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硝煙中的碎片
擦着林默的耳廓飛過,帶起的灼熱氣浪讓他臉頰生疼。他幾乎是貼着地面滾進一堆廢棄輪胎後面,輪胎橡膠的焦糊味和海風的腥鹹混合,令人作嘔。頭頂傳來撕裂空氣的尖嘯和集裝箱被擊中的沉悶撞擊聲。
獵人的攻擊比他預想的更猛烈、更精準。他們並非烏合之衆,而是擁有重火力和明確戰術的武裝力量。數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車撞開了碼頭外圍的簡易路障,車上搭載的重機槍噴射出致命的火舌,壓制着新紀元科技的黑衣守衛。同時,小股身穿雜色服裝、動作矯健的獵人以集裝箱和廢棄機械爲掩護,快速穿滲透,分割、包圍落單的黑衣人。
交火聲、爆炸聲、慘叫聲、金屬扭曲聲……混亂的聲浪在碼頭狹窄的空間裏反復激蕩,形成一片死亡的音牆。
林默背靠着冰涼的輪胎,劇烈地喘息。腎上腺素瘋狂分泌,心髒如同失控的引擎在腔內轟鳴。他緊緊攥着那個從徐博士那裏順來的U盤,金屬外殼的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葉小雨的意識碎片原始數據……這可能是通往真相的鑰匙,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倉庫方向傳來更大的動靜。似乎是安娜·李在組織撤退,引擎啓動的轟鳴、人員的呼喊、以及重物被匆匆搬動的聲響隱約傳來。她不會放棄他,尤其是在“涅槃終端”被物理鎖死、強制上傳協議觸發的現在。他大腦裏的“算法”是她必須拿到的東西。
他必須離開這裏,在獵人、新紀元、以及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徹底攪渾這潭水之前,找到一個能暫時喘息的角落,搞清楚U盤裏是什麼,以及“拉撒路”協議到底把什麼數據、發送到了哪裏。
他觀察了一下四周。他現在處於七號倉庫側面裝卸平台的下方,位置相對隱蔽,但視野受限。左側是槍聲最密集的交火區,右側通往更深處、地形更復雜的廢棄修船塢和報廢船只堆放區,那裏幾乎沒有燈光,槍聲也相對稀疏,是潛入黑暗的最佳路徑。
但他需要穿過大約二十米的開闊地帶,才能進入那片鋼鐵墳場的陰影。
就在他估算時機時,前方不遠處的集裝箱拐角,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痛哼。一個黑衣人踉蹌着從陰影裏沖出來,他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鮮血浸透了衣袖,左手還勉強握着一把,臉上帶着驚惶。
幾乎同時,兩個穿着深色工裝、臉上塗着油彩的獵人從集裝箱頂部敏捷地躍下,動作迅捷如獵豹,一左一右封住了黑衣人的去路。他們沒有使用槍械,一人手持一把帶有倒刺的短棍,另一人反握着一把寒光閃閃的格鬥刀。
黑衣人試圖舉槍,但受傷的手臂讓他動作慢了半拍。持短棍的獵人一個精準的橫掃,擊飛了他手中的槍。持刀的獵人揉身而上,刀光一閃,直刺咽喉。
“留活口!”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喝止。
刀尖在黑衣人咽喉前半寸硬生生停住。持刀獵人冷哼一聲,手腕一翻,用刀柄狠狠砸在黑衣人的太陽上。黑衣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林默瞳孔微縮。是莫裏斯。
那個臉上帶着猙獰傷疤、跛着腳的老獵人,從更深的陰影裏走了出來。他沒有戴那副標志性的機械義眼(或許是爲了避免電子信號暴露),一只正常的灰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冷硬的光。他走到昏迷的黑衣人身邊,蹲下身,動作麻利地搜身,取走通訊器、武器和身份識別牌。
“問不出什麼,都是外圍行動人員。”檢查後,莫裏斯站起身,語氣平靜,“核心數據和關鍵人物肯定在安娜·李身邊。找到倉庫入口了嗎?”
“主入口被火力封鎖,側面有備用通道,但可能也有埋伏。”一個年輕獵人在通訊頻道裏回應。
“分兩組,A組繼續壓制正面,吸引火力。B組跟我從維修通道摸進去,動作要快,安娜·李那女人比狐狸還狡猾,不會留太久。”莫裏斯迅速下令,目光卻像是不經意地掃過林默藏身的輪胎堆方向。
林默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得更緊。他不知道莫裏斯是否發現了他,也不知道這個被安娜·李描述爲“麻煩”的老獵人,此刻是敵是友。硬盤裏的資料顯示莫裏斯可信,但安娜·李的陷阱如此精妙,誰敢保證莫裏斯不是其中一環?那句“別相信任何人”的警告,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
然而,莫裏斯只是看了那個方向一眼,便收回目光,帶着手下迅速消失在集裝箱的陰影中,朝着七號倉庫的側面迂回而去。
他們沒有發現自己?還是……故意無視?
