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懷化芷江機場時,已是翌黃昏。湘西的天空低垂着鉛灰色的雲層,空氣中彌漫着溼的草木氣息,與北方城市的燥冷冽截然不同。張玄走下舷梯,深深吸了口氣,腔內那股被壓制的陰冷躁動似乎對這片土地產生了微妙的共鳴,像一被撥動的琴弦,發出細微而持續的震顫。
陳警官聯系了當地警方,一輛黑色SUV早已在機場外等候。開車的是個皮膚黝黑、眼神精的年輕民警,自稱小楊,一口帶着濃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話。
“陳隊,張顧問,蘇醫生,歡迎來到懷化。”小楊利落地幫他們放好行李,“領導已經交代過了,全力配合你們的工作。我們先去市局招待所安頓下來?”
陳警官看了一眼臉色依舊蒼白的張玄,點頭道:“好,麻煩你了。”
車子駛出機場,沿着蜿蜒的公路穿行在丘陵之間。窗外,墨綠色的山巒層層疊疊,霧氣在山腰繚繞,偶爾可見依山而建的吊腳樓群落,黑瓦木牆,在暮色中靜默無言。與繁華都市相比,這裏的時間流速仿佛都緩慢了許多,透着一種古老而神秘的靜謐。
蘇晚晴靠窗坐着,琥珀色的眼眸靜靜觀察着窗外掠過的風景。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車窗上劃過,低聲道:“這裏的‘氣’……很雜,很古老。山水之間纏繞着很多不同的痕跡,有些非常微弱,有些……卻很深沉。”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分辨那些常人無法感知的信息。
張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貼身存放的銅鈴傳來一陣陣細微的、有規律的悸動,像探測到微弱信號的雷達。體內的“鎖”在進入這片土地後,並未平息,反而像嗅到了同類氣息的野獸,既警惕又隱隱有些興奮。他能感覺到,這片看似寧靜的山水之下,隱藏着遠比城市更復雜、更原始的陰陽力量。
“小楊,”陳警官打破沉默,拿出手機調出那份青銅釘的初步分析報告,“關於這種含有特殊稀土元素的青銅材質,本地有什麼說法嗎?或者,有沒有聽說過與‘釘子’相關的特殊習俗,尤其是……比較古老的,或者帶點神秘色彩的?”
小楊一邊熟練地打着方向盤轉過一個急彎,一邊想了想,說道:“陳隊,您這麼一問,我倒真想起來了。我們這兒老一輩人嘴裏,確實有些古裏古怪的傳說。特別是山裏那些寨子,好多都信巫儺,辰州符啊、趕屍啊這些故事,現在還能聽到些影子。”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至於釘子……好像聽我阿婆講過,古時候有些寨子,會用特制的銅釘來‘定’東西,不光是定房子,還有定風水、定邪祟的說法。不過具體怎麼回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得問那些真正的老人家,或者……去博物館看看?市裏新開的那個懷化歷史與城市發展主題展,好像有不少老物件兒。”
“定邪祟?”張玄睜開眼,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對,好像是這麼個說法。”小楊點頭,“說是有些地方要是鬧得凶,或者建重要建築怕鎮不住,會請厲害的法師做法,把刻了符咒的銅釘打到地底下去。不過這都算是老黃歷了,現在誰還信這個。”他笑了笑,語氣裏帶着年輕人對陳舊傳說的不以爲然。
蘇晚晴卻轉過頭來,神情嚴肅:“‘釘魂’……如果‘釘魂’邪法是這種‘定邪祟’習俗的邪惡變體呢?用類似的法器,但目的不是鎮壓,而是禁錮和污染魂魄,甚至污濁像陰陽簿這樣的至寶?”
張玄眼神一凜:“很有可能。萬變不離其宗,很多邪法都脫胎於正統的儀式或技藝,只是扭曲了其本源和目的。”他想起了祖父手札裏提到過的“正邪一體,法無善惡,存乎一心”。
陳警官若有所思:“看來,我們得雙管齊下。明面上,按照失蹤的‘民俗學者’這條線追查;暗地裏,要深入了解本地的巫儺文化,特別是與銅釘相關的傳說和技藝傳承。”
抵達招待所安頓好後,陳警官立刻帶着小楊去市局對接工作,進一步核查失蹤“民俗學者”的具體信息及其在懷化的活動軌跡。張玄和蘇晚晴則決定趁着天還沒完全黑,先去小楊提到的那個主題展館看看。
懷化歷史與城市發展主題展館位於市中心,建築現代,但內部陳列充滿了地域特色。張玄和蘇晚晴穿過“悠久文明”展區,目光掠過新晃大橋溪遺址的切割器、高廟文化精美的鳳鳥紋白陶罐、黔中郡遺址的復原圖】。張玄體內的銅鈴始終保持着微弱的感應,直到他們來到一個相對獨立的展櫃前。
這個展櫃專門展示“辰州符與巫儺文化”。玻璃櫃內,幾張泛黃的辰州符籙原件靜靜躺在絲絨襯墊上,朱砂繪制的符文明滅可見。旁邊還有幾件儺戲面具,雕刻誇張,色彩斑駁,透着一股原始的神秘感。而最吸引張玄目光的,是角落裏的幾枚金屬器物。
那是幾枚大小不一的青銅釘。其中一枚尤爲顯眼,長約半尺,釘身布滿深綠色的銅鏽,但依舊能辨認出上面刻滿了細密扭曲的紋路——與林文遠顱骨中取出的那枚,在風格上驚人地相似!旁邊的標籤注明:“明代巫儺法器(仿制品),用於鎮宅安基儀式”。
“是仿制品。”蘇晚晴低聲道,她琥珀色的眼眸凝視着那枚釘子,眉頭微蹙,“沒有那種陰冷邪異的氣息,只有很淡的、類似香火供奉過的陳舊感。但是……它的‘形’幾乎一樣。”
張玄靠近玻璃櫃,仔細分辨着那些紋路。雖然隔着玻璃和歲月,但他能看出,這些紋路的結構與凶器上的符咒同源,只是少了那份邪氣和血腥味。“看來,‘釘魂’邪法的源頭,確實深深植於這片土地的古老傳承之中。凶手要麼是得到了真正的傳承,要麼就是極度精通此道,才能將正統的法器扭曲成害人的邪物。”
