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岩洞內,空氣凝滯。油燈的光暈將石壁上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骸骨懷中那個緊裹的油布包裹。

“龍隕之墟……”韓瘸子反復咀嚼着這四個字,獨眼裏的驚駭逐漸化爲一種深沉的恐懼和茫然,“這……這說的是什麼地方?北邊真有這種邪乎地界?”

老郎中抖得更厲害了,藥箱裏的瓶罐發出細微的磕碰聲:“龍隕……龍都隕落了,那得是多大的災禍?這鏽毒……難道是龍死後的怨氣所化?”

年輕礦工則是一臉懵懂,只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離那具骸骨遠了些。瘦高個的眼睛卻死死盯着那個油布包裹,喉結滾動,恐懼中夾雜着貪婪。

陳鏽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他走上前,目光掃過岩壁上的刻字。“非是天災,實爲人禍。貪掘地髓,觸怒陰魄。”這幾句讓他心中微動。黑水窖的礦難,果然有隱情,並非簡單的塌方或意外。而“鏽蝕侵骨”,與他們在坑道裏遭遇的“鏽屍”完全吻合。這具留下警告的骸骨,生前顯然知道些什麼,甚至可能親歷了最初的災變。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那油布包裹上。包裹很長,約三尺有餘,形狀規整,油布雖然陳舊,卻沒有明顯破損,保存得相當完好。能被此人臨死前如此鄭重地抱在懷裏,必定不是尋常之物。

韓瘸子也注意到了陳鏽的目光,他定了定神,低聲道:“這……是這位前輩留下的?要不要……打開看看?或許有地圖,或者……更多關於鏽毒的記載?”

瘦高個立刻接口:“對對!說不定是什麼寶貝!能克制鏽毒的寶貝!”他眼中貪光大盛。

老郎中卻連連擺手:“不可!不可輕動亡者遺物!況且……誰知道裏面有沒有沾上鏽毒?這地方邪門,還是小心爲上!”

年輕礦工也怯怯點頭,表示贊同老郎中。

陳鏽沉吟片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包裹,做了個小心檢查的手勢。

韓瘸子明白他的意思:“你想看看?小心些也好。老郎中,你那藥箱裏有沒有隔水隔油的鹿皮手套?”

老郎中遲疑了一下,從藥箱底層翻出一雙陳舊的、浸過藥油的鹿皮手套,顏色發黃,但看起來還算堅韌。“這……這是我以前處理毒瘡穢物時用的,應該能隔一隔。”

陳鏽接過手套戴上。手套偏大,但尚可活動。他走到石床邊,先是對着那具安詳的骸骨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才伸出雙手,極其緩慢、小心地去觸碰那個油布包裹。

入手冰涼。油布表面有些滑膩,是經年累月的油脂浸潤。沒有立刻傳來任何異常的“感應”,無論是鏽蝕的飢渴,還是別的什麼。這讓他稍感安心。

他仔細觀察包裹的捆扎方式。用的是浸過油的牛筋繩,打了死結,但繩結處有磨損,似乎曾經被反復打開又系緊過。他嚐試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一點點去解那死結。牛筋繩早已失去彈性,但依然堅韌,費了些力氣才解開。

隨着牛筋繩鬆開,油布包裹的開口處微微張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陳舊油味、紙張黴味和一種極淡奇異金屬氣味的味道散發出來。

陳鏽輕輕揭開油布。

裏面並非預想中的金銀珠寶,也不是神兵利器。首先入眼的,是一卷用細繩扎緊的、顏色泛黃發脆的皮紙。皮紙下面,壓着幾塊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礦石樣本,都用小布袋分別裝着。而在最底下,則是一個狹長的、用某種深色硬木制成的扁匣子,匣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掛着一把小巧的銅鎖,鎖已鏽死。

陳鏽先拿起了那卷皮紙。解開細繩,小心展開。皮紙很大,繪制精細,墨跡雖然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暈染,但線條和標注依然清晰可辨。

這是一幅地圖,但並非尋常地理圖。圖中以黑水窖爲中心,詳細描繪了地下礦脈的分布、主要的坑道走向、開采面,以及一些用特殊符號標記的“異常點”和“危險區域”。地圖邊緣,還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注釋。

韓瘸子等人也湊了過來,舉着油燈照亮。

“這……這是黑水窖最鼎盛時期的全礦圖!”韓瘸子指着圖上一處,“你們看,這裏標注着‘主礦脈’,還有這些岔道,比我們現在知道的多得多!”

