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大同,風吹在臉上像砂紙刮。
林聞站在城樓上,看着瓦剌使團從草原深處緩緩行來。這回陣仗大,足有百人,馬隊後頭還跟着十幾輛大車,車上蓋着氈布,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什麼。
於謙站在旁邊,低聲說:“巴特爾身後那個穿白袍的,是也先的軍師,叫烏恩其。這人狡猾,皇上當心。”
林聞點頭。他看見巴特爾下馬,那個白袍老者卻坐在車上沒動,只掀開氈布一角,朝城樓方向望來——眼神銳得像鷹。
“開城門,讓他們進來。”林聞下令,“但只許進五十人,其餘城外扎營。兵器全繳,馬匹全栓。”
“是。”
使團進城,直接帶到總兵府。大堂裏擺開陣勢,明軍將校分列兩側,林聞坐主位,於謙、範廣侍立左右。
巴特爾進來,還是那副桀驁樣,但行禮規矩了些。白袍老者烏恩其跟在後面,走路輕飄飄的,眼睛卻掃遍全場,最後停在林聞臉上。
“大明皇帝,”巴特爾開口,“大汗讓我問——煉鐵的事,想好了嗎?”
開門見山。林聞端起茶碗:“想好了。不能教。”
堂內空氣一凝。烏恩其忽然笑了,聲音嘶啞:“皇帝,草原有句話——敬酒不吃,吃罰酒。”
範廣“唰”地拔刀,明軍將校全按住刀柄。瓦剌使團也緊張起來,手往腰間摸——兵器早繳了,摸了個空。
林聞擺手讓範廣收刀,看着烏恩其:“老先生,草原還有句話——貪心不足,蛇吞象。”
烏恩其眯起眼:“皇帝覺得我們貪心?”
“不貪心,會要煉鐵技術?”林聞放下茶碗,“你們有馬,我們缺馬,用瓷鍋換——公平。你們有礦,我們缺鐵,用糧食換礦石——也公平。但技術……這是吃飯的本事,能隨便給嗎?”
“我們可以加價。”烏恩其說,“五千匹好馬,換煉鐵術。”
“十萬匹也不換。”
“那,”烏恩其頓了頓,“就只好搶了。”
話音落,堂外忽然傳來喧譁。一個明軍哨兵沖進來,滿臉是血:“皇上!城外瓦剌營……沖出兩千騎兵,奔東邊去了!”
東邊是永豐莊方向。林聞心裏一沉——調虎離山?還是真要去搶莊子?
於謙急道:“皇上,莊子有幼軍,但人數不足。臣請帶兵回援!”
“等等。”林聞看向烏恩其,“老先生好算計。但你以爲,朕的莊子那麼好搶?”
烏恩其微笑:“試試就知道。”
林聞也笑了:“範廣,放信號。”
範廣從懷裏掏出個竹筒,拉線,“咻——”一道紅色焰火沖天而起,在灰白天空炸開。
烏恩其臉色微變。
“永豐莊有烽火台八座,每座常駐三十人,配火銃十杆,烽煙一起,百裏可見。”林聞慢悠悠說,“大同到永豐莊二百裏,沿途有三處衛所,每所有兵五百——朕來之前就傳令了,見紅色焰火,全軍馳援莊子。”
他站起來,走到烏恩其面前:“你們兩千騎兵,跑得再快,能快過烽火?等他們到莊子,等着他們的至少三千兵馬。而且……”
他壓低聲音:“莊子裏埋了。真守不住,就炸了工坊——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烏恩其盯着林聞,半晌,吐了口氣:“皇帝厲害。”
“彼此彼此。”林聞回座,“現在,可以說真話了。也先到底想什麼?”
烏恩其沉默片刻,揮手讓巴特爾等人退下。堂內只剩他、林聞、於謙、範廣。
“草原今年雪災,”烏恩其開口,“凍死牛羊三成。開春草場若再不好,就得餓死人。大汗需要糧食,很多糧食。”
“所以要煉鐵,換更多糧?”
