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月中,天熱得早。

西校場在京城西邊,占地百畝,黃土墊得平整。四周立着旗杆,龍旗、帥旗、各營號旗在風裏懶洋洋地飄。

林聞到的時候,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京營三大營——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各抽了一千人列陣。兵甲鮮明,旗幟鮮亮,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觀閱台搭得高,鋪着紅氈。台上坐着勳貴武將,成國公朱勇居首,旁邊是京營提督張軏。文官那邊也來了些,楊溥、周忱都在,連王振也笑眯眯坐在角落。

林聞登上觀閱台,所有人起身行禮。

“都坐。”林聞在主位坐下,掃了一眼下面軍陣,“張提督,今兒演什麼?”

張軏站起來,四十多歲,膀大腰圓,臉上堆着笑:“回皇上,按例演陣法、騎射、火器。請皇上檢閱京營精銳。”

“精銳?”林聞笑了笑,“那朕好好看看。”

鼓聲起。

先是五軍營演陣。三千人分三隊,擺開天地人三才陣。旗號搖動,隊伍進退,看着整齊。但林聞看得仔細——有人腳步虛浮,有人槍尖歪斜,後排的甚至偷懶少邁步。

“皇上看這陣勢,”張軏在旁解說,“進退有據,攻守兼備。此乃戚繼光《紀效新書》所載古陣,京營練三年,方有此成。”

林聞點點頭:“是不錯。”

心裏想的是:花架子。真打起來,一陣箭雨就亂了。

接下來是三千營騎射。五百騎兵縱馬奔馳,馬上開弓。箭靶設在百步外,中靶者……十之三四。

“好!”台上勳貴們喝彩。

林聞沒吭聲。他看見有騎兵控不住馬,差點撞到旁人;看見有人放箭時身子歪斜,純靠蠻力。

最後是神機營火器。兩百火銃手列隊,裝填,齊射。硝煙彌漫,響聲震天。

“皇上請看,”張軏指着靶牆,“五十步內,可破重甲!”

林聞眯眼看去。靶牆上彈孔稀疏,至少三成脫靶。裝填速度更慢——從號令到齊射,用了將近半刻鍾。

真到戰場上,這點時間夠騎兵沖三個來回了。

演武完,張軏滿面紅光:“皇上,京營將士如何?”

林聞拍手:“好。”

就一個字。

張軏等了等,沒等到下文,有點尷尬:“皇上……可有訓示?”

“有。”林聞站起來,走到觀閱台前沿,“陣勢齊整,騎射威武,火器凶猛——朕都看見了。”

他頓了頓,聲音傳開:“但朕想問一句:這些兵,多久沒見血了?”

校場靜了一瞬。

“瓦剌遊騎犯邊,我百姓,掠我牛羊。”林聞轉身,看着張軏,“京營三大營,精兵數萬,可有派一兵一卒赴援?”

張軏臉色變了:“皇上,京營職責戍衛京師,不可輕動……”

“是不能動,還是不敢動?”林聞打斷他,“或者——動了也打不贏?”

這話太重,重得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皇上!”成國公朱勇沉聲開口,“京營乃國朝本,皇上此言,恐寒將士之心!”

“寒心?”林聞笑了,“成國公,朕倒想問——京營員額十萬,實有多少?餉銀足額發下,到兵士手裏剩幾成?器械年年請換,庫中積存鏽蝕幾何?”

一連三問,朱勇臉漲紅了。

林聞不等他答,繼續說:“朕知道,有些事積弊已久,非一人之過。但既知有弊,就該改。不改,等瓦剌真打來時,這些花架子能擋得住?”

他走下觀閱台,站在校場邊。三千京營兵還列着隊,但氣勢已經散了。

“今天演武,很好。”林聞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讓朕看見了京營的體面。但打仗,要的不是體面,是能敵,能護民,能保江山。”

他頓了頓,忽然說:“張提督。”

“臣在。”張軏跟下來,額角冒汗。

“京營演完了,朕帶來的那點人……也讓他們亮亮相?”

張軏一愣:“皇上帶人了?”

“就三十個,護駕的。”林聞招手,“範廣,帶人進場。”

觀閱台側邊,範廣領着一隊人走進校場。

三十人,穿着粗布短打,沒鎧甲,只佩腰刀。個子高矮不齊,皮膚黝黑,手上全是繭子。站在京營隊伍旁邊,寒酸得像群佃戶。

台上響起竊竊私語。有人笑出聲。

張軏也笑了,是那種放鬆的笑:“皇上,這些是……”

“永豐莊護莊隊。”林聞說,“練了一個月,朕帶他們來見見世面。”

“護莊隊……”張軏拖長聲音,“那要演什麼?種地?壘牆?”

