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槍聲已經徹底停歇了。
空氣中彌漫着硝煙味和雨後的土腥氣。
霍戰陰沉着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走進後勤區域。
他身上的作戰服全是泥濘,臉上還掛着一道被樹枝劃破的血痕,整個人就像是一頭剛剛廝完的凶虎,渾身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剛才聽到後方匯報說彈藥庫遇襲,他的心髒都快停跳了。
這要是真讓那幫孫子得逞了,整個連隊都得被炸上天,別說任務完不成了,大家都得去烈士陵園報道。
“怎麼回事?人抓住了嗎?”霍戰的聲音像是含着冰碴子。
一群戰士圍在彈藥庫門口,見營長來了,趕緊讓開一條道。
霍戰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五花大綁、扔在牆角的俘虜。
那人還沒醒,褲上一片溼痕,看着狼狽不堪。
再旁邊是一具屍體,脖子上的傷口觸目驚心。
霍戰眯起眼睛,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屍體。
“撕咬傷?”
他皺起眉頭,扭頭看向旁邊的趙建國:“老趙,咱們連什麼時候養大型猛犬了?黑豹不是還在獸醫那兒躺着嗎?”
趙建國站在一邊,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那個……營長,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有屁快放!”霍戰不耐煩地吼道。
趙建國指了指不遠處正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的糯糯,又指了指地上那一攤還沒被完全沖刷淨的黑紙漿。
“是……是糯糯。”
霍戰一愣:“什麼?”
“是糯糯救了大家。”趙建國硬着頭皮,聲音越來越小,“那兩個敵特想炸庫房,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然後……然後糯糯剪了個紙狗……不是,剪紙變成的狗,把這倆人給辦了。”
現場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滴落在雨棚上的聲音。
幾個圍觀的小戰士面面相覷,眼裏全是茫然。
指導員這是被雷劈壞腦子了?
霍戰慢慢站起身,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趙建國,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又像是在看一個逃兵。
“趙建國。”霍戰連名帶姓地喊道,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淡……”趙建國急得滿頭大汗,“但這他娘的是我親眼看見的!那狗咬死人之後就化成那攤爛紙了!那俘虜也是被嚇瘋的!”
“夠了!”
霍戰猛地一聲怒吼,嚇得周圍的小戰士一哆嗦。
“趙建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啊?!”
霍戰指着趙建國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爲了推卸你看管不利的責任,爲了掩飾你讓一個五歲孩子跑到這種危險地方的失職,你居然編出這種封建迷信的鬼話來糊弄我?!”
“紙變成狗?你怎麼不說你會七十二變呢?你怎麼不說你是孫猴子呢!”
霍戰氣得膛劇烈起伏。
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更是個把紀律看得比命還重的軍人。
趙建國這番話,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對軍人智商的侮辱。
“老霍,我……”趙建國百口莫辯,這事兒換他沒看見之前,打死他也不信啊。
霍戰懶得聽他解釋,大步走到糯糯面前。
糯糯正低着頭,小手裏還捏着那把大黑剪刀,正試圖把那一團爛紙重新展開。
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糯糯抬起頭,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爸爸……”
霍戰看着女兒慘白的小臉,原本滿腔的怒火瞬間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這孩子才五歲啊。
剛才那種槍林彈雨的環境,她得多害怕?
再看看她那一身不合身的紅棉襖,沾滿了泥點子,像個沒人要的小野貓。
霍戰心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一把將糯糯抱了起來,動作有些生硬,但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溫柔的程度了。
大手在糯糯身上摸索了一遍,胳膊、腿、腦袋……
確認沒有受傷,也沒有血跡,霍戰這才長鬆了一口氣。
“有沒有哪裏疼?”霍戰放低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審訊犯人。
糯糯搖搖頭,把臉貼在霍戰滿是泥水的口上:“不疼,就是有點累。爸爸,那個壞蛋是我讓哮天……”
“閉嘴。”
霍戰皺着眉頭打斷了她。
他看了一眼糯糯手裏的大剪刀,一把奪了過來。
“以後不許玩這個,多危險!萬一扎到自己怎麼辦?”
霍戰把剪刀塞進自己的戰術背心裏,嚴肅地盯着糯糯的眼睛:“還有,以後不許跟着趙叔叔胡說八道。什麼紙狗不紙狗的,這世上沒有鬼神,只有裝神弄鬼的人。”
糯糯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想說自己沒撒謊。
那是爺爺教的本事。
那是用來保護爸爸的。
可是爸爸好凶。
“爸爸會保護你。”霍戰嘆了口氣,笨拙地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糯糯臉上的泥,“你只需要好好當個小孩,吃飯睡覺長個子。這些打打的事,不需要你摻和,更不需要你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完,霍戰抱着糯糯轉身就走。
“趙建國,寫五千字檢查,明天早前交給我!深刻反省你的思想問題!”
留下趙建國一個人站在雨裏,看着那攤爛紙漿,欲哭無淚。
這世道,說真話怎麼就沒人信呢?
糯糯趴在霍戰的肩膀上,隨着爸爸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她能感覺到爸爸身上那股滾燙的熱氣,還有那強有力的心跳聲。
雖然爸爸很凶,還不信她的話。
但是……
糯糯偷偷睜開“陰陽眼”,看了一眼霍戰。
爸爸身上有一層紅得發紫的光,那是傳說中的“煞氣”,也是正氣。
一般的妖魔看到這光都要繞道走。
可是這光太烈了,像是火一樣。
爺爺說過,剛過易折。
爸爸命裏缺水,這一把火燒得太旺,遲早要把自己燒的。
糯糯把小臉埋進霍戰的脖頸裏,聞着那股混雜着汗水、硝煙和泥土的味道。
“爸爸身上的煞氣好重哦……”
她在心裏默默想着。
“但是……好暖和呀。”
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被人這麼結實地抱在懷裏。
不想那個冷冰冰的棺材鋪,雖然爺爺對她也好,但爺爺的手總是涼的,身上總是一股紙扎味。
爸爸身上,是活人的味道。
是太陽的味道。
糯糯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霍戰的衣領。
哪怕沒有剪刀,她也要保護這個笨蛋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