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軍的黑色洪流,裹挾着天子的威嚴,來得快,去得也快。馬蹄踏過之處,黃土飛揚,仿佛大地都在戰栗。那震耳欲聾的鐵蹄聲,如雷鳴般在耳邊回蕩,直至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空氣中,硝煙味與塵土的氣息交織纏繞,久久不散,仿佛在無聲訴說着方才發生的一切。
天工坊前,一片死寂。三原縣令張德全和法曹行參軍崔泰,依然如兩尊石像般跪在塵土裏,汗水浸透的官服緊貼後背,涼風拂過,激起一陣戰栗。他們抬頭看向柳承業,眼神中交織着恐懼、嫉妒與難以置信,仿佛在看一個從中爬出的怪物。他們費盡心機想要攫取的功勞,他們視爲囊中之物的“祥瑞”,此刻,卻成了他們無法企及的雲端之物。那個他們眼中的鄉野少年,那個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柳承業,竟在轉眼之間,成了天子口中的“國士”,成了連陛下都要禮遇三分的“天工侯”!這巨大的落差,讓張德全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卻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柳承業沒有看他們一眼。在他的眼中,這兩人早已成了無關緊要的螻蟻,連碾死的興趣都提不起來。他的目光投向遠方,仿佛還能看到那支黑色軍隊的背影,以及策馬離去時,那深不可測的眼神。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嘲諷,又似了然。
“父親。”柳承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將柳元景從震驚中驚醒。柳元景渾身一顫,茫然地應了一聲,目光仍有些恍惚。他望着兒子挺拔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復雜的情緒——驕傲、擔憂、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陌生感。
“傳我命令,”柳承業轉過身,聲音清晰而堅定,如金石墜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他的目光掃過天工坊的工匠們,那些工匠們正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看着他,那是對力量的崇拜,也是對未來的希冀。他們中有人緊握拳頭,有人熱淚盈眶,仿佛看到了一個新時代的曙光。
“今起,天工坊擴建。”柳承業的聲音,如一道驚雷,劈開了死寂的空氣。
“王師傅,你帶人,去周圍村鎮,招募三百名身強力壯、手腳麻利的工匠。不問出身,不問過往,只要肯,只要能保密。工錢翻倍,食宿皆由坊內供給。”王師傅激動得滿臉通紅,大聲應道,聲音中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他轉身時,腳步踉蹌,幾乎要摔倒,卻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着,快步跑向人群。
“李木匠,你帶人,去縣城,采購最好的木料、鐵器、煤炭。需要多少,列好清單,去賬房支取。錢,不是問題。”李木匠應了一聲,聲音微微顫抖。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小小的木匠,竟能掌管如此巨額的銀錢,心中既惶恐又激動。
“其他人,各司其職。作坊,夜不停,加緊生產。銃管鍛造,要精益求精,絕不能有半點瑕疵。每一銃管,都要經我親自驗看,若有紕漏,嚴懲不貸!”工匠們齊聲應是,聲音震得屋檐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柳承業有條不紊地下達着一道道命令,整個天工坊,瞬間從死寂中蘇醒,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鐵錘敲擊的叮當聲、鋸木的刺啦聲、作坊傳來的悶響,此起彼伏,交織成一首激昂的樂章。柳元景站在一旁,看着兒子有條不紊地調度着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兒子的才,更看到了一個龐大計劃的雛形。那是一個足以將他們父子,乃至整個柳林鄉,都卷入其中的巨大漩渦。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官場時的豪情壯志,如今卻只剩下一身疲憊與無奈。
等衆人散去,柳元景才走到柳承業身邊,壓低聲音,語氣中帶着一絲不安:“業兒,你……你真的要爲打造一支大軍?”他望着兒子年輕而堅定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在他看來,這無異於與虎謀皮。他給一把刀,然後幫着他,把這把刀磨得更加鋒利,再讓他用這把刀,去征服天下。
“不然呢?”柳承業反問,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指着地上那“火銃”試射後留下的焦黑痕跡,那痕跡如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大地上。“父親,我們別無選擇。”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焦黑的泥土,語氣中帶着一絲無奈,“這‘火銃’,既然已經出世,就不可能被掩埋。今我們不獻給,明也會有別人發現。與其讓別人用它來對付我們,不如我們自己掌握它,用它來換取我們想要的東西。”
