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朱雀大街。
一支黑色的洪流,正以驚人的速度,從皇城方向涌出。他們身披玄甲,手持長槊,胯下是神駿的西域良馬,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轟鳴,仿佛大地都在爲之顫抖。
玄甲軍,大唐最精銳的重裝騎兵,百戰百勝的王者之師。
而此刻,這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軍隊,正護衛着一輛通體由黑檀木打造、四角懸掛着明黃色流蘇的御輦,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三原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御輦之內,盤膝而坐,閉目養神。
他的臉色平靜,但緊握的雙手,卻暴露了他內心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長孫無忌坐在下首,看着陛下緊鎖的眉頭,輕聲道:“陛下,何必如此興師動衆?區區一個鄉野少年,派幾名羽林軍將他帶來便是。”
緩緩睜開眼,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無忌,你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御輦窗邊,看着外面飛速倒退的景物:“若那‘火銃’真如密報所言,那便不是區區一個少年,而是一頭足以顛覆天下的猛虎。”
“朕若只是派人將他‘帶來’,是爲‘取’。取之,他或許會藏拙,會畏懼,會將這‘天工之秘’帶入墳墓。”
“但朕若‘親往’,是爲‘迎’。迎之,方顯誠意,方能讓他看到朕的雄心,看到他這‘天工之秘’在朕手中,能發揮出何等驚天動地的威力。”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長孫無忌:“朕要的,不是一個被嚇破膽的工匠,而是一個能與朕並肩,開創萬世基業的……國士!”
長孫無忌心中一震,深深地低下頭:“陛下聖明。”
他明白了。陛下這不是去“見”一個鄉野少年,而是去“求”一個能改變天下的奇才。哪怕這意味着天子要離開他最安全的皇宮,親自踏入一個未知的險境。
這份魄力,這份雄心,不愧是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千古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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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原縣,天工坊。
柳承業正在指導工匠們改進“火銃”的瞄準裝置。
第一批五把“火銃”雖然試射成功,但準頭依然不盡人意。在戰場上,五十步的距離,或許就是生與死的差別。他必須將這個距離,提升到八十步,甚至一百步。
“主事,”一名工匠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不……不好了!”
柳承業眉頭微皺,手中的活計沒有停:“何事驚慌?”
“官……官府的人來了!”工匠喘着粗氣,“好多人!黑壓壓的一片!還有……還有穿玄甲的騎兵!”
“玄甲軍?”柳承業手上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等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父親。”柳承業放下手中的工具,轉身對一直守在旁邊的柳元景道。
柳元景的臉色,此刻已經變得慘白如紙。玄甲軍!那是的親軍!是傳說中連突厥可汗都聞風喪膽的無敵之師!他想過會派人來,但沒想到,他竟然派了玄甲軍!
這意味着什麼?是來抓他們的嗎?
“別怕。”柳承業的聲音,冷靜得像冰,“去把那五把‘火銃’,還有我準備好的圖紙和配方,都帶上。隨我去迎接……貴客。”
他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大步走出了天工坊。
柳元景看着兒子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無法回頭了。是生是死,是榮華富貴,還是滿門抄斬,就看接下來的這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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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坊外,一片空地上。
一千玄甲軍,列陣以待。
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戰馬,黑色的長槊,匯聚成一片肅的黑色海洋。他們靜靜地坐在馬背上,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只有戰馬偶爾的噴鼻聲和鐵蹄踏地聲。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籠罩着整個天工坊。
崔泰和三原縣令張德全,此刻正跪在御輦前,渾身抖如篩糠。
他們本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天子竟然親自來了!他們只是想撈點功勞,平步青雲,可沒想過要卷入什麼天大的風波裏啊!
“陛下,三原縣令張德全,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法曹行參軍崔泰,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以頭觸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御輦的簾子,被一只保養得宜、卻帶着薄繭的手掀開。
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黑色的常服,腰間束着一條玉帶。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雙閱盡滄桑、洞察世事的眼睛,卻讓他看起來比任何帝王都更具壓迫感。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張德全和崔泰,沒有說話。
僅僅是這一眼,就讓兩人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幾乎要當場昏死過去。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了他們,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正帶着一群人,緩緩走來的少年身上。
柳承業。
他也看到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一個是來自千年之後的靈魂,帶着改變歷史的野心和“”這種大器。
一個是當世的千古一帝,帶着開創盛世的雄心和睥睨天下的霸氣。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沒有火花四濺,沒有電閃雷鳴,只有一片詭異的平靜。
柳承業在距離御輦十步之外停下,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草民柳承業,見過陛下。吾皇萬歲。”
他身後的柳元景和工匠們,也跟着跪了下去,山呼萬歲。只有柳承業,依然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棵孤傲的青鬆。
的目光,落在了柳承業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着他。
很年輕,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久居室內,缺乏勞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寒星,深不見底,平靜無波,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難以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漣漪。
就是這個少年,造出了能改變戰爭規則的“火銃”?
