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微信之後，林晚晴和沈澈之間的溝通模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工作上的正式事宜依然通過郵件抄送陳姐，但一些零碎的、即時的想法，偶爾會通過微信傳遞。通常始於工作，卻偶爾會滑向更私人化的邊緣。
比如，林晚晴在布展時發現一種特殊的半透光紗幔，能讓投影的光線產生朦朧的暈染效果，她拍下來發給沈澈：“這種材質用在你那張‘雨漬車窗’的照片背景上，會不會有類似雨霧朦朧的效果？”
沈澈可能在拍戲間隙，回復得有些遲，但很具體：“可以試試。注意紗幔的懸掛角度，避免平整，要有自然的褶皺，模擬車窗上水流的不規則感。”
又比如，深夜林晚晴還在修改展覽的導覽詞，遇到一個詞句的斟酌，發過去：“用‘呢喃’還是‘低語’來形容城市夜晚的聲音片段？前者更私密柔軟，後者更普遍中性。”
這次沈澈回得很快，大概也在熬夜：“‘呢喃’。私人化的展覽，需要私人的感受詞匯。”
對話總是簡潔，緊扣工作，但林晚晴能感覺到，屏幕那頭的人，在繁忙的片場、通告、以及尚未平息的輿論壓力中，依然對她發去的每一個細節給予了專注的回應。這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像細小的暖流，悄然滲透。
蘇莫莫的新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她忙得腳不沾地，但每次和林晚晴通話，總能敏銳地捕捉到好友語氣裏那點不易察覺的不同。
“晚晴，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錯？”蘇莫莫在電話那頭啃着蘋果，含糊不清地問，“策展很順利？還是……有別的喜事？”
林晚晴正在整理展覽的音頻文件，聞言手指頓了頓：“策展是挺順利的。‘星塵計劃’的作品都很棒，大家得也很好。”
“哦——”蘇莫莫拉長了聲音，“只是‘策展順利’？我怎麼覺得你聲音裏都帶着點小春風呢？該不會是……和某位星空頭像的先生，聊得挺愉快？”
林晚晴臉一熱：“莫莫！我們只是在溝通工作。”
“知道知道，工作~”蘇莫莫笑嘻嘻，“工作溝通能讓你半夜兩點還對着手機笑？上次我去你家拿東西可是看到了哦！”
“你看錯了。”林晚晴否認，但底氣不足。她確實有時會和沈澈在深夜簡單聊幾句，通常是圍繞一個展覽細節或突然的靈感，但那種寧靜深夜裏，隔着屏幕與另一個人分享創造思緒的感覺，確實……很特別。
“好好好，我看錯了。”蘇莫莫見好就收，語氣認真起來，“說真的，晚晴，你開心就好。不過還是那句話，保護好自己。你們現在這種狀態……挺微妙的。比同事近，比朋友……又好像隔着一層。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別一頭栽進去，到時候受傷。”
“我知道。”林晚晴低聲說。她知道蘇莫莫的擔心。她和沈澈之間，橫亙着巨大的身份鴻溝、復雜的名利場、以及仍未完全消散的輿論陰雲。那些深夜簡短的交流，那些關於光影詞匯的討論，像走在一條纖細的鋼絲上，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現實峽谷。
沈澈這邊的輿論風波，在陳姐團隊強力且不失分寸的引導下，逐漸從“揭秘悲慘童年”轉向了“藝術家與過往和解，將傷痛淬煉爲創作養分”的敘事。
《棱鏡之隙》書中那些私人影像和反思性文字被巧妙地引用、解讀，沈澈在一個公益訪談中，被問及創作初衷時，也坦誠提及“人的復雜性，往往來源於經歷的每一道刻痕，無論光明或黯淡。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凝視它，並嚐試理解。” 他沒有賣慘，沒有過多解釋，姿態克制而坦誠，反而贏得了不少理解和尊重。
齊楠鬆了一口氣，但不敢完全放鬆。他注意到沈澈的狀態在慢慢恢復，雖然工作強度依舊可怕，但眉宇間那種沉鬱的戾氣散去了不少。偶爾在休息的間隙，沈澈會拿出那個私人手機，快速打幾個字，然後又放下。每次這樣之後，他周身的氣息似乎都會柔和少許。
齊楠大概猜到了他在和誰聯系。他沒有點破，只是默默觀察。作爲兄弟，他樂見沈澈能有一個可以短暫卸下防備、交流些純粹事情的對象。作爲助理，他則更警惕這層關系可能帶來的新變數。好在目前看來，兩人的交流似乎確實集中在那個藝術和“星塵計劃”展覽上，並未越界。
這天下戲早，回程車上，沈澈忽然問齊楠：“‘星塵計劃’的展覽，是不是下周開幕？”
“對，下周五晚上，內部預展和開幕酒會。”齊楠翻了下行程表，“陳姐問過你要不要出席，你說看拍戲進度。目前看那天晚上沒有夜戲，但白天有一整天的文戲，可能會比較累。”
沈澈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天晚上的時間空出來。低調出席，不用提前通知主辦方，以‘晚風’者的身份去看看就行。”
齊楠有些意外。沈澈很少出席這類非商業、偏小衆的藝術活動，尤其是眼下這個敏感時期。但他沒多問，只是點頭：“行，我來安排。服裝要準備嗎？”
“不用太正式，舒服爲主。”
“好。”
沈澈重新看向窗外，指尖無意識地點着膝蓋。他想去看看那些被收集起來的“微光時刻”，在同一個空間裏被如何呈現。更想看看，那個將這些瞬間串聯起來的人，在她自己主導的“場域”裏，是什麼樣子。