“可是……”柳元景還是覺得心裏堵得慌,聲音微微發顫,“你給了他這麼大的助力,他若是回過頭來對付我們,我們拿什麼擋?”他抬頭望向長安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太極宮那巍峨的宮牆,以及宮牆後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
柳承業笑了,笑容中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冷意,仿佛歷經了千年的風霜。“擋?”他搖搖頭,目光如炬,“父親,我們不需要擋。”他湊近父親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因爲,到時候,我們就是他手中那把最鋒利的刀。刀,是不會被主人丟棄的,除非……它自己想斷。”
柳元景渾身一震,震驚地看着兒子。他從未見過兒子如此的眼神——深邃、冰冷,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他從柳承業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謀劃。他忽然意識到,兒子答應爲打造大軍,並非是真心臣服,而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一盤,連都未必能看透的棋。
長安城,太極宮。夜幕低垂,宮燈搖曳,映照着冷峻的面容。他獨自坐在御書房中,手中仍握着那柄被“火銃”擊中的震雷劍。劍身上那個清晰的凹坑,像一只嘲諷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昨所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燭光在劍身上跳躍,映得凹坑忽明忽暗,如一個張合的獸口。
“陛下,在想那個柳承業?”長孫無忌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着一絲試探。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撫摸着劍身上的凹坑,指尖在凹痕處反復摩挲,仿佛在觸摸一個難以解開的謎題。“無忌,你說,朕,是不是老了?”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疲憊,仿佛卸下了帝王所有的威嚴,只剩下一具被重擔壓彎的軀殼。
“陛下正值壯年,何出此言?”長孫無忌一愣,隨即躬身道,語氣中帶着安撫。他深知,帝王的心,最是難測,一句不慎,便可能萬劫不復。
“朕昨,站在那‘火銃’面前,”的聲音,帶着一絲苦澀,仿佛回到了昨那驚心動魄的瞬間,“朕握着朕的震雷劍,朕以爲,朕可以擋下一切。可當那聲巨響傳來,當那股巨力傳來,朕才知道,朕的劍,在那東西面前,是多麼的可笑。”他轉過身,看着長孫無忌,眼中閃爍着復雜的光芒,有不甘,有震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興奮。“朕在想,若昨,柳承業想要朕,朕,能躲得過去嗎?”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不敢接話。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子上,指尖微微發顫。帝王之問,最是危險,答對了是幸,答錯了便是禍。
“他敢。”給出了答案,語氣中帶着一絲自嘲,又帶着一絲欣賞。“他看着朕的時候,眼神裏沒有半點懼意。他甚至敢跟朕談條件。他要柳林鄉獨立,要朕不涉他的‘天工坊’。他這是在要一塊封地,一個國中之國啊!”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卻又很快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陛下!”長孫無忌急道,聲音中帶着一絲焦急,“此子野心勃勃,絕不可留!不如……”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如刀,仿佛要將柳承業千刀萬剮。
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不,朕要留着他。”他轉身走向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挾着涼意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眼中的灼熱。“此子,就像一匹野馬,桀驁不馴,難以駕馭。但若是能馴服他,他能爲朕,爲大唐,帶來的,將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他望着窗外那片繁星點點的夜空,眼中精光一閃,仿佛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藍圖。“傳朕旨意,封柳林鄉爲‘天工坊’直屬領地,免稅三年。所需一切物資,由朝廷優先供給。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涉天工坊運作。”
“是。”長孫無忌躬身領命,心中卻在嘆息。他知道,陛下已經被那個柳承業,用那“火銃”和那“天工之秘”,徹底勾住了心魄。這看似優渥的封賞,實則是將柳承業綁上了大唐的戰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還有一件事,”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冰冷而威嚴,仿佛又變回了那個伐果斷的帝王。“傳朕密令給秦叔寶和尉遲恭。”他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命他們二人,即刻起,暗中接管三原縣周邊防務。所有進出柳林鄉的人員,都要經過嚴密盤查。任何可疑之人,格勿論!”他的聲音,如寒冰般冷冽,讓人不寒而栗。
