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修復室內，三人交握的手傳遞着微弱的暖意，短暫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陰寒。同盟達成，但書架深處那股怨毒氣息退去後留下的死寂，以及張玄嘴角未的血跡，都在無聲地提醒着他們前路的凶險。
“當務之急是處理現場，保護好這本殘頁，還有你。”陳警官率先鬆開手，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修復室，最後落在張玄蒼白的臉上，“張顧問，你需要立刻接受治療。”
張玄搖了搖頭，強壓下腔內翻涌的氣血和心髒處傳來的陣陣鈍痛。銅鈴的滾燙感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仿佛體內的力量被抽空了大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心髒深處那團冰冷的陰影並未安分，只是暫時蟄伏在布滿細微裂痕的金色光膜之後，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細微的撕裂感。“皮外傷，不礙事。”他聲音沙啞，目光卻異常銳利地看向蘇晚晴手中的藍皮書，“這東西才是真正的麻煩。它就像一塊磁石，隨時可能再次引來剛才那種東西，甚至更糟。”
蘇晚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散發着陰冷氣息的藍皮書，琥珀色的眼眸凝視着它，眉頭緊鎖。“我能‘看’到它表面纏繞着一層非常黯淡、卻極其頑固的黑色氣息，和剛才那些觸手同源，像是……一種標記。”她抬頭看向張玄，“凶手不僅能追蹤它，還能通過某種方式遠程影響它？”
“很可能。”張玄點頭，“‘釘魂’邪法既然能污染陰陽簿，在其上留下追蹤印記並非難事。我們必須想辦法隔絕它的氣息。”
陳警官立刻拿出證物袋：“先用這個封存？”
“普通的證物袋恐怕不行。”張玄走到散落的書架旁，從一堆古籍殘頁中翻找出幾張邊緣泛黃、質地特殊的暗黃色符紙。這些符紙並非道家常見的黃紙，上面用朱砂繪制着極其繁復、形似鎖鏈的符文，透着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這是‘鎮陰符’，雖然效力遠不如從前，但暫時隔絕氣息應該可以。”他將符紙仔細地包裹在藍皮書外，然後才放入陳警官遞來的證物袋中。
當符紙包裹住藍皮書的瞬間，蘇晚晴眼中那層纏繞在書上的黯淡黑氣似乎被無形的力量壓制，變得模糊不清。“有效果！”她微微鬆了口氣。
“這只是權宜之計。”張玄神色凝重，“符紙的力量會隨着時間流逝減弱，我們必須盡快找到更穩妥的保存方法，或者……找出凶手，徹底解決這個隱患。”
“線索就在眼前。”陳警官的目光轉向地上那枚被證物袋單獨封存的青銅釘——從林文遠顱骨中取出的凶器。他蹲下身，隔着透明袋仔細觀察這枚布滿銅綠、造型詭異的釘子。“張顧問，你之前說這釘子上的紋路很特殊？”
張玄也蹲了下來，強忍着身體的虛弱感，集中精神。他示意陳警官將證物袋遞近些，指尖隔着袋子，虛點着釘身上那些細密扭曲的紋路。“看這些紋路，並非簡單的裝飾或磨損。它們更像是一種極其古老的符咒，或者……圖騰。這種風格……”他眉頭緊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我曾在一本殘缺的《百蠻異物志》拓本上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本書記載的多是西南邊陲，尤其是苗疆一帶的奇風異俗和巫蠱之術。”
“苗疆？”陳警官和蘇晚晴同時出聲。
“對。”張玄肯定道，“苗疆巫蠱源遠流長，其中一些傳承古老的部族，擅長使用各種蘊含特殊力量的金屬器物進行詛咒或封印。這枚青銅釘的形制、材質，尤其是這些符咒紋路，都帶有強烈的苗疆風格。而且，‘釘魂’這種邪法，本身就與控魂魄、施加詛咒有關，與苗疆某些禁忌的巫術不謀而合。”
蘇晚晴湊近觀察，琥珀色的眼眸中薄霧流轉。“釘尖殘留的血跡……除了林文遠的，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掩蓋的……陰冷氣息？非常淡，但很純粹，像是……某種媒介？”
“媒介？”陳警官追問。