陳鏽的目光則被地圖一角的大片注釋吸引。那些注釋字跡工整,透着一股冷峻。

“……乾元十七年,於主脈東南三裏處,掘及‘異層’。岩色驟變,呈玄黑,質堅逾鐵,伴生綠斑,觸之陰寒。初以爲珍礦,大喜。然隨開采深入,異象頻生。礦工夜聞低語,白見幻影,性情漸變暴戾。”

“……乾元十八年春,首批‘玄鐵’出爐,性極脆,鍛之易裂,然刃口自帶陰煞,傷人創口難愈,且易生‘血鏽’。監工趙元、工匠李四等接觸久,雙手生黑紋,噩夢連連,終發狂傷人,力大無窮,不畏刀兵,須以烈火焚之方斃。疑爲‘礦癆’變異。”

“……乾元十九年夏,‘異層’深處掘出‘活石’。石呈暗紅,質軟若泥,觸之蠕動,吸噬鐵器,沾染者血肉枯槁。封閉坑道,然‘活石’之氣似能透岩而出,‘血鏽’之症蔓延加速。上層嚴令秘而不宣,強征民夫,深掘不止,以求‘龍髓’……”

注釋到這裏,筆跡開始變得急促、潦草,甚至有些顫抖。

“……瘋了!都瘋了!什麼龍髓!那是災厄之源!坑道深處有東西醒了!它在看着我們!鏽蝕的不只是鐵,是這整片土地!那些發了狂的礦工……他們死後,屍骨被鏽蝕控,變成了怪物!灰白色的……那是被‘源毒’直接侵蝕的守衛?還是另一種東西?”

“……逃不掉了。礦井深處傳來低吼,像龍吟,又像萬鐵哀鳴。上面還在催促,要我們打通最後一段,說是龍脈就在下面,取之可得長生……哈哈哈哈,長生?屍骨無存才對!”

最後幾行字跡幾乎難以辨認:“……留下此圖,記此災由。後來者若見,速離!切記勿往北!‘龍隕之墟’乃大凶之地,鏽毒之源或出於彼!吾力已竭,當葬於此,與秘匣同朽。匣中之物……或爲鑰匙,亦爲禍端……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個模糊的名字,依稀可辨“陸文淵”三字。

岩洞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皮紙上記載的內容太過駭人聽聞,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

“龍髓……源毒……活石……”韓瘸子臉色煞白,“這黑水窖,當年到底挖出了什麼鬼東西?”

老郎中顫聲道:“乾元年間……那是快一百年前了吧?這鏽毒,竟然從那時候就開始孕育了?是因爲挖礦驚擾了地下的‘陰魄’?還是說……真有什麼‘龍隕之墟’,泄露了毒源?”

年輕礦工喃喃道:“那些變成怪物死去的……都是我們的先輩……”

瘦高個卻緊盯着地圖和那些礦石樣本,又看了看那硬木扁匣,眼中貪婪更甚:“鑰匙?禍端?管他是什麼,肯定是好東西!說不定就是克制鏽毒的法寶!不然這人臨死抱着它嘛?”

陳鏽小心地將皮紙地圖重新卷好,放在一邊。他拿起那幾個小布袋,一一打開。裏面分別是:一塊拳頭大、布滿蜂窩狀孔洞的黑色礦石(與薛重那塊“病石”很像,但顏色更深);一小塊暗紅色、質地酥軟、仿佛一捏就碎的“活石”樣本,被單獨封在一個小鐵盒裏,陳鏽能感覺到鐵盒內部傳來的微弱但清晰的“蠕動”感;還有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普通礦石,作爲對比。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硬木扁匣上。匣子長約兩尺,寬約一掌,厚寸許。木質堅硬沉重,表面光滑,觸手冰涼。那把鏽死的小銅鎖看起來並不特別堅固。

“打開看看?”瘦高個迫不及待。

陳鏽卻搖了搖頭。陸文淵的警告言猶在耳:“匣中之物,或爲鑰匙,亦爲禍端……慎之。”在沒有弄清楚裏面到底是什麼,以及可能引發什麼後果之前,貿然打開絕非明智之舉。尤其是在這被鏽毒深深浸染的礦坑深處。

他將礦石樣本收好,皮紙地圖重新用油布仔細包裹,只留下那張主礦圖在外面參考。然後,他看向韓瘸子,指了指地圖,又指了指岩洞上方透下天光的裂縫,做了個“尋找出路”的手勢。

韓瘸子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裏。他強壓心中的驚濤駭浪,仔細研究那張古礦圖。很快,他在地圖上找到了他們目前所在的這個岩洞位置,標注爲“丙字七號通風備用硐室”。圖上顯示,從這裏往西北方向,有一條非常隱蔽的、幾乎被遺忘的舊通風巷道,可以直通地表的一處廢棄通風口,位置大概在黑水窖窪地邊緣的某處山壁。

“有路!”韓瘸子精神一振,指着地圖上的路線,“走這邊!應該能出去!”

