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在滄浪江上走了兩。
白裏，兩岸多是荒灘和險峻山崖，人煙稀少。
江水渾黃，江風帶着溼冷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船主陳老大不多話，只管駕船，偶爾與手下夥計低聲交談，內容多是關於上遊哪段水道不太平，哪裏又有鏽毒怪事。
船艙裏氣氛始終有些微妙。葉舟大部分時間擦拭他的劍，或閉目養神，偶爾與宋先生交談幾句，探討些劍術或鏽毒傳聞，態度謙和，但對自身來歷和目的依舊語焉不詳。
那灰衣老僧始終沉默，除了進食飲水，便是捏着那串烏黑念珠默誦經文，對艙內衆人視若無睹。雷兄閒不住，常到甲板上透氣，看着江水發呆。
陳鏽大多數時候靜坐，鐵尺橫膝，感知着江水之下、兩岸山巒之中，那無處不在的、或強或弱的鏽蝕脈動。越往北，這種脈動似乎越密集，也越雜亂，仿佛大地之下有許多沉睡的“節點”正在緩慢蘇醒。
懷中的鐵尺，那細微的共鳴感也愈發清晰，尤其在經過某些江段時，尺身甚至會微微發熱。
第二傍晚，貨船在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下錨過夜。這裏已是鐵索寨勢力範圍的邊緣。岸上可見零星燈火，遠處山影幢幢，隱約能看見高處有依山而建的寨牆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陳老大告誡衆人夜間莫要上岸，這一帶不太平，尤其最近。
當夜無話。第三清晨，貨船繼續上行。午時前後，前方江面驟然收窄，兩岸山崖如刀劈斧削，崖壁上釘着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鐵環，殘留着斷裂的鐵索，想必就是“鐵索寨”得名的緣由。只是如今鐵索早已不存，只餘這些殘骸，無聲訴說着昔的險要。
江邊出現簡陋的碼頭，停着幾條破舊小船。岸上散落着一些歪斜的木屋，炊煙稀落。碼頭邊聚着些精悍的寨民，個個帶刀挎弓，神色警惕而疲憊。空氣中那股鐵鏽味明顯濃重了許多，還夾雜着一股焦糊和淡淡的血腥氣。
貨船靠岸。陳老大與碼頭上一個管事模樣的漢子低聲交談幾句，交割了部分貨物，又指了指船艙裏的宋先生等人。那漢子朝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冷硬，點了點頭。
“幾位，鐵索寨到了。”陳老大回頭道，“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提醒一句，寨子裏剛遭了禍事，人心惶惶，規矩也亂了。少打聽，少閒逛，辦完事盡快離開。”
宋先生道了謝，三人與葉舟、老和尚先後下船。
腳踩上堅實的土地，那股鏽蝕與混亂的氣息更加撲面而來。寨子依山而建，道路狹窄崎嶇，房屋多是木石結構，不少都有火燒或打砸的痕跡。寨民行色匆匆，眼神躲閃，看到他們這幾個生面孔，尤其是帶着兵刃的，更是遠遠避開。
“先找地方落腳，打聽消息。”宋先生低聲道。他們需要了解劉寨主瘋癲事件的詳情，以及那柄“鏽劍”的下落。
葉舟跟了上來，主動道：“宋先生，葉某初來乍到，對此地不熟。若不介意，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宋先生看了看陳鏽和雷兄，見陳鏽點頭，便道：“葉少俠客氣了，請。”
那灰衣老僧不知何時已獨自離去，身形沒入寨中雜亂的小巷，消失不見。
五人沿着主街向上走。街面冷清，店鋪大多關門，只有零星幾家酒肆客棧還開着門，裏面也少有人影。他們選了家看起來還算淨的客棧走進去。
掌櫃是個瘦的老頭，正趴在櫃台上打盹，聽到動靜抬起眼皮，看到五人裝束，尤其雷兄的銅錘和陳鏽的鐵尺，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忙堆起笑臉：“幾位客官，住店？”
“要三間房，再備些飯菜。”宋先生道。