“凶手在行凶時，很可能通過這枚釘子，將自己的某種力量或者指令，連同‘釘魂’邪法一起，釘入了林文遠的魂魄。”張玄解釋道，“那絲陰冷氣息，可能就是凶手留下的‘籤名’，或者驅動邪法的‘引子’。如果能捕捉到它……”
“我可以試試。”蘇晚晴深吸一口氣，將戴着無菌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在證物袋上，覆蓋住青銅釘的尖端。她閉上雙眼，全神貫注。片刻後，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很模糊……混亂……痛苦……還有……一種……粘稠的、帶着土腥和腐爛草木氣息的……溼冷感……像是……深山的泥沼……”
她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了幾下：“這種感覺很獨特，和城市裏任何一種氣息都不同。如果凶手長期生活在那種環境裏，或者近期頻繁接觸那種地方，他身上的‘氣息’應該會留下更明顯的痕跡。”
“深山的泥沼……土腥和腐爛草木……”陳警官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拿出手機，“小劉！立刻調取林文遠案發前後一個月內，所有進出本市，尤其是來自西南方向，特別是雲貴川湘交界苗區的人員記錄！重點排查攜帶特殊物品、有異常行爲記錄、或者行蹤詭秘的人員！另外，聯系物證科，對這枚青銅釘進行更精細的材質和微量元素分析，比對已知的考古數據庫和礦物分布圖，尤其是苗疆地區！”
電話那頭傳來脆的回應。陳警官掛斷電話，看向張玄和蘇晚晴：“方向明確了。凶手很可能來自苗疆，或者與苗疆的某些勢力有密切聯系。這枚青銅釘，就是關鍵物證。”
就在這時，張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下意識地捂住口，一股冰冷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心髒深處炸開，仿佛那層本就脆弱的光膜被狠狠撕裂！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張玄！”蘇晚晴驚呼，立刻蹲下身扶住他。她的手觸碰到張玄手臂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傳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你的身體……”
陳警官也臉色大變：“怎麼回事？傷勢惡化了？”
張玄咬緊牙關，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嘶聲，體內那股被強行壓制的冰冷陰影如同掙脫牢籠的凶獸，瘋狂沖擊着搖搖欲墜的封印。銅鈴在他懷中發出低沉的、近乎哀鳴的震顫，微弱的金光在皮膚下明滅不定，卻無法阻止那股力量的肆虐。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光膜上的裂痕正在擴大，冰冷的陰影如同毒液般開始向外滲透。
“封印……不穩定……剛才的對抗……消耗太大……”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喘息。
“必須立刻送你去醫院！”陳警官當機立斷。
“不……不能去醫院……”張玄艱難地搖頭，汗水浸溼了他的鬢角，“普通醫院……沒用……我需要……安靜的地方……壓制它……”
蘇晚晴看着張玄痛苦的模樣，感受着他體內那股狂暴而陰冷的力量，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斷。“去我家！我那裏有獨立的醫療處置室，相對安靜，設備也齊全一些。至少可以先處理你的外傷，穩定情況！”
陳警官略一沉吟，點頭道：“好！蘇醫生，你照顧張顧問。我安排車，清理現場，確保這裏的信息不會泄露。同時加派人手，暗中保護你們！”他迅速撥打電話安排。
在陳警官的掩護下，蘇晚晴攙扶着幾乎虛脫的張玄，避開可能的耳目，快速離開了市局大樓。夜色深沉，城市霓虹閃爍，卻驅不散籠罩在三人心頭的陰霾。
蘇晚晴的住處位於一個環境清幽的高檔小區。她的醫療處置室淨整潔，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讓張玄平躺在處置床上，迅速檢查了他的外傷——主要是內腑震蕩和過度消耗帶來的虛弱。她熟練地爲他輸液補充能量和電解質，處理了嘴角的血跡。