衆人重新燃起希望。陳鏽將油布包裹(包括皮紙地圖、礦石樣本和未打開的硬木扁匣)用原來的牛筋繩重新捆扎結實,背在了自己背上。這東西太過重要,也太過詭異,他不放心交給別人。

準備妥當,由韓瘸子領頭,按照古地圖的指引,找到了岩洞角落裏一個被碎石半掩的狹窄洞口。撥開碎石,裏面果然是一條向上傾斜的、布滿灰塵的巷道。

巷道很窄,僅容一人匍匐前進,空氣流通不暢,彌漫着陳腐的塵土味。但幸運的是,巷道岩壁燥堅固,沒有任何鏽蝕的痕跡,仿佛獨立於外面那個被鏽毒侵蝕的世界。這也印證了陸文淵的話,這條備用通道可能是在“異變”發生前就已存在,並且未被波及。

衆人輪流挖掘前方偶爾被塌落石塊堵塞的地方,艱難地向上爬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微弱的風聲和隱約的光亮。

又奮力前進了數十丈,巷道盡頭被一面腐朽的木柵欄擋住。韓瘸子用力踹了幾腳,木柵欄碎裂。清新的、帶着草木和泥土氣息的空氣猛然灌入!

他們鑽出洞口,發現自己身處於黑水窖邊緣一處陡峭山壁的中段,下方是那片死寂的窪地,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洞口僞裝得很好,被藤蔓和亂石遮掩,極難發現。

回頭望去,黑水窖如同一個巨大的、冒着不祥氣息的傷口,嵌在群山之中。而他們剛剛從中死裏逃生。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年輕礦工癱坐在洞口邊的岩石上,幾乎要哭出來。

老郎中也是老淚縱橫,不住地念叨:“老天,老天……”

瘦高個則一屁股坐下,貪婪地呼吸着外面相對淨的空氣,但眼神還時不時瞟向陳鏽背上的油布包裹。

韓瘸子檢查了一下周圍地形,對照古礦圖,確認了他們的大概方位。“離我們進去的丙三洞口很遠,在窪地西側邊緣。得想辦法繞回去,和其他人匯合,或者直接回城。”

他看向陳鏽:“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發現暗門,看懂那灰白鏽屍的指引,又找到這古圖和通道,我們幾個都得折在裏面。”

陳鏽擺擺手,表示不必。他更關心接下來的打算。按照王隊正的命令,他們需要帶着樣本回去復命。但現在他們不僅帶回了樣本(陳鏽背囊裏那袋活性鏽泥),還發現了至關重要的古礦圖和那個神秘的硬木扁匣。這些東西,是如實上報,還是……

韓瘸子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獨眼裏閃過一絲掙扎。最終,他嘆了口氣,低聲道:“地圖和匣子的事……先別提。只說是找到了備用通道逃出來的。樣本……交上去。城主府那邊……水太深。”他看了一眼陳鏽背上的包裹,“這東西,你……先收好。等想清楚再說。”

陳鏽點頭。他也認爲暫時隱瞞是明智的。陸文淵的記載直指當年礦難的人禍本質,甚至牽扯到“龍髓”、“源毒”和“龍隕之墟”,一旦泄露,天知道會引來什麼。

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體力,衆人開始沿着山脊,小心翼翼地向灰岩城方向繞行。一路上,每個人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在礦坑深處的恐怖經歷和驚人發現。

陳鏽的手,不時撫過背後那個冰冷的油布包裹。

鑰匙,還是禍端?

龍隕之墟……斬龍之劍……

北上的路,目標似乎更加明確,但前方的迷霧,卻也更加濃重了。

鏽毒之源,或許真的就在那片傳說中的“龍隕之墟”。而手中這個陸文淵用生命守護的秘匣,會不會就是通向那裏,或者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他望向北方天際。灰雲低垂,山巒疊嶂,仿佛無數沉默的巨獸,守護着古老的秘密。

灰岩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猜你喜歡

什麼域外天魔,我可是秩序守護者全文

什麼域外天魔,我可是秩序守護者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都市高武小說,作者用戶名1923812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許舟阿陽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總字數達到142940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
作者:用戶名1923812
時間:2026-01-13

許舟阿陽大結局

今天要推的小說名字叫做《什麼域外天魔,我可是秩序守護者》,是一本十分耐讀的都市高武作品,圍繞着主角許舟阿陽之間的故事所展開的,作者是用戶名1923812。《什麼域外天魔,我可是秩序守護者》小說連載,作者目前已經寫了142940字。
作者:用戶名1923812
時間:2026-01-13

莊年斐大結局

小說《【蟲族】穿成雄蟲後他拒絕吃軟飯》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本書由才華橫溢的作者“首爾微涼”創作,以莊年斐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345505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首爾微涼
時間:2026-01-13

【蟲族】穿成雄蟲後他拒絕吃軟飯全文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雙男主小說,那麼《【蟲族】穿成雄蟲後他拒絕吃軟飯》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首爾微涼”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莊年斐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首爾微涼
時間:2026-01-13

施以楠蕭子決大結局

《被大佬意外標記後我哭了》中的施以楠蕭子決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雙男主類型的小說被二毛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被大佬意外標記後我哭了》小說以793554字完結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二毛
時間:2026-01-13

被大佬意外標記後我哭了全文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雙男主小說嗎?那麼,被大佬意外標記後我哭了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二毛創作,以施以楠蕭子決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完結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793554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二毛
時間:2026-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