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北疆軍區的大禮堂被幾百個大紅燈籠照得亮如白晝。
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極寒夜色,北風把窗戶紙刮得譁啦啦作響,像是在給這一年最後的時刻伴奏。禮堂裏面卻是熱氣騰騰,幾千名戰士把長條板凳坐得滿滿當當,旱煙味、瓜子味混着人身上特有的汗味,蒸騰出一股子濃烈的過年氣氛。
後台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報幕員在角落裏背詞,化妝師拿着那盒都要見底的油彩給此起彼伏的臉蛋上妝。李梅穿着一身綠軍裝,作爲副隊長,她正頤指氣使地指揮着幾個小戰士搬道具,眼神卻時不時地往角落裏的更衣室瞟。
那裏,林驚月正在換衣服。
李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那個位置,是她特意留給林驚月的。更衣室最裏面,燈光昏暗,旁邊還堆着雜物。
只要那個拉鏈……
更衣室裏。
林驚月剛脫下厚重的棉大衣,那股寒氣順着門縫鑽進來,激得她身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拿起掛在架子上的演出服。那是一件在此刻看來極盡奢華的紅色絲絨舞裙,爲了配合《紅梅贊》的主題,裙擺做了特殊的剪裁,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這是文工團壓箱底的好東西,也就是因爲師長夫人發了話,這衣服才落到了她手裏。
林驚月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套上身。這具身體雖然嬌氣,但勝在骨架纖細,腰肢細軟,這裙子就像是爲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她反手去拉背後的拉鏈。
“刺啦——”
一聲極其刺耳的裂帛聲在狹小的空間裏炸響。
並不是順滑的拉合聲,而是崩裂的聲音。
林驚月的手僵在半空。她感覺到背後的布料猛地一鬆,那原本緊致的拉鏈像是一條死蛇一樣滑脫開來,整個後背瞬間暴露在冷空氣中。
她把衣服脫下來一看。
拉鏈的咬合齒被人用鉗子硬生生夾壞了幾顆,中間的線頭也是斷的。這種破壞極其隱蔽,不拉到底本發現不了,一旦用力,就會徹底崩開。
現在離她上場,只剩下不到十分鍾。
門外傳來李梅催命似的聲音:“林驚月!好了沒有?前面快板書這就完了,你要是還沒換好,這節目我們就直接掐了啊!幾千號首長看着呢,咱們可丟不起這個人!”
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林驚月看着手裏那件只能遮住前面、後背大敞的裙子,眼神沉了下來。
補?來不及了。
換?也沒有備用的。
這就是個死局。李梅算準了時間,就是要讓她在最後關頭出醜,或者是她棄權。
林驚月摸了摸那還要往外滲風的門板,眼神從慌亂逐漸變得冷凝,最後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擲的狠勁。
想看我笑話?
她轉身,目光落在了化妝桌上的一把剪刀和那盒剩下不多的紅色油彩上。
如果是那個保守的年代,露背是傷風敗俗。但如果是爲了藝術,爲了表現紅梅傲雪的錚錚鐵骨,那就是另一種說法。
她拿起剪刀,沒有絲毫猶豫,順着那個崩壞的拉鏈邊緣,“咔嚓”一刀剪了下去。
原本規規矩矩的圓領後背,直接被她改成了一個大膽的深V字型,一直開到了蝴蝶骨下方,露出了大片欺霜賽雪的脊背。
肌膚勝雪,在這昏暗的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但這樣太突兀了。
林驚月放下剪刀,擰開那盒紅色油彩。那油彩有些了,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唾沫化開,那種黏膩冰涼的觸感沾在指尖。
她反手,有些吃力地夠向自己的後背。
憑借着多年舞者的空間感,她的手指在自己光潔的背上遊走。
一筆,兩筆。
鮮紅的油彩在雪白的肌膚上暈染開來。
沒有鏡子,全憑感覺。
她在自己最脆弱、最誘人的蝴蝶骨中央,畫了一枝凌寒獨自開的紅梅。那紅色順着脊柱蜿蜒,妖冶,卻又帶着一股子不屈的血性。
“林驚月!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讓報幕員跳過了!”李梅一把推開更衣室的門簾,臉上掛着看好戲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她的表情凝固了。
林驚月轉過身來。
她穿着那件被改得面目全非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紅裙。前面的領口很高,顯得禁欲而端莊,但隨着她轉身的動作,那一抹觸目驚心的紅梅在雪背上綻放,給人的視覺沖擊力簡直是核彈級別的。
“急什麼。”
林驚月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把手裏沾着紅油彩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我這不是來了嗎。”
她提起裙擺,像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女王,直接撞開李梅的肩膀,走了出去。
前台。
“下一個節目,獨舞,《紅梅贊》。表演者:林驚月。”
報幕員的聲音剛落,台下並沒有多少掌聲,反而是一陣竊竊私語。大家都知道林驚月是霍沉淵的媳婦,也聽說了她嬌氣的名聲,雖然上次考核聽說挺厲害,但大部分人沒親眼見過。
第一排正中間。
霍沉淵手裏捏着一個白瓷茶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他臉色緊繃,看起來比台上的人還緊張。旁邊坐着的政委笑着調侃:“老霍,放鬆點,那是你媳婦,又不是敵人。”
就在這時,燈光驟滅。
一束追光打下。
音樂起。不是那種溫吞的調子,而是激昂中帶着悲壯的交響樂版《紅梅贊》。
林驚月背對着觀衆出場。
那一瞬間,全場幾千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滯了。
那是怎樣的一副畫面啊。
黑色的背景下,那一抹白得發光的脊背,正如雪原。而那脊背之上,一枝紅梅傲然綻放。隨着她雙肩的顫動、背部肌肉的起伏,那枝紅梅仿佛活了過來,在風雪中搖曳、生長。
“譁——”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太美了。
也太大膽了。
霍沉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死死盯着那片在外的背部肌膚,看着那上面刺眼的紅梅。那是他的女人,那片皮膚他摸過,親過,知道有多軟多滑。現在,卻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幾千個男人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