林默沒有時間深究。莫裏斯的行動吸引了倉庫守衛的部分注意力,側面的槍聲更加激烈。趁此機會,他如同蓄勢已久的豹子,猛地從輪胎堆後竄出,壓低身體,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那片黑暗的報廢船區。
在他身後濺起點點火星,有流彈,也有發現他蹤跡的零星射擊。但他運氣不錯,或者說,追兵的注意力更多地被獵人的主力攻擊和莫裏斯小組的滲透所吸引。他成功地沖進了那片由生鏽船殼、扭曲龍骨和堆積如山的廢鐵構成的黑暗領域。
一進入這裏,外界的槍炮聲頓時變得沉悶而遙遠,被厚重的金屬壁壘過濾。空氣更加污濁,充滿了鐵鏽、腐爛木材和機油長時間揮發後的刺鼻氣味。巨大的船體殘骸像遠古巨獸的骨架,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猙獰扭曲的陰影。腳下是溼滑的淤泥、破碎的甲板木和不知名的工業垃圾。
林默靠在一段傾斜的、布滿藤壺和鏽蝕的船舷旁,大口喘着氣,肺部辣地疼。他側耳傾聽,追兵的腳步聲似乎沒有跟進來,至少沒有立刻跟進來。
暫時安全了。
他摸索着找到一個小小的凹陷處,似乎是某個破損艙室的門洞,勉強可以容身。他鑽了進去,裏面空間狹小,但相對燥,能遮擋大部分視線。
他需要查看U盤。
他掏出那個老舊的平板電腦,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入U盤,沒有密碼提示,直接彈出了一個文件夾,裏面是數百個命名混亂的數據文件,後綴名他不太熟悉,但似乎是某種專有的神經信號記錄格式。還有一個名爲“志摘要”的文本文件。
他點開志文件。
【樣本編號:007
姓名:葉小雨
年齡:19
采集期:(期被塗抹)
采集者:林默(高級權限)
采集階段:三期深度提取(情感記憶/長期記憶/潛意識層)
狀態:意識主體結構完整度72.3%,情感記憶模塊提取率89%,長期記憶提取率94%,潛意識層提取受阻(阻抗異常升高)。
特殊備注:樣本在第三期提取過程中表現出異常穩定的情緒基線,對采集者(林默)的指令性語言(非標準引導協議)反應顯著高於其他樣本。采集者額外記錄了數次非標準互動志(見附件“交互記錄-異常”)。
風險提示:潛意識層存在未知高能意識殘留體,多次嚐試提取均引發設備過載及樣本生理指標劇烈波動。已暫停對該層級的直接提取,轉爲隔離觀察。建議:如無必要,避免再次。該殘留體可能爲樣本核心人格防御機制或……其他未知意識現象。】
林默的手指微微顫抖。非標準互動志?異常反應?潛意識層的高能意識殘留體?
他快速找到附件裏的“交互記錄-異常”,點開。裏面是幾段類似對話記錄的文本,但只有林默(記錄者)的話被完整記錄,葉小雨的“回應”是以腦波關鍵詞和生理指標變化來標注的。
【記錄1】
林:今天感覺怎麼樣,小雨?
(腦波模式:放鬆/信任。心率:平穩。皮膚電導:輕微上升。)
林:不用緊張,只是例行檢查。還記得上次我們聊到的,你家鄉的那棵老槐樹嗎?
(腦波模式:活躍/回憶。關鍵詞觸發:童年/夏天/花香。)
林:你說夏天的時候,槐花開得像雪一樣。你會做槐花餅。
(腦波模式:強烈愉悅/懷舊。生理指標:顯著變化。潛意識層活動:輕微擾動。)
林:(沉默15秒)如果……有機會讓你再聞到那個味道,你願意付出什麼?
(腦波模式:劇烈波動。關鍵詞:渴望/困惑/警惕。潛意識層活動:顯著增強,阻抗急劇升高。采集者終止話題。)
【記錄2】
林:(播放一段未知音頻,頻率特殊)
(腦波模式:瞬間進入深度放鬆/暗示接受狀態。生理指標:趨於平穩。潛意識層活動:暫時抑制。)
林:葉小雨,聽得到我嗎?
(無明確語言反饋,但高級運動皮層出現微弱響應模式,類似點頭。)
林:很好。現在,我需要你回想,第一次見到我時,是什麼感覺?
(腦波模式:復雜混合。關鍵詞:白色/溫暖/聲音好聽/有點害怕。潛意識層:穩定。)
林:害怕?爲什麼害怕?
(腦波模式:短暫混亂。關鍵詞:儀器/針頭/被困。生理指標:輕微波動。潛意識層:擾動。)
林:別怕。我是來幫你的。記住,只有我能幫你。現在,放鬆……把那些不重要的記憶,暫時交給我保管。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腦波模式:逐漸恢復平靜/依賴。潛意識層活動:恢復基線。)
【記錄3】(最後一次記錄,期接近葉小雨完全失去意識響應前)
林:小雨,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常規交流了。接下來的過程……可能會有些不同。你信任我嗎?