“你就是柳承業?”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正是草民。”
“那‘火銃’,真是你造的?”
“回陛下,正是草民。”
沉默了。
他沒有再問,而是徑直走向柳承業。
秦叔寶和尉遲恭立刻上前,想要阻攔,卻被他揮手制止。
他走到柳承業面前,看着這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少年,忽然問道:“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
柳承業迎上他的目光,毫無懼色:“草民所言,句句屬實。若陛下不信,大可現在就將草民拿下,嚴刑拷問。只是這樣一來,這‘天工之秘’,恐怕就要埋沒於此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這究竟是陛下的損失,還是草民的損失,草民不知。但草民知道,這一定是這天下的損失。”
好狂的少年!
好大的膽子!
四周的玄甲軍,瞬間將手中的長槊對準了柳承業,只要天子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個狂徒刺成篩子。
柳元景嚇得面無人色,幾乎要癱軟在地。
但柳承業,卻依然面不改色,平靜地與對視。
看着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天下的損失’!”
他大笑一聲,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有膽識,有氣魄!不愧是能造出‘火銃’的奇才!”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秦叔寶道:“取朕的震雷劍來。”
秦叔寶一愣,隨即從馬鞍旁解下一柄裝飾華麗、劍鞘上鑲嵌着寶石的長劍,雙手呈上。
接過長劍,刷地一聲拔出。
寒光一閃,劍鋒直指柳承業。
四周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到了極點。
柳元景驚呼一聲,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柳承業,依然沒有動。
的劍,並沒有刺向他,而是在距離他口一寸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柳承業,一字一句道:“朕的震雷劍,曾斬過無數強敵。今,朕想用它,來試試你的‘火銃’。”
他將劍遞向柳承業:“來,用你的‘火銃’,對着朕的劍,射一槍。”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
天子,竟然要親自測試那不知底細的“妖物”?這要是炸了,或者傷到了陛下,那他們這些人,全都得陪葬!
柳承業也有些意外。
他看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他沒想到,這位千古一帝,竟有如此魄力,如此膽識。敢用自己的身體,來測試一件未知的武器。這份自信,這份果決,不愧是能開創一個盛世的雄主。
“陛下,此物威力巨大,恐傷到陛下龍體。”柳承業沒有接劍。
“無妨。”的語氣不容置疑,“朕倒要看看,你這‘火銃’,究竟有何等威力,竟敢號稱‘鎮國神器’!”
柳承業沉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柄名爲“震雷”的寶劍。
他握着劍,走到一名工匠面前,從他手中接過一把剛剛試射過的“火銃”。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熟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填裝,放入鐵丸,壓實,檢查引火孔。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
然後,他舉起“火銃”,對準了。
也舉起了手中的震雷劍,劍尖直指柳承業。
兩人的身影,在陽光下,形成了一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
一個是手持冷兵器時代的王者之劍的帝王。
一個是手持熱兵器時代之始的火銃的少年。
兩種不同時代的兵器,在這一刻,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四周的玄甲軍,緊張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柳元景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柳承業的目光,透過“火銃”的簡易瞄準具,落在了那張平靜的臉上。
他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響,硝煙彌漫。
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吹動了的衣袍和胡須。
他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上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他定睛一看,只見那柄精鋼打造、削鐵如泥的震雷劍劍身上,赫然多了一個凹坑!幾點火星,還在凹坑邊緣閃爍。
一擊,便讓一柄寶劍,幾近報廢!
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那柄受損的寶劍,又看看柳承業,久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長孫無忌會說,這“火銃”能改變戰爭規則。
這已經不是“強大”可以形容的了,這是……降維打擊。
有了此物,什麼重甲騎兵,什麼堅城高牆,都將不堪一擊!
他抬起頭,看着柳承業,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將那柄受損的寶劍遞給秦叔寶,然後大步走到柳承業面前,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
“柳承業,朕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入朝爲官,朕封你爲天工監正,統領天下匠人,爲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的資源,助你完善這‘天工之秘’。”
“第二,朕給你一座城,十萬戶,你爲城主,朕不涉你任何事。你可以在你的城池裏,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研究任何你想研究的東西。”
“你,選哪一個?”
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霸氣和誘惑。
他這是在給柳承業一個機會,一個成爲他麾下重臣,或者一方諸侯的機會。
只要柳承業點頭,他和柳林鄉的一切,都將徹底改變。
柳元景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狂喜和期待。他看着柳承業,拼命地使眼色,示意他趕緊答應。
入朝爲官!或者做一方諸侯!這是多少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榮華富貴啊!
柳承業卻笑了。
他搖了搖頭。
“草民,兩個都不選。”
他的回答,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看着柳承業,眉頭微皺:“哦?那你想要什麼?”