“是!”長孫無忌應道,心中稍安。他知道,陛下並非完全信任那柳承業。這看似優渥的封賞,其實,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將柳承業困在的棋局之中,不得掙脫。
柳林鄉,天工坊。擴建工程,如火如荼地進行着。柳承業用留下的內帑,買下了天工坊周圍的大片土地。木匠、石匠、鐵匠,來自四面八方的工匠,源源不斷地涌入這個小小的鄉野。他們中,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有鬱鬱不得志的手藝人,也有被生活所迫的破產農戶。他們帶着各自的技藝與故事,匯聚於此,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吸引而來。這裏,正在變成一座城。一座以“天工”爲名的城。
柳承業將整個天工坊,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區域:作坊、銃管鍛造坊、木工坊、組裝坊,以及一個秘密的“研發室”。每個區域都設有專門的負責人,層層把關,確保機密絕不外泄。他將工匠們分成了不同的班組,實行輪班制。白天,黑夜,這裏都燈火通明,錘聲、鋸聲、的爆炸聲,夜不息。火光映照着工匠們通紅的臉龐,汗水浸透的衣衫緊貼脊背,他們卻仿佛不知疲倦,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執着。
而柳承業,就像這台巨大機器的中樞。他白天在各個作坊巡視,解決技術難題,晚上則在“研發室”裏,畫出一張張更加先進的圖紙。他時而眉頭緊鎖,時而豁然開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仿佛在書寫一個全新的世界。他的案頭,堆滿了各種圖紙,有改進後的火銃設計,有從未出現過的連發火銃構想,甚至有一張草圖上,畫着一個巨大的鐵疙瘩,上面布滿齒輪與管道,那是他構想中的“蒸汽機”雛形。
他沒有滿足於“火銃”。他知道,“火銃”只是熱兵器的雛形,它笨重、填裝慢、準頭差。它能帶來的優勢,是暫時的。他要的,是絕對的、壓倒性的優勢。他要的,是“後膛槍”,是“火炮”,是“蒸汽機”!他要的,不只是改變戰場的“後膛槍”,不只是撕裂疆場的“火炮”,更是撬動時代的“蒸汽機”!那是工業的轟鳴,是文明的躍遷,是他心中新世界的序章!
這一晚,柳承業又在“研發室”裏待到了深夜。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窗櫺上,映出他專注的側影。桌上,是一張畫滿了復雜線條和齒輪的圖紙。那是他構想中的“連發火銃”的雛形,密密麻麻的標注,幾乎覆蓋了整張圖紙。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讓他清醒了幾分,思緒也更加清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着一絲涼意,吹了進來,拂過他凌亂的發絲。他深吸一口氣,望着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天工坊。工匠們仍在忙碌,鐵錘的敲擊聲、木料的鋸切聲、的嗤嗤聲,此起彼伏。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疲憊的咳嗽,或是一句低聲的抱怨,卻又很快被其他聲音淹沒。他望着這一切,心中沒有半點喜悅,反而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他知道,他正在走的,是一條布滿荊棘的不歸路。他給了一把刀,也等於,將自己放在了懸崖邊上。一旦他停下了腳步,一旦他失去了利用價值,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復。
他必須不斷地創造出新的東西,不斷地給帶來新的驚喜,才能確保自己,確保柳林鄉的安全。他想起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想起長孫無忌的陰鷙笑容,心中冷笑。他們以爲,他只是一顆棋子?不,他才是這個棋局的執棋者。無論是,還是這整個大唐,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他要的,不僅僅是權力的巔峰。他要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由他,來定義規則的世界。
遠處,傳來了一聲雞鳴,聲音沙啞而悠長。天,快亮了。柳承業關上窗戶,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在那張圖紙上,又添上了幾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在譜寫一曲驚心動魄的樂章。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新的風暴,也正在醞釀。而他,柳承業,將站在風暴的中心,迎接一切挑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如刀,仿佛要將這黑夜劈開,迎來屬於他的黎明。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沉的。但也最是……孕育希望。因爲,在黑暗的盡頭,他將親手點燃那盞照亮新時代的燈火。無論前路如何荊棘密布,他,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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