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聽雨談判

農歷十月初一,寒衣節。

天色未明,縣城紙扎鋪的老板就開了門,將一沓沓印着“冥通銀行”的紙鈔、五彩寒衣、紙糊的轎車別墅堆到路邊。晨風卷起紙灰,在清冷的街道上打着旋,像無數個看不見的人在爭搶供奉。

青姑的農家小院裏,甲辰一夜未眠。

他盤腿坐在堂屋門檻上,面朝東方,呼吸緩慢悠長。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但在他眼中,世界被另一種光分割——雙重視覺依然存在,但經過一夜調息,那些疊影已被壓制到視野邊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晰的“內觀”:他能看見自己體內五顆亮星構成的殘缺星圖,能看見氣息在經絡中如汞漿般緩慢流淌,也能看見口龍涎玉內部那些金色絲絮正以某種玄奧的軌跡重組。

玉在預熱。星圖在自行調整。這是周巽說過的“玉感天時”——每逢重大節氣或天地氣機變化,古遺物會自生感應。

青姑從裏屋出來,換了身行頭:靛青色斜襟布衫,黑色闊腿褲,頭發用一烏木簪子綰得一絲不苟。她臉上敷了層薄薄的粉,掩蓋了昨夜激戰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裏的銳利藏不住。

“準備走了?”她問。

甲辰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關節。他也換了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套青姑找來的深灰色棉布衣褲,款式老舊但淨合身。這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幾歲,像個沉默寡言的學徒。

“林晚和陳雨薇呢?”

“還在睡。”青姑指了指裏屋,“我給她們點了安神香,能睡到中午。等我們回來,再決定怎麼安排。”

甲辰點頭,從懷中掏出周巽給的三樣東西:破妄鏡用紅繩穿了掛在頸間,貼着皮膚;夜哭刀別在後腰,用衣擺遮住;那卷皮紙則貼身藏好。

青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記住,談判桌上,話越少,破綻越少。多看,多聽,多想。”

兩人出門時,東方天際剛泛起蟹殼青。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小巷,過菜市場,沿着城牆往東郊走。這個時辰,城裏最熱鬧的是早市和殯葬用品店——生與死的需求,在寒衣節這天同樣迫切。

路過沈家租住的巷口時,甲辰腳步頓了頓。

靈視開啓,他能“看見”那間小屋裏微弱的氣息流動:李秀芳已經起床,正在煮粥;沈建國還沒醒,鼾聲如雷。兩人的氣場都很黯淡,尤其是沈建國,周身籠罩着一層灰敗的暮氣,像即將燃盡的炭火。

業力的網在收緊。王老三倒台只是開始,那些被得家破人亡的債主,那些被暴力催收打殘的受害者,他們的怨氣正在反噬每一個相關者。沈建國作爲中間人,雖然罪不致死,但這份“業”他逃不掉。

甲辰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有些事,他管不了。至少現在管不了。

出城後,道路變得泥濘。昨夜那場雨讓田野變成一片沼澤,枯黃的稻茬泡在水裏,像溺死者的手指。遠處的黑水河傳來沉悶的轟鳴——不是平時的流水聲,而是某種更深沉的、類似巨獸呼吸的聲響。

青姑臉色微變:“水位又漲了。”

“這正常嗎?”

“正常個屁。”青姑啐了一口,“黑水河是地下河涌上來的,平時水位很穩。這麼暴漲,只有一個可能——河底的門,鬆動了。”

她加快腳步。甲辰跟上,兩人在泥濘中跋涉,褲腿很快濺滿泥點。

抵達聽雨茶樓時,天色大亮,但陰雲厚重,沒有陽光。

茶樓今未營業。門口掛着“歇業”的木牌,但門虛掩着。青姑推門進去,一樓大堂空無一人,那些古物在昏暗的光線裏靜默着,像一具具等待復活的屍體。

“上樓。”青姑低聲說。

樓梯依然吱呀作響。上到三樓,雅間“觀山”的門開着。

裏面已經坐了五個人。

主位是墨玄。他今天穿了身黑色中式立領上衣,料子是暗紋綢緞,在光線下泛着水波般的漣漪。他依然蒼白,但那雙純黑的眼睛比上次更亮,亮得像兩口深井,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

他左側坐着兩人:一個是趙文淵,依舊灰色夾克,金絲眼鏡,手裏拿着個平板電腦;另一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穿着藏青色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手裏捻着串黃花梨念珠,氣場溫潤平和。

右側也坐着兩人: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大漢,穿着黑色緊身T恤,露出滿臂紋身——正是昨晚逃走的“鐵羅刹”;另一個是瘦的中年男人,戴着圓框眼鏡,穿着白大褂,像剛從實驗室出來——是“鬼醫”。

五人面前都擺着茶具,但除了墨玄在慢條斯理地沏茶,其他人都沒動。

“青姑,沈同學,請坐。”墨玄抬起頭,微笑示意空着的兩個位置。

青姑哼了一聲,在左側末位坐下。甲辰挨着她坐下,位置正對墨玄。

“先介紹下。”墨玄放下茶壺,“這位是鑑真會副會長,顧知行顧老,主管學術研究與對外聯絡。”

中山裝老者對甲辰點點頭,笑容和藹:“沈小友,久仰。周巽先生的傷勢如何?需要我們會裏派醫療組去看看嗎?”

