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西街的土路鋪上了青石板,路邊種上了梧桐樹,春天一到,滿街都是新綠;短到老陳頭的墳頭草還沒長多高,明天每次去掃墓時,總覺得爺爺只是出了趟遠門,隨時會回來。

明天十七歲了。

三年前中的進士,殿試二甲第七名,授了翰林院編修。在京裏待了一年,外放回了江州——他自己請的,說要回家鄉。

回鄉那,整個縣城都轟動了。縣令帶着衙役到城外迎接,轎子從城門一直抬到西街。

街坊們都擠在路邊看,王嬸哭得稀裏譁啦,春梅抱着孩子踮着腳,劉木匠搓着手直說“出息了,出息了”。

明天沒坐轎,堅持走回來。穿着七品官服,青色的綢緞,口繡着鸂鶒,走在西街的石板路上,腳步很輕,像怕踩疼了什麼。

他在破廟前停下。廟還在,但修葺過了,屋頂換了新瓦,牆抹了白灰,門上還掛了匾,寫着“陳氏故居”四個字——是周掌櫃請人寫的。

明天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推門。

裏面也變了樣。桌椅齊全,書架整齊,牆上掛着字畫——都是他自己寫的。但東邊牆角,還保留着原來的草鋪,鋪上放着爺爺的舊棉襖,疊得整整齊齊。

王嬸跟着進來,小聲說:“都按你信裏說的,沒動你爺爺的東西。”

明天點點頭,走到草鋪前,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襖。棉襖已經硬了,補丁的顏色褪得發白,但很淨,顯然常有人打理。

“王,”明天轉過身,“這些年,多謝您。”

“謝什麼。”王嬸抹了把眼睛,“你爺爺在的時候,我們就跟一家人似的。現在你出息了,我們臉上也有光。”

第二天,明天去縣衙上任。

縣令姓吳,五十來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見了明天,客客氣氣地行禮:“陳大人年輕有爲,下官佩服。”

明天還禮:“吳大人客氣。晚生初來乍到,還請大人多指教。”

兩人交接了文書,吳縣令帶着明天在縣衙裏轉了一圈。三班六房,衙役書吏,一一見過。走到後堂時,明天看見院裏種着一棵老槐樹,枝葉茂盛,遮了半個院子。

“這樹有些年頭了。”吳縣令說,“聽說是前朝種下的。”

明天仰頭看着樹冠,忽然問:“吳大人,咱們縣裏,最要緊的事是什麼?”

吳縣令一愣,想了想:“這個……錢糧、刑名、教化,樣樣都緊要。”

“那最不要緊的呢?”

吳縣令被問住了,訕訕地笑:“陳大人說笑了,哪有不要緊的事。”

明天沒再問。

上任頭一個月,明天沒做什麼。每天點卯、看卷宗、聽匯報,偶爾去鄉裏轉轉。衙役們私下議論:“這位新來的縣丞,看着年輕,倒沉穩。”

沉穩是沉穩,但總讓人覺得,他心裏有事。

這天,明天去了西街。

街坊們見他穿着便服,都圍上來。這個說家裏漏雨,那個說孩子沒學上,七嘴八舌,說了一堆。

明天一一記下,末了說:“大家別急,一樣一樣來。”

他先去找了劉木匠:“劉叔,我想在街口辦個學堂,讓孩子們都能讀書。您看,這屋子怎麼蓋合適?”

劉木匠眼睛一亮:“好事啊!地方有,就街口那塊空地,蓋三間房,夠了。”

“那您幫忙張羅張羅,工錢照市價。”

“說什麼工錢!”劉木匠擺手,“給孩子們蓋學堂,我白都行。”

接着去找春梅:“春梅姨,學堂蓋好了,得有人做飯。孩子們中午管一頓飯,您看……”

“我來!”春梅一口答應,“我帶着幾個姐妹,保證讓孩子們吃飽。”

一圈走下來,回到破廟時,天已經黑了。王嬸等在門口,手裏提着食盒:“就知道你沒吃飯。進來,熱着呢。”

明天接過食盒,在院子裏的小桌旁坐下。食盒裏是簡單的兩菜一湯,但熱氣騰騰。

“王,”明天邊吃邊說,“我想把西街的路再修修,通到東街去。這樣大家去集市方便。”

王嬸在他對面坐下:“修路要錢,你哪來那麼多錢?”