展覽開幕前三天，林晚晴幾乎住在了舊廠區二號倉。最後的調試、物料確認、嘉賓動線規劃……千頭萬緒。壓力很大，但她享受着這種創造的緊張感。
深夜，倉庫裏只剩下她和負責音響的同事在做最後的音軌合成。她坐在臨時搬來的工作台前，對着電腦屏幕上一段需要搭配某組攝影作品的背景音效發愁。想要一種“喧囂中的寂靜感”，試了幾種城市白噪音混合輕音樂的效果，都不太滿意。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拿起手機，下意識點開了沈澈的微信對話框。這段時間的交流讓她養成了一種習慣，遇到關於“感覺”的難題，會想聽聽他的意見。他總能給出精準的描述或方向。
她輸入：“在忙嗎？有個聲音效果的問題想請教。”
發送過去後，她才意識到已經快凌晨一點了。他明天肯定還有繁重的工作。正想撤回，手機屏幕卻亮了，沈澈直接撥了語音通話過來。
林晚晴心跳漏了一拍，拿着手機走到相對安靜的倉庫角落，接聽起來。
“喂？”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聽到的更加低沉清晰，背景很安靜，似乎也在某個獨立空間。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林晚晴有些不好意思，“你在休息嗎？”
“沒有，在看劇本。”沈澈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倦意，但很平和，“你說聲音效果的問題？”
“嗯。”林晚晴把自己的困境描述了一遍，“想要那種置身繁華都市，卻感覺內心有一片安靜空地的感覺。試了混合音效，總覺得要麼太吵，要麼太刻意安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然後沈澈說：“試試去掉具體指向性的聲音，用一些抽象的、綿長的音效，比如……類似金屬輕微共振後的餘韻，或者非常低頻的、幾乎聽不見的電子脈沖聲，間隔很長。中間穿一兩聲非常遙遠、模糊的、像是隔了幾條街傳來的救護車或警笛聲，拉得很長，做降調處理。”
他的描述非常具體，畫面感極強。林晚晴立刻抓住了那種感覺：“像是把外界的噪音推遠、模糊化，只留下它們掠過內心時產生的……回響和震動？”
“對。”沈澈的聲音裏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你可以試試。不用太滿，留出大量的‘寂靜’本身。”
“我明白了！謝謝你！”林晚晴感到思路一下子打開了，“我馬上讓同事調整試試。不打擾你看劇本了，你快休息吧。”
“嗯。”沈澈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掛斷。
短暫的沉默在電波中流淌，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林晚晴能聽到他那邊極其輕微的翻動紙張的聲音。
“展覽準備得怎麼樣了？”他忽然問。
“差不多了，就是最後一些細節打磨。壓力有點大，但……很充實。”林晚晴實話實說。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沈澈說，聲音很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那天，我會去看。”
林晚晴一怔：“你來？你時間……”
“安排好了。”沈澈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以者的身份。不用特別招待我。”
林晚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許。她想象着他出現在這個由她一點點構建起來的空間裏，看着那些他們曾隔着屏幕討論過的細節變爲現實……那種感覺，難以言喻。
“好。”她聽見自己說，“那……預展見。”
“預展見。”沈澈頓了頓，補充道，“早點回去休息。聲音問題，明天再試也來得及。”
“嗯，你也早點休息。”
通話結束。林晚晴握着微微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倉庫裏空曠寂靜，但她的心裏，卻仿佛被剛才那通簡短的電話注入了某種溫暖而堅定的力量。
她走回工作台，對等待的同事復述了沈澈的建議。兩人立刻着手嚐試。
當那段混合着極低頻脈沖、悠長金屬餘韻和遙遠模糊警笛聲的音效被播放出來時，整個倉庫仿佛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氛圍。喧囂被推遠，留下的是一種深沉的、內在的寧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都市的脈搏。
“就是這個感覺！”同事興奮地說。
林晚晴看着電腦屏幕上跳動的音頻波紋，耳邊仿佛還回響着沈澈低沉平穩的嗓音。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彎起。
微光漸暖。兩個在各自軌道上孤獨前行了許久的靈魂，通過電波，通過共同傾注心血的，通過一次次關於“感覺”的精確傳遞與接收，正在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的方式，悄然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