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西苑後山。
二狗把最後一塊鐵錠扔進爐子,風箱拉得呼哧響。爐火映在他臉上,汗珠子順着下巴往下淌。
林聞蹲在邊上,手裏拿着剛銼好的零件。半尺長的鐵管,兩頭打通,內壁磨得能照人。管尾鑽了個小孔,裝燧石擊發用的簧片。
“皇上,好了。”二狗停了風箱,用長鉗夾出燒紅的鐵管,放在鐵砧上。
林聞把做好的木托遞過去。二狗把鐵管卡進托槽,趁熱敲進鉚釘。嗤啦一聲,木頭冒起青煙,焦味刺鼻。
等涼了,林聞拿起來掂量。五斤重,托肩抵着舒服,準星缺口也對得齊。
“試試?”二狗眼睛發亮。
兩人走到後山靶場。那是片僻靜山坡,立着幾個草扎的靶子。林聞從皮袋裏倒出,用量匙舀了一平勺,倒進槍管。又取顆鉛子,用浸油的布裹了,用推杆一點點壓實。
最後裝上燧石。
他舉槍,托肩抵穩,眯眼瞄五十步外的草靶。扣扳機——
“咔嗒。”
燧石擦出火星,引燃藥池裏的。嗤的白煙冒出槍膛,接着是悶雷似的炸響。
槍身猛地後坐,撞得林聞肩膀生疼。靶子紋絲不動。
二狗臉垮了:“又……又沒中?”
林聞沒說話,走過去看靶。草靶上淨淨,鉛子不知飛哪去了。他繞到靶後山坡,在二十步外的土堆裏,摳出顆扁平的鉛彈。
“膛線沒刻好。”他走回來,把鉛子遞給二狗,“彈道不穩,亂飄。”
二狗接過鉛子,盯着看了半晌,突然蹲地上,抱頭不說話。
林聞拍拍他肩:“急什麼。佛郎機人弄這玩意兒,搞了幾十年。咱們才三個月。”
“可……可時間不夠啊。”二狗抬頭,眼睛紅紅的,“皇上不是說,瓦剌那邊……”
“瓦剌要打過來,也得準備。”林聞把槍遞給他,“拆了,重做。膛線用螺旋刻,一圈頂三圈。”
二狗重重點頭。
回去路上,林聞撞見於謙。兵部侍郎站在學堂門外,背着手看牆上貼的功課——是栓子寫的《算賬心得》,字歪扭,但條理清楚。
“於侍郎今得閒?”
於謙轉身,拱手:“臣來還人。”
他側身,身後站着栓子和春妮。倆孩子黑了,壯了,眼神也不一樣了——栓子眉宇間多了股練,春妮則沉靜許多。
“兵部三月,學了什麼?”林聞問。
“學記賬,學看堪輿圖,學寫公文。”栓子答得利索,“於大人還教我們認兵械——刀槍弓箭,各有制式。”
春妮小聲補充:“奴婢……我還學了急救。兵部有老軍醫,教包扎傷口,止血敷藥。”
林聞點頭:“回來住幾天?”
“七天。”於謙說,“七天後,臣要帶他們去宣府。石亨那邊,賬目亂得一團,得有人去理。”
“石亨自己呢?”
“在宣府練兵。”於謙頓了頓,“練得很狠。三個月,死兩匹馬,杖責了七個逃兵。”
林聞沒接話,領着幾人進學堂。正是課間,孩子們在院子裏玩。看見栓子春妮回來,譁啦圍上來。
“師兄!兵部啥樣?”
“師姐,京城大不大?”
栓子咧嘴笑,從懷裏掏出包糖:“分着吃。兵部發的,我沒舍得吃。”
糖是麥芽熬的,黑乎乎,粘牙。但孩子們像得着寶貝,一人舔一小口,笑得見牙不見眼。
於謙看着,忽然說:“皇上,臣想再要幾個人。”
“又要?”