“我有俸祿。”明天說,“不夠的話,我去想辦法。”

“你的俸祿才多少。”王嬸嘆口氣,“明天啊,知道你想爲大家做事,可也不能太苦了自己。”

明天笑了:“不苦。爺爺說過,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

修學堂的事很快動工了。

明天從俸祿裏拿出一半,又去找了周掌櫃。周掌櫃如今是城裏數得着的富商了,聽了明天的來意,二話不說:“我出一百兩。”

“周叔,這太多了。”

“不多。”周掌櫃擺擺手,“當年我借你二兩銀子,你就還了我二十兩。現在這一百兩,算我——孩子們的前程。”

有了錢,事就好辦了。劉木匠帶着幾個徒弟,得熱火朝天。春梅組織起街坊的婦女們,輪流送水送飯。連寶都來了——他現在是綢緞莊的二掌櫃,捐了十匹布,說給孩子們做衣裳。

明天每天下衙後,都會來工地看看。有時幫忙搬幾塊磚,有時和工匠們說說話。大家見他沒架子,都願意跟他聊。

“陳大人,”有個老工匠說,“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當官的給老百姓蓋學堂的。”

明天擦了把汗:“這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多了,可沒人做啊。”老工匠搖頭,“您是個好官。”

三個月後,學堂蓋好了。

三間青磚房,窗明幾淨。門口掛了匾,明天親自題的字:“明學堂”。

開學那天,西街像過年。孩子們穿着新衣服,背着新書包——書包是春梅她們連夜趕制的。家長們站在門口,一個個眼眶紅紅的。

明天站在學堂前,看着那些孩子。有的五六歲,有的十來歲,都仰着小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從今天起,你們可以在這裏讀書了。不要錢,只要你們肯學。”

人群裏響起抽泣聲。是王嬸,她捂着嘴,眼淚直流。

明天繼續說:“我小時候,也是在這兒長大的。我爺爺是個撿破爛的,供我讀書。他說,讀書不是爲了當官發財,是爲了明理,爲了有出息。”

他頓了頓:“今天,我把這句話送給你們。好好讀書,長大了,讓你們的爹娘過上好子。”

孩子們齊聲喊:“是!”

那天晚上,明天在破廟裏寫奏折。

他想請朝廷減免江州府的賦稅——連年旱災,百姓太苦了。寫寫停停,直到深夜。

油燈下,他忽然想起爺爺。要是爺爺在,看見今天的學堂,會是什麼表情?

一定會笑吧。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像朵菊花。

第二天,奏折送出去了。

等批復的子,明天又做了幾件事:在城外設了粥棚,賑濟流民;請大夫來西街義診;還修了一座橋,連通了縣城南北。

吳縣令開始有些不安,私下裏勸他:“陳大人,有些事……急不得。”

明天知道他的意思。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做得太多,顯得別人無能;做得太好,招人嫉妒。

“吳大人,”明天說,“我只是做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多了,可……”

“能做一件是一件。”明天打斷他,“我爺爺說過,人活着,得往前看。”

吳縣令看着他年輕而堅定的臉,忽然想起自己剛入仕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曾想做個好官,也曾滿腔熱血。

可後來呢?

他搖搖頭,沒再勸。

秋天,朝廷的批復下來了。

準奏。減江州府賦稅三成,爲期三年。

消息傳來,全城歡騰。百姓們自發湊錢,要給明天立功德碑。明天堅決不要:“要立就立學堂門口,刻上所有捐錢捐物的人的名字。”

碑立起來那天,明天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碑上第一個名字是:陳大福。

那是爺爺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個字,冰涼的石頭上,好像還殘留着爺爺手掌的溫度。

那天夜裏,明天做了一個夢。

夢見爺爺坐在破廟門口,正在補一件衣服。陽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閃閃發光。

“爺爺。”明天走過去。

爺爺抬起頭,笑了:“回來啦?”

“嗯。”

“吃飯沒?”

“吃了。”

祖孫倆就這麼坐着,誰也沒說話。風吹過,梧桐葉子沙沙響。

許久,爺爺才說:“明天啊,你做得對。”

“什麼做得對?”

