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計劃：城市微光”展覽的內部預展兼開幕酒會，定在周五晚上七點。舊廠區二號倉被徹底改造，入口處垂掛着半透光的紗幔，燈光從後方打來，映出影影綽綽的、屬於不同作品的剪影。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類似舊書和冷雨的氣息，混合着隱約的、經過精心設計的城市背景音。
林晚晴穿着蘇莫莫幫她挑選的簡約黑色連衣裙，頭發鬆鬆挽起，站在入口內側，手心微微出汗。雖然不是第一次參與，但這是第一次完全以“晚風”的身份，作爲策展核心之一，迎接嘉賓。蘇莫莫作爲她的“親友團”，早早到了，正興奮地四處拍照，給她發微信：“晚晴！這裏太棒了！你簡直就是個天才策展人！等你忙完給我好好講講！”
陸陸續續有嘉賓持邀請函入場。大多是藝術圈、文化媒體和少數相關領域的人士，也有一些“星塵計劃”入選者及其朋友。氣氛輕鬆而充滿探索感，人們低聲交談，在那些被精心布置的“微光”作品前駐足。
林晚晴忙碌地應對着各種招呼和詢問，心思卻有一半飄向了入口處。他說他會來，以者的身份。她不知道他具體什麼時候到，也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樣子。
七點半左右，入口處似乎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不同於尋常嘉賓入場的動。林晚晴下意識望過去，心跳漏了一拍。
沈澈來了。他沒有走正門紅毯區域，而是從側面的員工通道悄然進入。穿着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同色長褲，外面套了件質感很好的深灰色大衣，沒有多餘的裝飾，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底妝，幾乎看不出。但即便如此，當他出現在這個相對小衆的空間裏時，那種過於醒目的好看和特有的氣場，依然瞬間吸引了一些目光。有人認出了他，發出壓抑的低呼，但很快被同伴制止——預展邀請函上明確提示保持安靜，尊重作品。
齊楠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環境，保持着警惕。
沈澈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林晚晴。他朝她微微頷首，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轉向了離入口最近的一組作品，開始安靜地觀看。他的姿態很專注，是真的在“看”，而不是敷衍的露面。
林晚晴鬆了口氣，也暫時按捺下過去打招呼的沖動，繼續履行她作爲策展人的職責。但餘光總能瞥見那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在昏曖的光線中，緩慢地移動，時而駐足良久。
展覽分爲幾個區域，沈澈看得格外仔細。在“私密回響”區，他站在那面懸掛着數十個耳機的裝置前，隨手拿起一個聽了許久。在“光的痕跡”區，他在那張巨大的“樓梯與光”輸出照片前停留的時間最長，仰頭看着，側臉在照片散發出的微光裏顯得沉靜而深邃。
林晚晴遠遠看着，心裏涌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他能看到她想表達的東西。
預展過半，氣氛一直很好。林晚晴剛和一位藝術評論家聊完，走到相對安靜的休息區想喝口水，沈澈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停在她身邊。
“做得很好。”他低聲說，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用廢舊電視機堆砌、播放着模糊家庭錄像的裝置上，“比我想象的更有力量。尤其是聲音的部分。”
他知道那聲音裏有他的建議。林晚晴心頭一暖，剛要開口，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喧譁，似乎有爭執聲。
齊楠瞬間警覺，側身擋在了沈澈前面半步。林晚晴也蹙眉望過去。
只見一個穿着打扮與場內藝術氛圍格格不入、神情激動的年輕女孩，正試圖突破門口工作人員和安保的阻攔往裏沖，手裏還舉着手機，嘴裏喊着：“沈澈！澈哥！我就知道你會來！我看過你所有的行程！我愛你！讓我進去！我就拍一張照片！”
是私生。而且顯然是跟蹤沈澈的私人行程，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混到了附近，甚至可能弄到了假邀請函或發現了其他漏洞。
場內的寧靜瞬間被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入口，然後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澈所在的方向。驚訝、好奇、不悅、看熱鬧的眼神交織。
安保人員迅速上前，試圖將那女孩帶離。但那女孩異常激動，掙扎着，手機鏡頭不顧一切地對準沈澈的方向，嘴裏喊着含糊不清的愛語和質問。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沈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極度厭煩的疲憊。他站在原地沒動，但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齊楠已經拿出對講機，低聲快速說着什麼，同時用身體更嚴密地擋住可能拍攝的角度。
