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老周與警戒線
罐頭撞擊的輕響,在死寂的樓梯間裏不啻於一聲驚雷。王小魚瞬間睡意全無,身體繃緊,手已無聲地按上了MK23的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狂跳的心髒稍微鎮定了一絲。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將呼吸壓到最低,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着門外的每一絲動靜。
是風嗎?還是……那些東西上來了?
“沙……沙……”
輕微的、仿佛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緩慢,拖沓,正在向下移動。不是活屍那種完全失調的步伐,但也絕非正常人的輕快。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遲疑。
王小魚緩緩從破毯子下抽出,拇指推開保險,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慢慢移動到虛掩的木門後,透過縫隙向外窺視。
樓梯上方的陰影裏,一個人影正扶着斑駁的牆壁,一步一步往下挪。借着窗外透進的、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王小魚勉強能看清那是個男人,身材中等,裹着一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舊軍大衣,戴着一頂同樣污穢的雷鋒帽,帽檐壓得很低。他手裏似乎也拿着什麼棍狀的東西,但不像武器,更像拐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盡力氣,身體微微佝僂,偶爾會停下,警惕地側耳傾聽四周,然後才繼續下行。
不是活屍。是活人。一個同樣在廢墟中掙扎求生的活人。
王小魚的心稍微放下一點,但警惕沒有絲毫放鬆。父親筆記和這幾天的經歷告訴他,在末世,有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危險。這個人是誰?爲什麼出現在這裏?是敵是友?
那人下到一樓樓梯口,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拐角下的儲物間。他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在帽檐下掃視着被王小魚用雜物虛掩的門口,又看了看地上王小魚撒的浮灰和絆發的罐頭線。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用手中那“拐杖”——現在看清了,是一截磨得發亮的硬木短棍——輕輕撥弄了一下絆線。
“叮……”
空罐頭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男人立刻後退半步,短棍橫在身前,擺出一個略顯生疏但依然能看出章法的防御姿態,目光銳利地盯向儲物間門口。他沒有出聲喝問,只是保持着戒備。
王小魚知道藏不住了。對方顯然是個有經驗的老手,從警戒線和浮灰就判斷出這裏有人。他握緊了槍,但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出去。他在等對方下一步動作。
雙方在昏暗的光線中對峙了大約半分鍾。男人似乎確定裏面的人沒有立刻攻擊的意圖,緩緩放下了短棍,但戒備姿態未變。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澀,帶着濃重的、屬於這片土地的口音:
“裏頭的朋友,沒惡意。路過,找個背風的地兒緩緩腳。你這絆子設得不錯,就是灰撒得太明顯,有經驗的,隔老遠就能瞅見。”
王小魚心中一動。對方不僅看破了他的布置,還指出了不足。而且語氣還算平和,沒有立刻表現出敵意或貪婪。他依舊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撥開了門口的一塊木板,讓自己半個身子露在門縫的光影裏,手中的槍口隱在身側陰影中,沒有直接指向對方,但保持着隨時可以抬起的角度。
男人看到王小魚的臉,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顯然,王小魚的年紀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很快掩飾住驚訝,目光掃過王小魚握槍的手(雖然看不清槍,但那姿勢他認得),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裝備和雖然髒污但尚算整潔的衣着,最後落在他那雙過於冷靜、與年齡不符的眼睛上。
“嗬,還是個娃子。”男人嘀咕了一聲,語氣裏聽不出是贊嘆還是別的什麼,“能活到現在,不簡單。你這絆子和灰,跟誰學的?家裏大人教的?”
王小魚依舊沉默,只是盯着他,評估着。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皺紋深刻,胡茬雜亂,但眼神雖然疲憊,卻並不渾濁,甚至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銳利。他的軍大衣雖然髒,但扣子扣得整齊,腳下的勞保鞋雖然破舊,但綁腿扎得緊實。站姿雖然因爲疲憊而微駝,但骨架裏依稀能看出經年訓練留下的痕跡。
“當過兵?”王小魚終於開口,聲音刻意壓低,帶着屬於少年的清冷,卻沒什麼情緒起伏。
男人又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眼力不差。以前是,民兵。災前就退了。姓周,街坊都叫我老周。”
“一個人?”王小魚問。
“之前還有個伴,折在北邊路上了。”老周的語氣沉了沉,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碰上硬茬子,沒躲過去。”
王小魚注意到他說“硬茬子”時,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北方,帶着深深的忌憚。又是北方。
“你從北邊來?”王小魚追問。
老周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細說,轉而問道:“你一個人?在這多久了?”