然而，張玄體內的痛苦並未減輕。他緊閉雙眼，眉頭緊鎖，身體在無意識地輕微顫抖。蘇晚晴站在床邊，清晰地“看”到一股濃稠如墨、散發着無盡寒意的陰影，正從張玄的心髒位置絲絲縷縷地滲出，試圖侵蝕他的身體。那層包裹着陰影的金色光膜，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極點。
“我能做些什麼？”蘇晚晴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她的陰陽眼能看清危機的源，卻對這種超乎常理的力量束手無策。
張玄緩緩睜開眼，眼神因痛苦而有些渙散，但深處依舊保持着清明。“銅鈴……”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手微微抬起，指向自己的口。
蘇晚晴會意，小心翼翼地從他懷中取出那枚祖傳銅鈴。入手冰涼，但鈴身內部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弱的溫熱。她能感覺到這枚古樸銅鈴蘊含的奇異力量，如同風中殘燭，卻帶着一種堅韌不屈的意志。
“幫我……握住它……集中精神……想象……鎖鏈……”張玄的聲音斷斷續續。
蘇晚晴依言照做，雙手緊緊握住銅鈴，閉上眼睛。她努力摒棄雜念，將全部心神集中在掌心那冰涼的觸感上，想象着堅固的金色鎖鏈，一層層纏繞向張玄心髒處那團肆虐的陰影。
起初並無反應。但漸漸地，她似乎感覺到掌心的銅鈴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她“看”到，隨着她意念的集中，一絲絲幾乎微不可察的金色光點，從布滿裂痕的光膜中艱難地滲透出來，如同纖細的絲線，緩慢而頑強地纏繞向那些逸散的陰影，試圖將它們拉回囚籠。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消耗巨大。蘇晚晴的額頭很快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變得蒼白。她能感覺到自己精神力的快速流逝，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枚銅鈴，而是一個吞噬精力的黑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處置室內寂靜無聲，只有兩人沉重的呼吸和輸液管中液體滴落的輕響。張玄體內的躁動在蘇晚晴的輔助下，終於被一點點壓制回去。那層金色光膜雖然依舊布滿裂痕，光芒黯淡，但總算暫時穩固了下來，阻止了陰影的進一步外泄。
張玄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疲憊如同水般將他淹沒。他看向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的蘇晚晴，聲音沙啞地道謝：“……謝謝。”
蘇晚晴鬆開緊握銅鈴的手，指尖微微顫抖，勉強笑了笑：“看來，我這個‘陰陽眼’，還有點別的用處。”
陳警官安排好一切，匆匆趕到蘇晚晴家時，看到張玄的情況暫時穩定，才鬆了口氣。他帶來了最新的消息：“青銅釘的初步分析結果出來了。材質是某種高錫青銅，含有微量的特殊稀土元素，這種元素的分布……主要集中在湘西、黔東南一帶的特定礦區。另外，人員排查也有發現，案發前一周，有一個來自湘西鳳凰的旅行團，其中一名登記爲‘民俗學者’的男子，在案發後第二天就離奇失蹤了。當地警方正在協查。”
“湘西……”張玄靠在床頭，眼神銳利起來，“看來，我們必須去一趟了。源頭在那裏，線索也在那裏。”
陳警官點頭：“我已經向上級申請，以調查林文遠案關聯線索的名義，成立特別行動組。我們三人，明天一早就出發，直飛湘西！”
夜色更深。張玄躺在安靜的房間裏，口的銅鈴緊貼着皮膚，傳來微弱的涼意。心髒深處，那被暫時壓制的陰影在薄弱的封印後無聲涌動。窗外，城市的燈火闌珊，而遙遠的苗疆群山，仿佛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正等待着他們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