林晚晴僵在原地。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沈澈”這個身份所附帶的、如此畸形和具有侵略性的關注。那種不顧一切、踐踏他人空間和意願的“愛”，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和……恐懼。
混亂很快被控制住。女孩被安保人員強制帶離，但她的尖叫聲似乎還殘留在空氣裏。場內的竊竊私語聲變大了，許多人看着沈澈，眼神復雜。
沈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冰冷和疏離感更加厚重。他對齊楠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然後，他轉向林晚晴，目光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抱歉，打擾了你的展覽。”
說完，他沒等林晚晴回應，便在齊楠和迅速趕到的另外兩名助理的護衛下，快步朝着側面的緊急出口走去，迅速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之外。
他的出現和離開，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席卷了原本寧靜的“微光”現場。留下的不是星光，而是一片狼藉的尷尬和無數竊竊私語。
林晚晴站在原地，手裏握着那杯沒來得及喝的水，指尖冰涼。剛才那一刻沈澈眼中深切的厭煩和疲憊，像一針，刺痛了她。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就是他常生活的一部分。無處不在的窺視，扭曲的迷戀，失去邊界的人。而今晚，因爲她的展覽，因爲他的到來，這片本該純粹的“微光”之地，也被“污染”了。
“晚晴？你沒事吧？”蘇莫莫不知何時擠了過來，擔心地握住她的手，“嚇死我了，怎麼還有這種人混進來……沈澈他……沒事吧？”
林晚晴搖了搖頭，說不出話。她看着沈澈消失的那個緊急出口，那扇門已經關上，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剛才兩人之間因爲展覽成功而生出的那點默契和暖意，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沖得七零八落。
接下來的預展，林晚晴有些魂不守舍。她勉強維持着專業，應對嘉賓，但心思早已飄遠。那個私生女孩瘋狂的眼神和嘶喊，沈澈離開時冰冷的背影，不斷在她腦中回放。
預展終於在九點半結束。嘉賓陸續散去，留下工作人員收拾。蘇莫莫幫着忙前忙後，但擔憂的目光始終沒離開林晚晴。
等到倉庫裏只剩下布展團隊的幾個核心成員時，林晚晴才終於鬆懈下來，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沮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澈發來的微信。
“再次抱歉。展覽本身非常成功，不要因爲意外受影響。”
林晚晴看着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不知道該如何回復。她該說“沒關系”嗎？可明明有關系。該安慰他嗎？她有什麼立場安慰？
最終，她只回了一句：“你沒事吧？”
過了幾分鍾，沈澈回復：“習慣了。你早點休息。”
習慣了。
這兩個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林晚晴的心上。她關掉手機，環顧着這個傾注了她無數心血、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寂靜的倉庫。那些精心布置的“微光”，在經歷了剛才的鬧劇後，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蘇莫莫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晚晴，別想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是有些人的問題。”
“我知道。”林晚晴低聲說，靠在好友肩上，“我只是……忽然覺得，他那個世界，太可怕了。離我太遠了。”
蘇莫莫輕輕拍着她的背，沒有反駁。她知道，晚晴需要時間消化今晚的沖擊。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澈坐在回程的車裏，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臉色沉寂。齊楠從副駕駛回過頭，欲言又止。
“查一下那個女人怎麼得到消息、怎麼混到附近的。”沈澈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還有，以後類似的非公開行程，保密級別提到最高。”
“是，澈哥。”齊楠應下，遲疑了一下，“林編輯那邊……好像嚇到了。”
沈澈沉默了片刻，想起她最後有些蒼白的臉和怔忪的眼神。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沒再說話，重新看向窗外。
車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帶着揮之不去倦意的面容。今晚，他原本只是想去看一眼那些安靜的光，去靠近那個創造這些光的人。結果，卻把屬於自己世界的醜陋陰影，帶到了她的領域。
剛剛因爲共同而靠近些許的距離，似乎又被無形地推遠了。那道橫亙在星光與塵埃之間的鴻溝，從未如此清晰地顯現出來。
夜還很長，但某些剛剛萌發的、細微的暖意，卻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吹得搖曳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