“沒多久。”王小魚含糊道,沒有透露更多關於自己的信息。他轉而問道:“你說我的警戒線有問題,太明顯。那該怎麼做?”
老周似乎對王小魚直接問這個有點意外,但看這少年眼神認真,不似作僞,便指了指地上的浮灰:“雪天用灰,晴天用細沙,撒在背光、必經的落腳點,薄薄一層,別成堆。絆線別用這種亮晃晃的罐頭,找個深色、不起眼的小東西,石頭子兒,或者用頭發絲,繃緊了,一頭系在稍微一碰就響的東西上,比如掛個鈴鐺殼,或者搭兩塊一碰就掉的碎瓦。線要貼地,藏在陰影裏。”
他邊說邊用短棍在地上虛劃着示意,語氣雖然平淡,但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驗之談。
王小魚默默記下,心中對老周的評估又提高了一分。這是個有真本事、而且目前看來願意交流的幸存者。但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王小魚問。
老周嘆了口氣,扯了扯軍大衣的領子,似乎想抵御更多的寒氣。“這世道,一個人,難。我看你娃子雖然小,但像個有章法的,不是那種慌腳雞或者黑心爛肺的。搭個話,換點安生。這樓裏,不止咱們倆吧?我聞着點煙火氣,很淡,但你這兒不像生過火的樣子。”
王小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這老周的感覺太敏銳了。他確實在更早前,在樓上某個房間的密封鐵桶裏,用極少的木柴和找到的破布條,小心地生過一小堆火,燒了點雪水,但已經處理過灰燼,沒想到還能被聞出來。
“樓上還有別人?”老周追問,眼神再次銳利起來。
“沒有。”王小魚這次回答得很肯定。他觀察過,這棟樓除了他和眼前的老周,應該沒有其他活人了。
老周點了點頭,似乎相信了他的話,但身體依然沒有完全放鬆。“這地方不能久待。我剛從西邊過來,那邊不太平,有幾股人在活動,帶着家夥,不像善茬。這樓離主街太近,容易被人瞄上。”
“西邊?什麼樣的人?”王小魚立刻聯想到望遠鏡裏看到的、那些有統一紋身的家夥。
“雜碎。”老周啐了一口,雖然沒唾沫,“手臂上紋着老鼠,搶東西,抓人,下手黑得很。人不少,有土槍。領頭的是個疤臉,心狠手辣。我聽人叫他們‘黑鼠幫’。”
黑鼠幫!果然是他們。王小魚的心沉了沉。老周帶來的信息證實了威脅的存在,而且更具體了。
“你打算去哪?”王小魚問。
“往南,或者往東,看看有沒有大點的幸存者聚集點,或者軍隊的蹤跡。聽說南邊城外,早先有部隊在建立防線,不知真假。總比一個人在這廢墟裏等死強。”老周說着,看了一眼王小魚,“你呢?娃子,你一個人,打算怎麼辦?一直這麼躲着?”