“不。”烏恩其搖頭,“煉鐵是爲了……自保。”
他第一次露出疲憊神色:“瓦剌西有韃靼,東有兀良哈,北有羅斯人。各部虎視眈眈,都盯着草原這塊肉。沒有鐵,打不了好刀好箭,就守不住草場。守不住草場,部衆就得散——散了,瓦剌就完了。”
林聞聽懂了。也先要煉鐵,不是爲了攻明,是爲了自保。但這話,能信幾分?
“所以你們要技術,自己煉鐵打兵器,守住草原。然後呢?”林聞問,“守住了,強大了,再南下?”
烏恩其苦笑:“南下?皇帝,你知道養一個騎兵要多少糧草?瓦剌全族三十萬人,能戰的不過五萬。大明有多少人?五千萬?我們南下,是找死。”
“那正統十四年……”
“那是以後的事。”烏恩其打斷,“現在,我們只想活過這個冬天,活過明年。”
堂內安靜。於謙低聲對林聞說:“皇上,可能是真話。邊關探報,瓦剌今年確實遭了雪災,牛羊損失慘重。”
林聞思索良久,開口:“技術不能給。但……可以。”
烏恩其眼睛一亮:“怎麼?”
“你們出礦,我們出匠人,在邊境建鐵廠。煉出來的鐵,四六分——你們四,我們六。鐵只能打農具、鐵鍋,不能打兵器。我們會派人監督。”
“這……”
“這是底線。”林聞站起來,“答應,就籤契約。不答應,你們兩千騎兵現在應該已經碰上我的援軍了——是戰是和,你們選。”
烏恩其閉眼,深吸口氣,再睜開:“四成太少。對半分。”
“四成半。不能再多。”
“……成交。”
契約當場寫,雙方籤字按印。約定開春在宣府外建第一座鐵廠,瓦剌供礦,大明供技術、匠人,產出對半分。
籤完,烏恩其忽然說:“皇帝,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你們朝中,有人跟我們接觸過。”
林聞心裏一緊:“誰?”
“不知道身份,但應該是大官。”烏恩其說,“通過商人遞話,說能幫我們弄到煉鐵技術,條件是……事後分三成鐵。”
“什麼時候的事?”
“上月。”
林聞和於謙對視一眼。上月,正是李庸開始調查永豐莊的時候。
“那人有什麼特征?”
“只通信,沒見過面。”烏恩其從懷裏掏出封信,“這是最後一封,約我們今動手搶莊子,說莊裏守軍空虛——看來是假的。”
林聞接過信看。字跡工整,但顯然是僞裝的,內容簡短:十五午時,永豐莊守軍調防,可圖。
沒有落款。
“信我留下。”林聞收好信,“老先生,歸,但若讓我發現你們背約……”
“長生天爲證。”烏恩其撫,“瓦剌人重諾。”
送走使團,林聞立刻下令:“全軍戒備,防瓦剌使詐。於謙,你帶三千人,去接應援軍,確保莊子安全。”
“是!”
“範廣,隨朕回京。”林聞臉色陰沉,“有些人,該清一清了。”
回京路上,林聞一直看那封信。字跡雖然僞裝,但用詞習慣、句式特點……他總覺得眼熟。
“王誠。”
“奴婢在。”
“李庸最近有什麼動靜?”
“一直在府裏,很少出門。但……他兒子李瑾,三前去了西山煤礦,至今未歸。”
西山煤礦。又是西山。
林聞想起張彪死前的話,想起王振丟失的玉佩,想起內承運庫可能被調動的鐵料。
“去西山。”他忽然說。
“皇上,不回京?”
“先繞道西山。”林聞調轉馬頭,“朕要看看,那裏到底藏了什麼。”
西山煤礦在京城西三十裏,官營,產量大,供應京城煤需。礦監是個太監,姓陳,聽說皇帝來了,連滾帶爬出來迎接。
“最近可有人來查礦?”林聞問。
“有、有。”陳太監擦汗,“工部來了幾撥人,說是清點產量。還有……李庸李大人的公子,也來過。”
“李瑾來什麼?”