“不勞費心。”青姑冷冷道,“周巽命硬,死不了。”

顧知行不以爲意,繼續微笑。

墨玄又指向右側:“這兩位你們昨晚見過了——羅剛,代號鐵羅刹,外勤行動組組長;杜文淵,代號鬼醫,生物研究部主任。他們昨晚擅自行動,驚嚇了林晚小姐,我已經處罰過了。”

鐵羅刹低着頭,不敢看墨玄。鬼醫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

“處罰?”青姑冷笑,“怎麼處罰的?扣工資?寫檢查?”

“斷一指,禁閉三月。”墨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天氣,“羅剛的右手小指,杜文淵的左手中指,已經切了。需要驗看嗎?”

青姑噎住了。甲辰也心頭一凜——這墨玄,對自己人也這麼狠。

“言歸正傳。”墨玄給甲辰和青姑各斟了一杯茶,“關於黑水河底的探索,我想聽聽沈同學的條件。”

甲辰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暖手。他按照昨晚想好的說:“三個條件。第一,保證我家人的安全。第二,給我三個月時間準備。第三,告訴我你打開歸墟的真正目的——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你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欲望。”

話音落,雅間裏安靜了幾秒。

顧知行捻着念珠的手頓了頓。鐵羅刹和鬼醫交換了個眼神。趙文淵低頭在平板上記錄着什麼。

只有墨玄,依然微笑着。

“前兩個條件,可以答應。”他說,“你的家人從今天起會受鑑真會保護,三個月時間也可以給——事實上,我們原本的計劃就是明年開春行動。但第三個條件……”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那雙純黑的眼睛直視甲辰:“沈同學,你真的想知道嗎?有些真相,知道之後,就回不去了。”

“我想知道。”甲辰迎着他的目光,“如果我要陪你下,至少該知道裏有什麼。”

墨玄笑了,笑聲很輕,但透着一股癲狂的愉悅。

“好,那我告訴你。”他靠回椅背,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我打開歸墟,不是爲了長生,不是爲了力量,也不是爲了‘變成人’——那些都是借口。”

“那爲了什麼?”

“爲了……”墨玄的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某個遙遠的夢境,“爲了找到我母親。”

甲辰愣住了。青姑也皺起眉頭。

“你母親不是……”甲辰想起周巽說的故事。

“瘋了,自了,我知道。”墨玄打斷他,“但她的‘意識’沒有消失。當年她坐在鏡陣中割喉,血液畫出‘歸墟’二字時,我就在旁邊看着。我看見她的魂魄沒有去地府,而是被一股力量吸走了——吸進了鏡子裏的世界,吸進了歸墟。”

他轉動着手中的茶杯:“這些年來,我研究所有關於歸墟的記載,詢問過無數靈媒、通靈者,甚至親自進入裏世界三次。最後我確定:歸墟不是死地,而是所有‘異常存在’的歸處。那些不該誕生於這個世界的生命、那些被現實規則排斥的魂魄、那些從門縫泄露出來的東西……最終都會流向歸墟。”

“所以你認爲,你母親的魂魄在那裏?”

“對。”墨玄的眼神變得熾熱,“我要打開歸墟,找到她,帶她回來。然後……我要問問她,爲什麼把我生成這樣?爲什麼要用那種方式離開?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我到底算什麼?是人?是怪物?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雅間裏再次安靜。

這一次,連青姑的眼神都變得復雜。她能聽出來,墨玄這番話是真的——至少他自己相信是真的。這個非人的存在,內心深處最深的執念,竟然是如此……人性化的渴望。

甲辰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眼睛,想起那些雙重視覺,想起爺爺和周巽看他時那種混合着擔憂和期望的眼神。他何嚐不曾問過自己:我到底是什麼?

“現在你知道了。”墨玄恢復平靜,“我的目的就是如此。你可以認爲我自私,可以認爲我瘋狂,但這就是我要做的事。而你,沈甲辰,你的龍涎玉是打開歸墟之門的關鍵之一。我需要你。”

甲辰深吸一口氣:“如果我幫你,你能保證不傷害無辜嗎?”

“不能。”墨玄實話實說,“歸墟之門開啓,必然會對現實世界造成沖擊。古籍記載‘百裏生靈盡化枯骨’未必是誇張。但我可以承諾,我會盡量控制影響範圍,並且……給那些可能受影響的人補償。”

“補償?人命怎麼補償?”