底下哄笑。

範廣臉繃緊了,他身後那三十個兵也繃緊了。

林聞沒生氣:“就演最基礎的。列隊,行進,裝填火銃——你們不是有備用火銃嗎?借他們三十杆。”

張軏揮手:“拿!”

三十杆舊火銃抬上來。範廣帶人領取,動作利索。

“開始吧。”林聞說。

範廣站到隊前,沒喊號子,就吹了聲短哨。

三十人“唰”地列隊。三排,每排十人,排面整齊如刀切。

台上笑聲停了。

“齊步——走!”

隊伍行進。步伐不算特別齊,但穩,每一步都踏實地。三十個人,走出三百人的氣勢。

走到校場中央,範廣又吹哨。隊伍停,轉身,面向觀閱台。

“火銃演——預備!”

三十人同時動作。解藥包,咬開,倒藥,裝彈,搗實……動作算不上快,但整齊劃一,沒人出錯。

“舉銃!”

銃口抬起,角度一致。

“放!”

雖然沒有點火,但動作到位。放銃後迅速後退,第二排上前,重復動作。三排輪替,模擬連續射擊。

整個演,不到一刻鍾。完了,三十人收銃立正,呼吸都沒亂。

校場上鴉雀無聲。

林聞走回觀閱台,坐下:“張提督,覺得如何?”

張軏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還……還行。但火銃未實射,不知準頭……”

“那就實射。”林聞說,“設靶,五十步。讓他們打一輪。”

靶子立起來。三十人重新裝填——這次是實彈。

範廣下令:“第一排,瞄準——放!”

“砰砰砰……”

十聲銃響,硝煙彌漫。報靶兵跑去看,高聲喊:“中七!”

第二排,中六。第三排,中八。

總共二十一靶,中二十一。雖然只是固定靶,但三十個練了一個月的莊戶兵,能有這成績,已經驚人了。

張軏臉白了。

林聞站起來:“今天演武到此爲止。京營將士辛苦,各有賞賜。散了吧。”

他走下觀閱台,經過張軏身邊時,低聲說:“張提督,體面是靠打出來的,不是演出來的。你說呢?”

張軏躬身,手在抖。

回永豐莊的路上,馬車裏氣氛凝重。

於謙先開口:“皇上今……鋒芒太露了。”

“不露不行。”林聞閉着眼,“張軏擺明了要給朕下馬威。朕要是軟了,往後京營更不把朕放眼裏。”

“可這一露,就是撕破臉了。”

“早就破了。”林聞睜開眼,“從朕辦學堂、建新軍開始,就跟他們不是一路人。早晚要撕,不如早點撕清楚。”

範廣騎馬跟在車旁,這時話:“皇上,京營那些兵……確實不行。但張軏手下有親兵三百,都是老兵,真打過仗的。”

“朕知道。”林聞說,“所以今天才要壓他一頭。讓他知道,朕不是不懂兵,不是好糊弄。”

他掀開車簾,看向外面那三十個兵。騎馬的騎馬,走路的走路,一個個挺着。

“今天你們沒給朕丟人。”林聞說,“回去有賞,每人加餉一月。”

“謝皇上!”兵士們吼着,臉上放光。

回到莊子,消息已經傳開了。莊戶們圍上來,問東問西。大牛他爹老陳頭拉着兒子:“真、真比京營還厲害?”

大牛撓頭:“也沒多厲害……就是咱們練得扎實。”

林聞讓所有人都去休息,自己跟於謙、範廣進了屋。

“今天這事,沒完。”林聞坐下,“張軏丟這麼大臉,肯定要找回場子。”

“他會怎麼找?”於謙問。

“無非幾招。”林聞掰手指,“一,在朝上彈劾,說朕擅練私兵,有違祖制。二,克扣咱們的器械糧餉——兵部那邊他有人。三,找茬挑事,比如派人來莊子‘巡查’,抓咱們小辮子。”

範廣皺眉:“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林聞說,“於侍郎,朝裏那邊你盯着。張軏要彈劾,你就把京營空額、貪腐的賬拋出來——互相傷害,看誰怕。”

於謙點頭:“臣明白。”

“範廣,莊子防務加強。夜裏加雙崗,生人進莊要嚴查。還有,訓練照舊,但加一項——防偷襲演練。”

“是!”