王小魚沉默了。他還沒想那麼遠。活下去,找到父母,弄明白父親筆記裏的謎團,是他目前全部的想法。但老周的話提醒了他,一個人,終究是極限的。黑鼠幫的威脅近在眼前,更北邊還有父親調查的、讓老周都諱莫如深的“硬茬子”。
“我需要學更多。”王小魚最終說道,看向老周,“你懂的,怎麼設陷阱,怎麼偵察,怎麼對付那些東西,還有……人。我可以分你一點食物和水,作爲交換。”
老周盯着他看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成。我看你也不是白占便宜的主。吃的喝的,我確實快沒了。我教你我會的,你管我幾天飽飯,找個相對安穩的地兒歇腳。但醜話說前頭,教歸教,真碰上要命的事兒,各憑本事。我也不是保鏢。”
“成交。”王小魚脆地答應。他退後一步,示意老周可以進來。
老周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用短棍仔細檢查了一下門口和地面,確認沒有其他陷阱,才側身鑽了進來。看到狹小但被收拾得相對整潔、有預警、有基本物資的空間,他眼中又閃過一次訝異。這娃子的生存能力,遠超他的預期。
王小魚從背包裏拿出半塊壓縮餅和半瓶水,遞給老周。老周接過來,沒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收進軍大衣內袋,只掰了一小塊餅,就着一點點水,慢慢咀嚼咽下。動作克制,顯然是深知食物寶貴。
“說說黑鼠幫,具體點。他們有多少人?活動範圍?老巢可能在哪?”王小魚坐下,開始詢問。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在這個昏暗狹小的儲物間裏,一老一少,在末世廢墟的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奇特的知識交換。老周憑借他民兵的經驗和這些子在廢墟中掙扎的見聞,向王小魚詳細描述了黑鼠幫的人員構成(估計二三十人)、武器裝備(以冷兵器和自制火器爲主,可能有幾把老式)、活動規律(主要在西南片區幾個固定區域“巡邏”征收,似乎在收集特定物資和勞動力)、以及可能的巢位置(西南方一個舊地鐵站,易守難攻)。
他也教了王小魚更專業的偵察技巧:如何選擇觀察點,如何估算距離和人數,如何分辨不同的足跡和痕跡,如何利用地形隱蔽和快速轉移。他甚至還演示了幾個簡單的、利用身邊物品制作的、比罐頭絆線更隱蔽有效的預警和防御裝置。
王小魚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提出問題,或拿出父親的筆記本,對照上面的圖示和符號請教。老周看到那本筆記,尤其是上面一些專業的軍事標注和潦草但內行的手繪示意圖時,眼中再次露出驚訝,但他很識趣地沒有多問筆記的來歷,只是就着內容,給出了更貼近當前廢墟環境的實用建議。
作爲交換,王小魚也分享了他對附近區域地形的粗略了解,以及他遭遇和處理活屍的經驗。當聽到王小魚獨自掉一個活屍時,老周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運氣好的娃子”,而是帶上了幾分真正的重視。
“後生可畏。”老周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復雜。
天色大亮時,兩人都意識到必須離開了。這裏已經不夠安全,食物也支撐不了多久。
“往東吧。”老周提議,“西邊是黑鼠幫的地盤,北邊……不太平。東邊我前些子路過,似乎有個小型的幸存者聚落,人不多,但還算守規矩,可以試着接觸,換點消息,或者找個更穩妥的落腳點。”
王小魚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父親筆記本上最後記錄的方向是北方,但以他現在的實力,北上無異於送死。他需要先站穩腳跟,獲取更多信息和資源。東邊,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兩人收拾好行裝,王小魚仔細清除了他們停留過的痕跡。在老周的指導下,他改進了門口的絆發預警,設置得更隱蔽。然後,一前一後,保持着警戒距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棟公寓樓,融入了晨光熹微、卻依舊危機四伏的廢墟街道。
王小魚走在前,探路棍輕點,目光銳利。老周跟在側後方數米,短棍在手,時刻留意着後方和側翼。兩人沒有過多交談,但一種基於共同利益和初步認可的、脆弱的臨時同盟,就此形成。
對王小魚而言,老周不僅是一個暫時的同伴和知識來源,更是一面鏡子,照見了他獨自求生時忽略的許多細節,也讓他對這個世界殘酷的認知,從模糊的恐懼,變得更加具體和清晰。
黑鼠幫的威脅,北方神秘的“硬茬子”,父親追尋的“蜂巢”……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身邊多了一個或許能互相照應的同行者,手中多了一些來自實踐的生存知識,讓他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似乎又頑強地跳動了一下。
活下去。然後,弄明白這一切。他握緊了手中的探路棍,目光投向東方漸漸升起的、蒼白無力的冬太陽。
新的旅程,伴隨着新的危險與希望,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