“說是考察,看了一圈,問了焦炭產量,就走了。”
“焦炭產量多少?”
“月產……五千斤。”
林聞皺眉。永豐莊煉鐵,一個月就要兩千斤焦炭。西山產五千斤,除供應京城,餘量應該不多。但如果有人私調……
“賬本拿來。”
賬本搬來,厚厚一摞。林聞讓王誠帶人細查,自己下礦洞看。
礦洞裏昏暗,礦工赤着上身挖煤,渾身烏黑,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空氣污濁,咳嗽聲此起彼伏。
林聞走到深處,忽然聽見隱約的叮當聲——不是挖煤聲,像是……打鐵聲?
他循聲走去,拐過幾個彎,前面豁然開朗。竟是個隱蔽的洞,裏頭燈火通明,十幾個人正在打鐵!
爐火熊熊,鐵錘叮當,架上掛着打好的刀坯、槍頭,角落裏堆着鐵料。
“什麼人!”打鐵的漢子看見林聞,抄起鐵錘。
範廣護在前面:“皇上在此,跪下!”
漢子們愣了,隨即全跪下了。
林聞走過去,撿起個槍頭看。工藝粗糙,但確是兵器。“誰讓你們在這打鐵的?”
領頭漢子哆嗦着:“是、是陳公公……”
陳太監被押進來,看見這場面,癱了:“皇上饒命!是、是李大人讓小的這麼的……”
“李庸?”
“不、不是李庸大人,是他兒子李瑾。說、說這些鐵料是內承運庫廢料,拿來練手……”
“練手?”林聞冷笑,“練出這麼多兵器,是要造反嗎?”
他看向那些鐵料,忽然發現上面有烙印——內承運庫的印記。但印記被刻意磨花了,看不清編號。
“王誠,查內承運庫最近出庫記錄。特別是鐵料。”
“是!”
當夜,林聞住在礦上。王誠連夜回京查賬,天明時帶回消息。
“皇上,查清了。”王誠臉色發白,“內承運庫上月出庫鐵料五萬斤,賬上記的是‘打造宮廷用具’。但領料的是個叫劉順的太監——這人,是王振的兒子,現在……失蹤了。”
林聞握緊拳頭。果然,王振沒真癱。或者,他癱了,但他的人還在活動。
“李瑾現在在哪?”
“昨下午離京,說是去山西訪友。”
“訪友?”林聞站起來,“範廣,點一百人,隨朕去追。王誠,你回京,盯緊李庸——別讓他跑了。”
“皇上,李庸是朝廷重臣,無憑無據……”
“證據會有的。”林聞翻身上馬,“駕!”
追出五十裏,在房山縣驛站截住了李瑾。
這位公子哥正在驛站喝酒,看見林聞帶兵沖進來,酒杯“啪”掉地上。
“皇、皇上……”
林聞沒廢話:“搜。”
士兵搜出行李,裏頭有賬本、書信,還有……那塊丟失的玉佩。
賬本上記着:收西山鐵料三萬斤,付銀九千兩。收晉商“贊助”銀五萬兩。付瓦剌“訂金”銀兩萬兩……
書信是跟瓦剌的往來,約定“技術到手後,鐵廠收益分三成”。落款處,蓋着李庸的私印。
鐵證如山。
李瑾癱在地上,全招了:王振倒台前,把玉佩給了李庸,約定。李庸負責朝中打點,王振的人負責物資調動。技術弄到手後,跟瓦剌合夥開鐵廠,利潤對半分。瓦剌得鐵,他們得錢。
“你爹知道嗎?”林聞問。
“……知道。”李瑾哭了,“但、但他說,這是爲了大明好——跟瓦剌,邊關太平,還能賺錢……”
“放屁!”範廣一腳踹過去,“這是通敵!”
林聞拿起玉佩,冰涼。“押回京。通知於謙,邊關戒備,防瓦剌有變。”
“是!”