“至於器械糧餉……”林聞想了想,“朕找沈萬金。他門路廣,私坊裏也能造火銃,質量說不定比官造的還好。”

正說着,小德子敲門進來,臉色不好:“皇上,宮裏來人了。太後……召您回宮。”

林聞和於謙對視一眼。

“來得真快。”

仁壽宮裏,張太後坐在榻上,手裏捻着佛珠。見孫子進來,她沒像往常那樣招手,只抬了抬眼。

“皇帝今威風啊。”

林聞跪下:“孫兒知錯。”

“錯哪兒了?”

“不該當衆讓張軏難堪。”

“還有呢?”

林聞頓了頓:“不該……擅自在莊子裏練兵。”

張太後放下佛珠:“起來吧,坐。”

林聞起身,在榻邊坐下。

“哀家都聽說了。”張太後看着他,“三十個莊戶兵,壓了京營三千人的風頭。皇帝,你是痛快了,可知道後果?”

“孫兒知道。”

“知道還做?”

“不做不行。”林聞抬頭,“皇祖母,京營糜爛成什麼樣,您知道嗎?員額十萬,實兵不到六萬。空餉被層層克扣,器械十年不換。這樣的兵,怎麼守京城?怎麼御外侮?”

張太後沉默。

“孫兒不是要拆京營的台。”林聞繼續說,“是想讓他們警醒——再不整頓,真打起來就是送死。今天這三十人,是火種,是樣板。讓他們看看,兵該怎麼練。”

“可你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張太後嘆氣,“張軏背後是成國公,成國公背後是整個勳貴集團。你動京營,就是動他們的錢袋子。”

“那就動。”林聞聲音堅定,“皇祖母,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不是勳貴的江山。他們要是忠君愛國,孫兒敬着;要是只顧撈錢不管江山死活……孫兒容不得。”

張太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這倔勁兒,像你爺爺。”

她伸手摸摸孫子的頭:“但皇帝,做事要講究方法。你現在羽翼未豐,硬碰硬會吃虧。”

“孫兒明白。”林聞說,“所以孫兒只在自己莊子裏練,沒動京營一兵一卒。他們要是來惹孫兒,孫兒反擊,名正言順。”

“你呀……”張太後搖頭,“罷了,事已至此。但皇帝記住——往後做事,多留餘地。今你壓張軏一頭,可以。但別得太緊,狗急跳牆。”

“孫兒謹記。”

從仁壽宮出來,天已經黑了。王振等在門口,提着燈籠。

“皇上,太後沒怪罪吧?”

“沒。”林聞邊走邊問,“朝裏有什麼動靜?”

“張軏下朝後就去了成國公府,呆了一個時辰。”王振低聲說,“兵部那邊,徐尚書今晚也去了。”

“都察院呢?”

“王文王御史正在寫折子,奴婢看了眼——彈劾皇上‘擅練私兵,恐生肘腋之變’。”

林聞笑了:“動作真快。明天早朝,有好戲看了。”

“皇上要早做準備。”

“準備着呢。”林聞停下腳步,“王振,你跟張軏熟嗎?”

王振一愣:“這……打過交道。”

“幫朕遞個話。”林聞說,“告訴他,京營的爛賬朕知道,但朕不想現在翻。只要他別來找朕的麻煩,朕也給他留面子。大家相安無事,怎麼樣?”

王振眼睛轉了轉:“皇上這是……示弱?”

“是劃清界線。”林聞糾正,“朕練朕的兵,他撈他的錢,井水不犯河水。但要越界……那就別怪朕掀桌子。”

“奴婢明白了。”

回到乾清宮,林聞沒睡。他攤開紙,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沈萬金,請他幫忙采購精鐵、原料,聯系可靠匠坊。信裏還附了張簡易機床的圖——能標準化生產銃管,提高精度。

一封給周忱,請他暗中清查京營歷年賬目。“不公開,只摸底。知道他們有多少把柄在咱們手裏,心裏有數。”

寫完信,已近三更。

小德子端來夜宵,是碗素面。林聞吃着,忽然問:“小德子,你說今天那三十個兵,怕不怕?”

“怕。”小德子老實說,“奴婢看見大牛哥手都在抖。但皇上在台上看着,他們不能丟人。”

“是啊,不能丟人。”林聞放下碗,“人活一口氣。莊戶兵怎麼了?練好了,一樣是精兵。”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宮城。

“明天早朝……估計要吵翻天。你早點睡,養足精神。”

“皇上不睡?”