“好嘞，好嘞。”掌櫃忙不迭地應着，取出鑰匙，又壓低聲音道，“客官，看你們是外來的，聽小老兒一句勸，夜裏關好門窗，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最近寨子裏……不太淨。”
“哦？怎麼個不淨法？”宋先生順勢問道。
掌櫃四下張望，聲音更低了：“劉寨主的事……你們聽說了吧？那之後，寨子裏就怪事不斷。夜裏常聽到怪聲，像是鐵器刮擦，又像人哭。還有人看到……看到已經死去的寨主和那幾個發瘋的頭目，半夜在寨子裏遊蕩，身上長滿紅鏽！好幾個膽大的後生去查看，第二天就瘋了，見鐵就砍！唉，造孽啊……”
正說着，客棧門口光線一暗，進來三個人。正是青鋒門的柳少門主和他的兩個手下。他們也看到了宋先生一行，柳少門主目光在葉舟身上停了停，又掃過陳鏽的鐵尺，鼻子裏哼了一聲，徑直到另一張桌子坐下。
“掌櫃的，上酒！最好的！”柳少門主拍着桌子。
掌櫃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去了後廚。
精瘦漢子低聲道：“少門主，他們也來了。還有那個在渡口管閒事的小子。”
“看到了。”柳少門主端起茶杯，目光閃爍，“正好。鐵索寨現在群龍無首，那東西若是真在寨子裏，正好渾水摸魚。讓人盯緊他們，還有……百鏽觀那夥人，估計也快到了。”
他們的聲音雖低，但在場幾人除陳鏽外，耳力都不弱，聽得一清二楚。
宋先生眉頭微皺。葉舟則神色不變，慢慢喝着茶。
飯菜很快上來，味道粗糙，但能果腹。剛吃了幾口，外面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和哭喊聲。
衆人透過窗戶望去，只見幾個寨民抬着一副門板，門板上躺着一人，用白布蓋着，只露出一雙穿着草鞋的腳。抬人的寨民臉色驚恐，腳步踉蹌。後面跟着一群老弱婦孺，哭聲震天。
“又死了一個！”有人低呼，“是老吳頭！今早發現死在自家柴房裏，渾身癟，皮膚發黑，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
人群一陣動，恐懼在蔓延。
抬屍的隊伍經過客棧門口時，一陣風吹過，掀起了白布一角。陳鏽看得分明，那屍體的手露在外面，皮膚枯緊貼骨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黑色，而在手腕處，有幾道清晰的、暗紅色的鏽蝕痕跡，如同烙印。
與他當初在青泥鎮西頭王老爹身上看到的，何其相似！只是這裏的鏽蝕痕跡更加“新鮮”，也更加集中。
葉舟的筷子停了下來，盯着那遠去的屍體，眼神凝重。柳少門主那邊也停止了交談，看向窗外。
宋先生放下碗，低聲道：“看來，劉寨主雖死，鏽毒的禍患卻並未消除，反而愈演愈烈。那柄‘鏽劍’，或許真是關鍵。”
雷兄悶聲道：“那還等什麼？直接去找！管他什麼劍，先砸了再說！”
“雷兄稍安勿躁。”宋先生搖頭，“寨子如今形勢不明，那劍下落也成謎。貿然行動，恐打草驚蛇，反陷自身於險地。我們需先摸清情況。”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寨民服飾、神色慌張的年輕人沖進客棧，直奔柳少門主那桌，急聲道：“柳少門主！我們頭兒請您過去！在後山廢棄的礦洞那邊……有發現！”
柳少門主精神一振：“走！”起身便往外走，兩個手下緊隨其後。
宋先生與葉舟對視一眼。
“跟上去看看？”葉舟道。
宋先生點頭：“小心些，保持距離。”
五人結了賬，遠遠跟在青鋒門三人後面。那報信的寨民領着柳少門主一行，穿過雜亂的小巷，直奔寨子後山。
後山多是陡峭的崖壁和雜木林，荒僻少人。一處隱蔽的山坳裏，果然有個廢棄的礦洞入口，周圍散落着礦渣和朽爛的坑木。洞口守着兩個青鋒門服飾的漢子，見到柳少門主，連忙行禮。
“裏面什麼情況？”柳少門主問。
“回少門主，按您的吩咐，我們買通了寨子裏一個老人，打聽到劉寨主出事前，曾偷偷帶人下過這個早就廢棄的礦洞。我們進去查探，在深處一個岔道裏，發現了這個。”一個漢子說着，遞過一個用布包着的長條狀物體。