“宣府那邊,缺識字的人。”於謙說,“軍械冊要核,糧草賬要清,往來文書要寫。石亨手下,能拿筆的不超過十個。”
林聞想了想:“給你五個。但要答應朕——教他們活命的本事,不只是記賬。”
“臣明白。”
當天下午,學堂裏選了五個大點的孩子。都是流民出身,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十二。於謙親自考校——認字、算數、寫文書。考完,五個全要了。
“七天後,跟栓子春妮一起走。”於謙說,“這七天,抓緊學。”
孩子們點頭,眼睛裏有忐忑,也有光。
四月初十,仁壽宮。
張太後臉色不太好。林聞請安時,她揮退左右,直接問:“皇帝,你往兵部塞了多少人?”
“七個。”林聞老實答,“兩個在兵部衙門,五個要去宣府。”
“宣府是邊鎮,你去湊什麼熱鬧?”
“於謙說那邊缺人……”
“於謙說?”張太後打斷他,“於謙一個兵部侍郎,能調得動你的人?”
林聞不吭聲了。
張太後嘆口氣:“皇帝,你知道現在朝中怎麼傳嗎?說你在西苑養私兵,往邊鎮安耳目。說你……圖謀不軌。”
“孫兒沒有。”
“哀家知道你沒有。”張太後揉着額角,“但別人信嗎?王振信嗎?那些御史言官信嗎?”
她盯着孫子:“王振昨來見哀家,哭訴了半天。說你疏遠他,信重於謙。說你再這麼下去,要寒了舊人的心。”
林聞心裏冷笑,面上不動:“王公公多慮了。”
“是不是多慮,你心裏清楚。”張太後擺擺手,“罷了,事已至此。但皇帝,你得答應哀家——西苑的人,只做文書雜事,不準碰軍權。這是底線。”
“孫兒遵旨。”
從仁壽宮出來,林聞沒回乾清宮,直接去了司禮監。
王振正在批紅,聽見傳報,筆都沒停:“讓皇上稍候,奴婢這就……”
“不必。”林聞走進值房,在對面坐下,“王公公忙你的,朕等等。”
王振手一抖,朱筆在奏折上劃出道紅杠。他趕緊放下筆,跪下:“皇上恕罪……”
“起來。”林聞拿起那本奏折看,是山西巡撫報秋糧的折子,“山西今年收成不錯?”
“是……說是風調雨順。”
“那去年的賑糧,還欠多少?”
王振額頭冒汗:“這……奴婢得查查賬……”
“不必查了。”林聞放下折子,“朕記得——山西去年欠賑糧十二萬石,今年秋糧補了八萬,還欠四萬。對不對?”
王振臉白了。
“王公公,”林聞看着他,“你管着司禮監,批着天下的折子。朕問你一句——這四萬石糧,是山西真還不上,還是有人不想還?”
值房裏靜得嚇人。窗外的蟬拼命叫,更顯得屋裏死寂。
“皇上……”王振聲音發,“此事……此事復雜……”
“復雜在哪?”林聞站起來,“欠糧還糧,天經地義。山西今年豐收,卻只還八成。那兩成哪去了?是路上丟了,還是倉庫爛了,還是……進了誰的口袋?”
他走到王振跟前,俯身:“王公公,你告訴朕。”
王振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皇上明鑑!奴婢……奴婢實在不知……”
“不知?”林聞直起身,“那朕告訴你——那兩成糧,一半在山西糧商的倉裏,一半在京城某位大人的別院。需要朕點名嗎?”
王振癱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
林聞沒再看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說:“王公公,朕給你三天。三天內,四萬石糧,一粒不少運到通州倉。運不到,你這司禮監掌印,換人坐。”
門關上,值房裏只剩王振粗重的喘息。
四月十二,深夜。
西苑後山靶場,第三次試槍。
二狗眼睛熬得通紅,手卻穩得嚇人。他裝藥、填彈、壓實,舉槍瞄準。
這次是八十步靶。
扣扳機——轟!