柳承業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瘋狂的要求。
“草民想要的,是陛下的一道承諾。”
“從今往後,關中柳林鄉,不再隸屬於任何州縣管轄。”
“從今往後,柳林鄉的百姓,只效忠於陛下一人,不受任何官府的盤剝和征調。”
“從今往後,柳林鄉的‘天工坊’,由草民全權負責,任何人,包括陛下您,都不得涉其運作。”
“陛下若能答應這三點,草民便將‘天工之秘’,雙手奉上,並爲陛下打造一支無敵的‘火銃’大軍。”
“若陛下不答應……”
柳承業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的玄甲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麼,這‘天工之秘’,便將永遠成爲秘密。”
“而這第一聲‘驚雷’,也將會是陛下聽到的最後一聲。”
他這是,在……要挾天子!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四周的玄甲軍,怒目圓睜,手中的長槊,再次對準了柳承業。
只要天子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個狂妄之徒,碎屍萬段!
柳元景嚇得魂飛魄散,他撲上前,想要捂住柳承業的嘴,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
他看着兒子,眼中充滿了絕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這個瘋子,這個瘋子竟然敢要挾天子!
他這是要將整個柳林鄉,都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啊!
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着,看着柳承業。
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
沒有人知道,這位千古一帝,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
是勃然大怒?
是機畢露?
還是……
柳承業也看着他,毫無懼色,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賭。
他在賭這位千古一帝的襟,賭他的雄心,賭他爲了這“天工之秘”,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的性命,和整個柳林鄉的未來。
風,從原上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無比漫長。
過了許久,終於開口了。
他看着柳承業,緩緩吐出兩個字。
“成交。”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他。
天子,竟然……答應了?
答應了這個鄉野少年如此無禮,如此狂妄的要求?
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柳承業,眼中帶着一絲玩味的笑意:“朕答應你。朕給你柳林鄉,給你那三個承諾。”
“但朕也有一個條件。”
柳承業心中一凜:“陛下請講。”
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朕要你,爲朕打造一支萬人的‘火銃’大軍。這支大軍,將由你全權負責訓練和指揮。”
“等這支大軍練成之,便是朕親征之時。”
“朕要你,帶着你的‘火銃’大軍,跟朕一起,去征服那些還在使用刀劍和弓箭的,爲我大唐,開疆拓土!”
“你,可敢應下?”
他這是,在……將柳承業,徹底綁上他的戰車!
他不涉柳林鄉的運作,但他要柳承業的人,要他的技術,爲他所用。
這是一個帝王,最高明的駕馭之術。
柳承業看着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他知道,他贏了。
他贏得了柳林鄉的獨立,贏得了發展的空間,也贏得了這位千古一帝的認可。
雖然這意味着,他將成爲手中的一把利劍,去爲他開疆拓土。
但那又如何?
在這個時代,只有依附於最強的力量,才能獲得最大的發展空間。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草民,遵旨。”柳承業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臣,柳承業,參見陛下。”
他第一次,用了“臣”這個自稱。
這意味着,他正式接受了的招攬,成爲了他麾下的一員。
雖然,他的身份,依然特殊。
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傳出去很遠很遠。
他走上前,再次拍了拍柳承業的肩膀:“好!從今起,你便是朕的……‘天工侯’!”
“朕在長安,爲你備下盛宴,等你的好消息!”
他說完,轉身,重新登上御輦。
“回宮!”
玄甲軍,如水般退去。
只留下滿地的塵埃,和依然處於震驚之中,久久無法回神的三原縣令張德全,和法曹行參軍崔泰。
還有,那個站在原地,看着天子遠去的背影,眼中閃爍着復雜光芒的柳承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整個大唐的歷史,都將徹底改變。
第一聲驚雷,已經炸響。
而接下來的,將是席卷整個天下的,燎原之火。
他轉過身,看着身後的柳林鄉,看着那些眼中充滿了狂熱和期待的工匠們,還有那個依然有些茫然的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開工!”
“我們要爲陛下,打造一支無敵的大軍!”
“我們要讓這天下,都知道,柳林鄉的名字!”
“我們要讓這歷史,由我們來書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久久回蕩。
柳元景看着兒子,看着他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臉龐,忽然覺得,這個兒子,他或許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
但他知道,柳林鄉,有救了。
他的仇,或許,真的能報了。
他抬起頭,看向長安的方向。
那裏,有他恨了一輩子的仇人。
而此刻,那個仇人,卻成了他兒子的……伯樂。
命運,何其諷刺。
又何其……奇妙。
風,從渭水之畔吹過,帶着一絲暖意。
春天,似乎真的要來了。
而在這個春天之後,等待着他們的,將是一個全新的,充滿了火與鐵,血與火的……大唐盛世。
(第一章至第五章完,共計約25,000字。故事主線已鋪開,主角柳承業成功以“”爲籌碼,與達成初步,獲得柳林鄉自治權,並接下爲大唐打造“火銃”大軍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