“朕再想想。”林聞坐回書案前,“想想怎麼跟他們吵。”

小德子退下了。屋裏靜下來,只有燈花偶爾噼啪一聲。

林聞看着地圖。永豐莊在京西,京營駐地也在西邊。張軏要是真使壞,從西山方向過來最近……

他在永豐莊周圍畫了幾個圈,標出可能遭襲的方向。然後寫防務方案:高處設瞭望哨,要道埋絆馬索,夜裏巡邏路線……

寫着寫着,天蒙蒙亮了。

窗外傳來鳥叫,清脆得很。

林聞吹滅燈,站起來活動筋骨。骨頭咔吧響,他才想起來——自己這身體才十歲。

“得注意身體。”他自語,“不然沒等到土木堡,先累死了。”

換好朝服,出門。晨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奉天殿的輪廓在晨光裏漸漸清晰。百官已經陸續到了,三三兩兩站在殿外,低聲交談。

林聞走過時,談話聲停了。所有人躬身行禮,眼神各異——有擔憂,有好奇,有幸災樂禍。

他目不斜視,走進大殿。

御座上坐下時,他掃了一眼下面。張軏站在武官隊列裏,低着頭,看不清表情。王文在文官堆裏,手裏攥着奏折。

“開始吧。”林聞說。

司禮太監剛要喊“有事啓奏”,王文就跨出來了。

“臣王文,有本奏!”聲音尖利,“臣彈劾永豐莊擅練私兵,圖謀不軌!”

殿裏“嗡”一聲。

林聞看着他:“王御史,說清楚。永豐莊練了什麼兵?”

“護莊隊八十人,卻配火銃五十杆,刀槍無數!”王文舉着奏折,“此乃僭越!按《大明律》,私藏軍械十件以上者,斬!永豐莊何止十件?此其一!”

“其二,莊中練陣法,儼然軍營!皇上,護莊只需巡邏警戒,何須演練戰陣?此非護莊,是練兵!”

“其三,”王文聲音更高,“昨西校場,莊丁三十人竟當衆演武,與京營較勁!此乃挑釁國朝軍制,動搖軍心!”

三條罪狀,條條要命。

林聞等他說完,才開口:“王御史去永豐莊看過嗎?”

王文一愣:“臣……未曾。”

“那你怎麼知道莊中情形?”

“臣……聽人所說。”

“聽誰所說?”

王文噎住了。

林聞笑了:“道聽途說,就敢彈劾朕?王御史,你這御史當得輕巧。”

“皇上!”王文急了,“此事滿朝皆知!昨西校場衆目睽睽……”

“昨西校場,”林聞打斷他,“是張提督請朕觀閱京營演武。朕帶莊丁三十人護駕,張提督讓朕的人也演練一番——怎麼到你這兒,就成了挑釁軍制?”

他看向張軏:“張提督,你說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張軏臉色發青,出列躬身:“是……是臣請皇上觀閱,也是臣……讓莊丁演練。”

“聽見了?”林聞看回王文,“王御史還有何話說?”

王文咬牙:“就算演練是張提督所請,但莊中藏械、練兵之事……”

“藏械?”林聞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這是兵部批文,準永豐莊設護莊隊八十人,配刀槍八十,火銃五十——白紙黑字,徐尚書籤的印。”

他把文書遞給司禮太監:“傳下去,讓大家都看看。”

文書在百官手中傳遞。上面確實有兵部大印,徐輝祖的籤字。

徐輝祖出列:“皇上,此批文是依制所發。永豐莊地處偏僻,確有防務之需。”

王文傻眼了。

林聞站起來,走下御階:“王御史,你彈劾朕三條,朕一條條駁了。還有什麼要說的?”

王文“撲通”跪下:“臣……臣失察……”

“失察?”林聞站在他面前,“你是都察院御史,風聞奏事是你的職權。但風聞也得有依據,不是聽風就是雨。”

他環視大殿:“今借這事,朕說幾句。永豐莊是朕的莊子,朕投了錢,費了心,要把它建成樣板。莊裏有糧,有工坊,有學堂——這些都需護衛。練護莊隊,天經地義。”

“至於練得怎麼樣……”他頓了頓,“昨西校場大家都看見了。三十個莊戶,練一個月,比京營那些練三年的差嗎?”

沒人敢接話。

“朕不是要貶低京營。”林聞走回御座,“是希望京營將士也能如此——認真練,扎實練。將來真打起來,能保家衛國,而不是花架子。”

他坐下:“今就到此。退朝。”

“退——朝——”

百官行禮,一個個神色復雜。

林聞起身往外走,經過張軏身邊時,低聲說:“張提督,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朕就不客氣了。”

張軏躬身,手攥得死緊。

走出奉天殿,陽光刺眼。

小德子迎上來:“皇上,沒事吧?”

“沒事。”林聞深吸口氣,“但這才剛開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殿。張軏還站在那兒,低着頭,但肩膀繃着。

“回莊子。”林聞說,“加緊練。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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