“爲老百姓做事。”爺爺放下手裏的針線,“當官,就該這樣。”

明天想說些什麼,可夢醒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冷冷清清的。

他坐起身,看着空蕩蕩的屋子,忽然覺得,這官當得,有點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每天要應付官場的人情世故,要說違心的話,要做違心的事。雖然努力在做實事,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第二天,他去看了周掌櫃。

周掌櫃如今不太管鋪子的事了,整天在家喝茶、下棋、看書。見明天來,很高興:“來來來,陪我下盤棋。”

兩人在院子裏坐下,梧桐樹下,石桌石凳。

“周叔,”明天落下一子,“您說,人這一輩子,圖什麼?”

周掌櫃看了他一眼:“怎麼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不明白。”

周掌櫃沉吟片刻:“年輕的時候,圖功名,圖富貴;老了,圖清靜,圖心安。”他落下一子,“你呢?你圖什麼?”

明天盯着棋盤,看了很久:“我圖……爺爺能看見我出息。”

“你爺爺看見了。”周掌櫃說,“他就在這兒,在你心裏。”

明天抬起頭。

“明天啊,”周掌櫃緩緩說,“你爺爺最大的心願,不是你當多大的官,掙多少錢。是你好好活着,活得像個人。”

棋下到中盤,明天忽然說:“周叔,我想辭官。”

周掌櫃的手停在半空:“什麼?”

“我想出去看看。”明天說,“看看爺爺沒看過的世界。”

周掌櫃放下棋子,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周掌櫃點點頭:“那就去吧。你還年輕,是該出去看看。”

辭官的奏折送上去,引起軒然。

吳縣令第一個來找他:“陳大人,你這是何苦?前途無量啊!”

明天只是笑:“吳大人,人各有志。”

街坊們知道了,都來勸。

王嬸拉着他的手:“明天啊,當官多好,多少人想當都當不上。”

春梅抹着眼淚:“你要走了,我們怎麼辦?”

劉木匠嘆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

明天一一解釋:“王,春梅姨,劉叔,我不是不回來了。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還回來嗎?”

“回來。”明天說,“這兒是我的家。”

辭官批下來那天,明天去了爺爺的墳前。

墳頭草青青的,在風裏輕輕搖晃。他把一壺酒灑在墳前,然後坐下,靠着墓碑。

“爺爺,”他輕聲說,“我要走了。”

風吹過,像是爺爺在回應。

“我去看看你說的那些地方。看看海是不是真的那麼藍,看看山是不是真的那麼高。”

“等我回來,講給你聽。”

他在墳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

回去的路上,遇見寶。寶如今沉穩多了,看見明天,站住腳:“陳……陳大人。”

“叫我明天就好。”明天說。

寶猶豫了一下:“聽說……你要走?”

“嗯。”

“爲什麼?”寶不解,“你當官當得好好的,大家都念你的好。”

明天笑了:“就是因爲他們念我的好,我才要走。”

“什麼意思?”

“我怕我貪戀這種好。”明天說,“怕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誰,從哪兒來。”

寶愣在那裏,看着明天走遠。那個背影,單薄,但挺直,像西街口那棵梧桐樹。

離開那天,是個清晨。

明天只帶了一個簡單的包袱,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爺爺那塊玉佩——他已經贖回來了。

街坊們都來送。王嬸塞給他一包糧,春梅給他做了雙新鞋,劉木匠給了他一拐杖——說是路上用。

“早點回來。”王嬸哭得眼睛通紅。

“嗯。”明天點頭,“王,您保重身體。”

走到街口,回頭再看一眼。

西街在晨光裏,安安靜靜的。青石板路泛着光,梧桐樹葉子綠油油的,學堂門口,那塊功德碑靜靜地立着。

明天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

路在腳下,延伸向遠方。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不知道會走到哪裏。但他知道,爺爺在看着他。

就像小時候,他學走路,爺爺在旁邊看着,說:“慢慢走,別急。”

是的,慢慢走。

走過山,走過水,走過爺爺沒走過的路,看過爺爺沒看過的風景。

然後把那些風景,都記在心裏。

等回來的時候,講給爺爺聽。

講給西街的街坊們聽。

講給那些學堂裏的孩子們聽。

告訴他們,這個世界很大,很寬,有很多可能。

就像爺爺給他起的名字——

明天。

總會有明天。

晨風吹起他的衣角,路在腳下,很長很長。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很慢。

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

像是在丈量,這個他即將告別的,又深深愛着的世界。

遠方的鍾聲響起,渾厚,悠長。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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