回京路上,林聞一直在想。李庸這麼,是爲了錢?還是真有“議和求安”的心思?或者……兩者都有。
但不管爲什麼,通敵就是通敵。
京城,李府被圍。
林聞直接帶兵進去,在李庸書房裏,老頭正焚毀信件。看見皇帝,他手一抖,信紙掉進火盆,燒了。
“皇上……”李庸跪下,“老臣……有罪。”
“罪在何處?”
“不該……私通外邦。”李庸抬頭,眼神復雜,“但皇上,老臣是爲大明着想!跟瓦剌,邊關能安生十年!十年,夠咱們練兵屯糧,等強大了再打回去——”
“所以你就賣國?”林聞打斷他,“煉鐵技術給了瓦剌,他們強大了,還會安生?李庸,你是讀書人,連這都想不明白?”
李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皇上,您還小,不懂——朝中那些人,本不想打仗。他們只想要錢,要權。邊關打起來,他們就得掏錢、調糧、死兒子。他們舍不得。”
他站起來,指着外面:“您看看這滿朝文武,哪個家裏沒有田產鋪子?打仗,田要荒,鋪子要關,兒子可能死——他們肯嗎?”
“所以你就替他們做主,通敵求和?”
“不是求和,是交易。”李庸激動起來,“用技術換太平,換時間!等咱們緩過來,再打也不遲!老臣這是……這是忍辱負重!”
林聞看着他,忽然覺得可悲。這老頭可能真覺得自己在救國,但路走歪了。
“帶走。”林聞揮手,“送詔獄。此案,朕親審。”
李庸被押走時,沒掙扎,只回頭說了句:“皇上,您會明白的……這條路,不好走。”
林聞沒理他。走出李府,天色已晚。
王誠跟上來:“皇上,朝中已經傳開了。不少大臣求見,說要保李庸……”
“一律不見。”林聞上馬,“回宮。明早朝,朕要辦人。”
“那王振那邊……”
“一並查。”林聞頓了頓,“但先別動。留着他,看還能引出誰。”
“是。”
回到乾清宮,林聞沒睡。攤開紙,寫李庸案的定擬:通敵,貪腐,私開兵工廠……條條都是死罪。
但一個李庸容易,完之後呢?朝中那些同樣心思的人,會收斂,還是會更隱蔽?
他想起太後的話:平衡。
,要。但不能全。得留幾個,讓他們知道怕,但又覺得有路可走。
正寫着,外頭傳來輕響。林聞抬頭:“誰?”
蘇青禾端着藥碗進來,一身素衣,在燈光下顯得清瘦。“皇上,該喝藥了。”
林聞才想起,自己染了風寒,一直沒顧上喝藥。
“放下吧。”
蘇青禾放下藥碗,卻沒走,看着他:“皇上,臣女聽說……李庸的事。”
“嗯。”
“臣女父親在世時說過,李庸這人……復雜。”蘇青禾輕聲,“貪,但不全爲私利。有時,是真想做事,只是方法錯了。”
林聞看她:“你覺得朕該饒他?”
“不該。”蘇青禾搖頭,“法就是法。但臣女想,或許可以……讓他死得有用些。”
“怎麼說?”
“公開審判,把他的罪狀、動機、同黨全挖出來。讓朝野看看,通敵的下場,也讓那些有同樣心思的人——知道怕,也知道此路不通。”
林聞盯着她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你比朕想的聰明。”
蘇青禾低頭:“臣女只是……見多了生死,知道有些病,得斷。”
“好。”林聞喝下藥,“就按你說的辦。”
蘇青禾退下後,林聞繼續寫。寫着寫着,窗外傳來打更聲。
三更了。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皇宮一片寂靜,但暗處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李庸倒了,王振殘了,但朝中還有張軏舊黨,還有晉商勢力,還有……那些不想打仗的官僚。
路還長。
但至少,今晚除掉了一顆毒瘤。
他望向北方。瓦剌那邊,烏恩其應該已經帶着契約回去了。會繼續,但監督會更嚴。
這是條鋼絲,但不得不走。
“來吧。”他輕聲說,“都來吧。”
風吹過殿檐,鈴鐺輕響。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要下雪了。
冬天真的來了。但春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