槍聲在山谷裏回蕩,驚起一片夜鳥。草靶晃了晃,正中多了個窟窿。
“中了!”二狗跳起來。
林聞走過去看。鉛子穿透草靶,嵌在後面樹裏。他摳出來,彈頭基本完整,沒變形。
“膛線刻對了。”他拍拍二狗,“這槍,能用了。”
二狗咧嘴笑,笑着笑着哭了。三個月,失敗上百次,手上燙傷刀傷十幾處,終於成了。
“能打多遠?”他抹把淚問。
“一百二十步能傷人,八十步能敵。”林聞掂量着槍,“但還差兩點——一是射速慢,裝藥填彈得一分鍾。二是後坐力大,得練。”
“那……那多造幾支?”
“造。”林聞說,“但秘密造。零件分開做,你只做槍管,木托讓木工組做,簧片讓鐵匠組打。最後組裝,你一個人來。”
二狗重重點頭。
回學堂路上,林聞撞見栓子。少年蹲在井邊磨刀,是把短匕,磨得雪亮。
“哪來的?”
“於大人給的。”栓子抬頭,“說去宣府,路上。”
林聞接過匕首看。鋼口不錯,柄上刻着個“勇”字。
“怕嗎?”他問。
栓子想了想:“有點。但更多是……是憋着股勁。皇上,我在兵部看了邊鎮的冊子——宣府那邊,軍戶十戶九空,兵冊上三千人,實際不到一千。吃空餉的,倒賣軍械的,到處都是。”
他站起來,眼神發亮:“我想去,想把那些爛賬理清,把該拿回來的拿回來。”
林聞拍拍他肩:“去了,多看多學。石亨勇猛,但貪功;於謙剛正,但固執。你學他們的長處,避他們的短處。”
“明白。”
月光下,師徒倆站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了。
“皇上,”栓子忽然問,“咱們做這些……真能改變什麼嗎?”
林聞看着月色下的西苑。土坯房一排排,田裏麥子抽了穗,工坊還亮着燈。
“看見那片麥田沒?”他指着,“兩個月前還是荒地。現在,能養活三十個人。”
他又指學堂:“那些孩子,兩個月前還是文盲。現在,能寫家信,能算賬,能養活自己。”
最後指後山:“那支槍,三個月前還是鐵疙瘩。現在,能八十步取人命。”
他轉向栓子:“一點一點改,改一點是一點。改多了,就成勢了。”
栓子重重點頭。
四月十五,出發。
栓子、春妮,加上五個新選的孩子,背着行囊站在西苑門口。於謙和石亨騎馬等着,後面跟着一隊兵。
林聞給每人發了三兩銀子,一本手抄的《常用字表》,一把小刀。
“記住三條。”他對着七個人說,“第一,活着。第二,學本事。第三,常寫信回來。”
孩子們點頭,有幾個抹眼淚。
石亨在馬上喊:“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來!趕緊的,天黑前得趕到居庸關!”
於謙對林聞拱手:“皇上放心,臣會照看好。”
隊伍出發了。七個人一步三回頭,直到拐過宮牆,看不見了。
林聞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小德子小聲說:“皇上,回吧。”
“小德子。”
“奴婢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急了?”林聞沒回頭,“他們最大的才十四,就要去邊鎮,要去碰那些爛事。”
小德子想了想:“可皇上說過,時勢不等人。瓦剌在盯着,朝裏人在使絆子。不急……就來不及了。”
林聞笑了:“你倒是記得清楚。”
他轉身往回走。學堂裏傳來讀書聲,是二狗在教新來的認字——這家夥槍造好了,又被抓來當先生。
“人之初,性本善……”
林聞站在窗外聽。二狗念得磕巴,但認真。底下孩子跟着念,聲音參差不齊,但響亮。
他忽然想起紅星小學的那些孩子。不知道他們現在怎樣,不知道山體滑坡後,教室修好沒有。
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回不去了,現在是朱祁鎮,是大明的皇帝。
他走進工坊。爐火還溫着,鐵砧上放着半成型的槍管。桌上攤着圖紙,是他憑記憶畫的燧發槍改進型——加裝刺刀卡槽,改肩托弧度,還有速裝彈的設計雛形。
路還長。
窗外傳來雷聲。要下雨了。
林聞拿起錘子,在鐵砧上敲了一下。鐺——
聲音清亮,傳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