沒回頭,幾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小路拐角。
袁大弘張大嘴,轉頭看陳勇:“勇哥,剛才那個……是不是……”
“是什麼是。”陳勇收回目光,“就是業主取個快遞。”
“可是她……”
“她什麼她。”陳勇打斷他,繼續往前走,“巡邏。”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袁大弘憋不住了,湊過來小聲說:“勇哥,你剛才也認出來了對不對?就是柳一菲!我的媽呀,我離她不到兩米!她身上好香,一股……一股梅花味!”
“那是洗衣液。”陳勇說。
“你咋知道?”
“……猜的。”
其實陳勇知道。上輩子他看過一個訪談,柳一菲說她喜歡用某種牌子的洗衣液,味道像冬天的梅花。剛才擦肩而過時,那股清冷的香氣確實很特別。
“她好像不太高興。”袁大弘嘀咕,“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陳勇沒接話。他想起監控畫面裏那個摔倒在雪地裏的身影,還有剛才她翻包時微微發抖的手指。
一個被黑料到牆角的女明星,大清早躲躲閃閃取快遞,連門禁卡都不敢帶——怕被認出來,怕被拍照,怕又上熱搜。
這感覺,有點憋屈。
“大弘。”他突然說。
“啊?”
“以後要是再見到她,別盯着看,別拍照,更別跟別人說。”
“爲啥?”
“因爲……”陳勇想了想,“換做是你,也不想天天被人當猴看吧?”
袁大弘愣了幾秒,重重點頭:“懂了!勇哥你是好人!”
“好個屁。”陳勇笑罵,“趕緊巡邏,凍死了。”
兩人走到景觀池附近。陳勇特意看了眼昨晚柳一菲摔倒的地方——雪已經被壓實了,但還能看出個淺淺的人形。
他蹲下來,手電光照過去。雪地裏有個亮晶晶的小東西。
撿起來,是個耳釘。銀色,小小的一顆星星,背面刻着品牌縮寫。
“啥東西?”袁大弘湊過來。
“沒什麼。”陳勇把耳釘揣進兜裏,“可能是哪個業主掉的。”
早班結束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大亮。陳勇洗了把臉,坐在床邊,掏出那枚耳釘看了會兒。
很精致,不便宜。估計是昨晚摔倒時掉出來的。
他拉開抽屜,找了個空煙盒,把耳釘放進去。想了想,又拿出一張便籤紙,寫上“撿到時間:2010.1.8,地點:景觀池東側”,塞進去。
煙盒放回抽屜最裏頭。
這是她的東西,得找個機會還。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也許永遠沒有。
陳勇躺到床上,摸出手機。諾基亞的藍屏上,有條未讀短信,是母親發來的:
“到北京咋樣?工作累不累?錢夠花不?別省錢,該吃吃。”
他盯着屏幕看了會兒,回了一條:“都好,別擔心。”
發完短信,他打開備忘錄,在之前那條記錄下面加了行字:
“2010.1.8,晨。第一次見到活的‘仙女’。她摔了一跤,掉了耳釘,看起來不太開心。”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比特幣價格:0.0012美元。漲了。”
窗外,北京冬天的太陽終於爬上來,光線蒼白,沒什麼溫度。
而此刻,小區最裏面那棟樓的某間公寓裏,柳一菲正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盯着手機屏幕上的黑料新聞,眼圈又紅了。
茶幾上放着那個剛取回來的快遞盒——是母親寄來的家鄉特產,還有一張字條:“菲菲,撐住,媽信你。”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抱枕裏。
手機突然響了。經紀人打來的,聲音急促:“一菲,晚上有個酒局,導演和方都在,你必須來……”
“我不去。”她悶聲說。
“不去不行!你再這樣下去,真沒戲拍了!”
電話掛斷。柳一菲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突然抓起外套和包,沖出了門。
她需要透口氣。哪怕只是去酒吧坐坐,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