就在這時,張玄貼身口袋裏的銅鈴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只有他能感知的脆響。與此同時,他感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視線從側後方投來。他猛地轉頭,只見一個穿着藏藍色土布上衣、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站在不遠處的“民俗風情”展板前,看似在觀看苗族服飾的介紹,但她的眼角餘光,似乎剛剛從他們所在的展櫃移開。
老婦人的身影有些佝僂,臉上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在略顯昏暗的展廳裏,像兩盞平靜的古燈。她似乎察覺到張玄的注視,緩緩轉過頭,對着張玄的方向,露出一個極其模糊、難以分辨含義的笑容,隨即步履蹣跚地轉身,消失在通往下一個展廳的拐角。
“怎麼了?”蘇晚晴察覺到張玄的異常。
“剛才那個老人……”張玄盯着老婦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升起一絲疑慮,“她好像在看我們。”
蘇晚晴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人流穿梭,早已不見老婦人的蹤影。她凝神感知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沒感覺到什麼特別的氣息。也許是巧合?”
張玄沒有放鬆警惕,銅鈴那一聲輕響絕非無故。他走到老婦人剛才站立的位置,展板上展示的是侗族蘆笙舞和苗族盤瓠崇拜的圖片【citation:1】【citation:7】。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張玄壓下心中的異樣,但直覺告訴他,那個老婦人並不簡單。
兩人離開展館時,夜色已濃。懷化的夜景比不上大城市的璀璨,燈火稀疏,更顯得山影幢幢。回到招待所,陳警官也已經回來,臉色凝重。
“有進展,但情況更復雜了。”陳警官將一張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放在桌上。畫面有些模糊,是一個戴着鴨舌帽和口罩的男性背影,正在一個汽車站售票窗口前。“這就是那個失蹤的‘民俗學者’,叫吳啓明。據鳳凰那邊旅行社提供的資料和購票記錄,他一周前確實隨團來到懷化,但在集體活動第二天就獨自脫團了。最後能查到的行蹤,是四天前在懷化汽車南站買了張去往通道侗族自治縣的車票。”
“通道縣?”張玄對這個地名有些印象,展館裏的介紹提到過,這裏是侗族聚居區,有著名的芋頭古侗寨。
“對。更蹊蹺的是,”陳警官指着截圖背景裏,售票窗口旁的一個模糊廣告牌,“放大看這裏,廣告牌上是個旅遊廣告,推的是‘百裏侗文化長廊’,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寫着‘探訪神秘再生人聚居地’。”
“再生人?”蘇晚晴疑惑地重復這個詞。
陳警官解釋道:“我問了本地同事,他們說在通道、靖州那邊的侗族山區,一直流傳着關於‘再生人’的傳說,就是指一些能隱約記得自己‘前世’經歷的人。有些寨子甚至以此爲特色,吸引獵奇的遊客。但這說法玄之又玄,沒什麼科學依據。”
張玄的心卻猛地一跳。再生人?魂魄帶着前世記憶……這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卻隱隱指向了魂魄的奧秘,甚至可能與陰陽簿記載的輪回秩序有關!凶手吳啓明,一個民俗學者,在案發前特意前往可能有“再生人”傳聞的侗族山區,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我們必須去通道縣。”張玄斬釘截鐵地說,“吳啓明去那裏,一定有他的目的。‘再生人’的傳說,或許能爲我們揭示‘釘魂’邪法和陰陽簿殘缺的某些線索。”
陳警官點頭:“我已經安排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去通道。那邊縣局的同志會接應我們。不過,”他嘆了口氣,“山區路況復雜,侗寨分布分散,很多地方保持原生態,調查起來不會太容易。”
一直沉默的蘇晚晴忽然開口,語氣帶着一絲不確定:“在展館的時候,我好像……聽到兩個工作人員閒聊,提到最近通道那邊有個寨子,好像叫……盤寨?說是前段時間有外地人去收舊貨,好像對寨子裏的老物件特別感興趣,尤其是……帶銘文的金屬件。”
盤寨?張玄立刻想起展板上提到的沅陵洞的傳說。開天辟地,這個名字本身就帶着一種古老起源的意味。
“盤寨……”陳警官立刻記下這個名字,“我馬上讓通道縣局重點排查這個寨子!特別是近期有陌生面孔出入,或者發生過古董、舊物異常交易的情況。”
夜深人靜。張玄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山巒輪廓。湘西的夜,靜謐中仿佛隱藏着無數雙眼睛。懷化這片土地,歷史厚重,從高廟文化到巫儺傳承,從再生人傳說到神秘的盤寨,層層迷霧之下,那條連接工地血棺、林文遠之死和陰陽簿殘頁的線索,似乎正指向這片群山深處。
貼身存放的銅鈴不再震動,但那種與大地深處某種力量隱隱共鳴的感覺卻揮之不去。體內的“鎖”在沉寂中蟄伏,裂痕依舊。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明天進入侗族山區,等待他們的,將是更未知的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