柳少門主接過，揭開布，裏面赫然是一截鏽跡斑斑的劍鞘！劍鞘樣式古樸，但被暗紅色的厚鏽完全覆蓋，還在往下滴落粘稠的鏽液，散發出強烈的甜腥氣。
“只有劍鞘？劍呢？”柳少門主皺眉。
“沒找到劍。但裏面……裏面有點不對勁。有怪聲，還有……像是有活物。”那漢子聲音發顫。
柳少門主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忌憚。他沉吟片刻，道：“留兩個人守在外面，其他人，跟我進去！”
他正要帶人進洞，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怪笑。
“嘿嘿嘿……青鋒門的小娃娃，找到好東西，就想獨吞嗎？”
只見那瘦的百鏽觀老道，不知何時已帶着七八個刀客，出現在不遠處，堵住了退路。老道拂塵輕擺，眼神陰冷。
柳少門主臉色一變，按劍轉身：“牛鼻子老道！你想怎樣？”
“貧道不想怎樣，只想借那劍鞘一觀，再進洞尋尋真品。”老道皮笑肉不笑，“若是不借……說不得，只好超度幾位了。”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青鋒門人數較少，但柳少門主和兩個手下武功不弱。百鏽觀人多勢衆，老道更是深不可測。
宋先生等人藏在稍遠的樹後，屏息觀察。
就在這時，那廢棄礦洞深處，突然傳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嗡鳴！如同千萬片生鏽的鐵片在同時震顫摩擦，聽得人頭皮發麻！同時，一股更加濃烈的、帶着瘋狂與飢渴的鏽蝕氣息，如同實質的水，從洞內噴涌而出！
守在洞口的兩個青鋒門漢子首當其沖，慘叫一聲，丟下兵刃，雙手抱頭，臉上瞬間爬滿細密的黑紅色紋路，眼珠凸起，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轉身就朝洞外的人撲來！
“小心！鏽毒爆發！”柳少門主驚怒交加，拔劍迎向發瘋的手下。
百鏽觀老道也臉色微變，急喝道：“布陣！莫要吸入毒氣！”
洞口的混亂剛剛開始，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礦洞周圍的岩石縫隙、地面、甚至那些朽爛的坑木上，所有暗紅色的鏽跡如同活了過來，開始瘋狂蔓延、蠕動，並且迅速向洞口聚集！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洞內深處蘇醒，召喚着它的“眷屬”！
陳鏽懷中的鐵尺驟然變得滾燙！他清晰地“聽”到，洞內深處，有一個極其強烈的、冰冷而暴戾的“意識”正在凝聚、咆哮！與黑水窖水潭下那個“玄核”有些類似，但更加尖銳，更加……充滿攻擊性！
“是劍！那柄鏽劍就在洞裏！它……它活了！”葉舟失聲道，他手中的古樸長劍也開始嗡嗡作響，劍身上的鏽跡似乎變得更加明顯。
宋先生當機立斷：“此地凶險，不可久留！我們先退！”
然而，已經晚了。那些瘋狂蔓延的鏽跡，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已經封鎖了他們來時的道路，並且開始向四周擴散，將這片山坳隱隱包圍。更糟糕的是，礦洞內那恐怖的嗡鳴聲越來越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拖着沉重的、鏽蝕的軀體，一步一步，向洞口走來！
柳少門主和百鏽觀的人也顧不上爭鬥了，各自結陣，驚懼地望着那幽深的洞口。
陳鏽握緊了滾燙的鐵尺，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暗的入口。
他能感覺到，那柄“鏽劍”，或者說，被鏽蝕徹底侵蝕後誕生出的某種東西，就要出來了。
而這一次，它帶來的，恐怕不止是瘋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