“錢,權,或者……給他們第二次生命。”墨玄看向鬼醫,“杜主任最近在研究的‘靈傀技術’,可以將將死之人的意識轉移到人造軀殼裏。雖然還不完善,但至少是條路。”

鬼醫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點頭。

甲辰感到一陣惡寒。這已經超出他的理解範疇了。

“三個月。”他最終說,“三個月後,如果我的修爲達到通脈境,我會跟你下黑水河。但如果到時我發現你在騙我,或者你的計劃會造成大規模死亡,我會毀掉龍涎玉——我發誓我做得到。”

墨玄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成交。”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合同——不是玉簡,而是紙質合同,厚厚一沓,條款密密麻麻。

“正式的協議,顧副會長起草的,符合國家法律法規。”墨玄將合同推過來,“籤了它,你就是鑑真會的特聘顧問,享受相應待遇和保障。當然,也包括你家人的保護。”

甲辰接過合同,快速翻閱。條款很詳細,確實如墨玄所說,待遇優厚,義務明確,沒有任何隱藏陷阱——至少在法律層面沒有。

他看向青姑。老人微微點頭——她剛才也在看合同,沒看出問題。

甲辰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籤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觸紙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能量波動從合同上傳來——是某種契約術法,但很溫和,只是確認籤名的真實性。

“歡迎加入。”墨玄伸出手。

甲辰猶豫了一下,與他握手。墨玄的手冰冷,沒有體溫,像握着一塊玉。

“接下來三個月,鑑真會會爲你提供全套修煉資源。”顧知行開口,“包括功法典籍、丹藥補給、實戰訓練,以及……一位專屬導師。”

“導師?”

“我。”青姑沒好氣地說,“周巽那老東西癱在床上,只能我來了。放心,我教人的本事不比他差。”

甲辰看向青姑,老人對他眨眨眼——這是他們昨晚商量好的:青姑以“導師”身份介入,既能監視鑑真會,也能名正言順地訓練甲辰。

“那就這樣定了。”墨玄起身,“具體安排,趙文淵會跟你們對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他帶着顧知行離開。鐵羅刹和鬼醫也默默跟上。

雅間裏只剩下甲辰、青姑和趙文淵。

“沈顧問,這是你的證件和權限卡。”趙文淵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黑色皮夾,裏面是身份證大小的卡片,印着甲辰的照片和“鑑真會特聘顧問”的字樣,“憑這個,你可以調用會裏C級以下的所有資源。另外,這張銀行卡裏有五十萬啓動資金,密碼是你生後六位。”

他又遞過來一張銀行卡。

甲辰接過,沒有說話。五十萬,足夠還清家裏的債,足夠母親治病,足夠……做很多事。但這錢燙手。

“你家人那邊,我們已經安排了人。”趙文淵繼續說,“兩個外勤人員會扮成社區工作人員,二十四小時保護。另外,你父親沈建國的債務問題,會裏已經出面協調,債主不會再找麻煩。”

“王老三那邊……”

“王德發涉嫌多項刑事犯罪,已經被正式逮捕。他的財產全部凍結,那些非法債務自然作廢。”趙文淵推了推眼鏡,“當然,合法債務還是得還,但會裏可以幫你父親找份正經工作,慢慢還。”

甲辰點頭。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還有一件事。”趙文淵看向青姑,“關於林晚和陳雨薇……會裏的意見是,最好把她們也納入保護範圍。尤其是林晚,她的靈介質體質雖然被封印,但依然可能吸引麻煩。”

“她們我自己管。”青姑斷然拒絕,“你們的人離她們遠點。”

趙文淵沒堅持:“那好。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

他也離開了。

雅間裏只剩下甲辰和青姑。

“感覺怎麼樣?”青姑問。

“像賣了靈魂。”甲辰實話實說。

“還沒到那一步。”青姑拍拍他的肩,“至少現在,我們爭取到了三個月時間。這三個月,你要拼命變強,強到有資格跟他們談條件,強到……真到了不得不毀玉的時候,能活着逃出來。”

甲辰握緊手中的權限卡。卡片邊緣鋒利,割得掌心微痛。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雷。

不是天上的雷——是從地底傳來的,沉悶、厚重,帶着大地的震顫。

緊接着,茶樓開始搖晃。博古架上的古物叮當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地震?”甲辰扶住桌子。

青姑臉色大變:“不是地震……是黑水河!”

她沖到窗邊,推開窗戶。遠處,黑水河的方向,一道黑色的水柱沖天而起,高達數十米,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黑雨。

水柱中,隱約可見某種巨大的、蠕動的黑影。

只是一瞬,水柱落下,黑影消失。

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壓,卻彌漫在天地之間,久久不散。

青姑關上窗戶,回頭看向甲辰,眼神凝重:

“門,快要關不住了。”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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