(腦波模式:平靜中帶着難以解讀的復雜波動。關鍵詞:信任/疑問/隱約的悲傷。潛意識層:異常平靜,近乎死寂。)
林:(長時間沉默)我會找到辦法的。我保證。
(無明確腦波關鍵詞反饋。但記錄儀捕捉到一段極微弱、無法解析的神經信號序列,疑似非標準編碼信息。該信號被單獨存檔,標記爲“未知信號A”。)
記錄結束。隨後進入最終深度提取程序。樣本意識主體進入靜默狀態。】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蔓延全身。
這些記錄描繪出的,不是一個冷酷科學家對實驗材料的單向作,而是一種……扭曲的、帶着明顯情感控和心理暗示的互動。他在有意識地建立“信任”和“依賴”,利用葉小雨的情感和記憶弱點,降低她的心理防御,同時,似乎又對那個“潛意識層的高能意識殘留體”抱有某種……忌憚?甚至是……承諾?
“我會找到辦法的。我保證。”
他對一個即將被自己“提取”掉大部分意識的女孩,許下了什麼承諾?
那個“未知信號A”又是什麼?
還有,志中提到的“非標準引導協議”、“指令性語言”……徐博士之前也提到,利用樣本意識碎片中“正面情緒印記”進行引導。難道這種扭曲的互動模式,本身就是“阿卡西檔案”提取技術的一部分?通過建立扭曲的情感聯結,來獲取更“純淨”、更“穩定”的意識樣本?
那麼,他(林默博士)到底是冷血的科學家,還是一個沉浸在自己扭曲實驗中的……瘋子?
抑或,這兩者本就沒有區別?
頭痛再次隱隱發作,不是因爲記憶恢復,而是因爲認知的撕裂。他厭惡那個記錄中的“林默博士”,卻又無法完全將自己剝離。那些文字裏的微妙語氣,那些精準的心理把握,甚至那一絲隱藏在記錄下的復雜情緒……都讓他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
就在這時,平板電腦的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新的提示窗口,不是來自U盤,而是來自機器本身一個隱藏極深的系統後台。
【檢測到特定數據端口接入(獵人加密協議-舊版本)。】
【檢測到匹配的應急廣播信號(頻段:γ-7,編碼:‘拉撒路’)。】
【正在嚐試建立低速率安全連接……】
【連接建立。下載“拉撒路”協議最後上傳數據包摘要(1/3)……】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是“拉撒路”協議上傳的數據?它主動連接過來了?通過這個平板?是因爲這個平板是莫裏斯給的,內置了獵人的通訊模塊?
他立刻點擊確認下載。
進度條緩慢推進。文件似乎很大,但摘要部分先傳輸過來。幾秒鍾後,一個文本文件在平板桌面上生成。他迫不及待地點開。
【“拉撒路”協議執行志 - 摘要】
觸發條件:深度安全模式+外部極端威脅+特定生物密鑰缺失+預設關鍵詞激活。
執行時間:(當前時間戳)
數據來源:涅槃終端-核心緩存(已擦除)。
上傳目標1(預設安全屋服務器-主):連接失敗(節點離線或摧毀)。
上傳目標2(獵人加密頻道-備用):連接成功。數據包(3.7TB)已分割傳輸,預計完成時間:4小時17分(受當前網絡環境影響)。
上傳目標3(公開匿名網絡節點-最後手段):待命(如備用頻道傳輸失敗或中斷超過30分鍾,將啓動)。
本次上傳數據內容摘要:
1. 阿卡西檔案核心算法框架(非完整代碼,爲混淆後概念模型與關鍵參數集)- 占比約15%。
2. 七個樣本(葉小雨、李夢…)的意識碎片原始數據及部分重構映射表 - 占比約40%。
3. 新紀元科技內部通訊記錄、實驗志、人員檔案、部分未公開研究數據(加密) - 占比約30%。
4. 未知數據模塊(標籤:[林默-私人備份-絕密]) - 占比約15%,加密方式未知,與算法框架深度綁定。
警告:目標2(獵人頻道)傳輸鏈路不穩定,存在被偵聽、擾或劫持風險。
建議接收方:盡快確認數據完整性,並轉移至安全位置。
協議執行完畢,終端永久鎖死。
林默盯着屏幕,呼吸幾乎停滯。
“拉撒路”協議真的啓動了,而且成功將龐大的數據包(3.7TB!)上傳到了獵人的備用加密頻道!數據正在傳輸中,需要四個多小時!
數據內容包括:不完整的算法框架、七個女孩的意識碎片、新紀元科技的內部黑料,以及……一個標記爲“林默-私人備份-絕密”的未知加密模塊,占比高達15%!
那是什麼?是他留給自己的後手?是“阿卡西檔案”的真正核心?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個“私人備份”的加密方式未知,且與算法框架深度綁定。這意味着,即使獵人拿到了全部數據,如果沒有對應的解密方法(很可能只有林默自己知道,或者需要特定的生物密鑰),也無法打開這個最核心的模塊。
安娜·李知道這個“私人備份”的存在嗎?她如此執着於他腦中的“算法”,是不是也包含了這個?
更重要的是,獵人頻道正在接收這些數據!莫裏斯他們知道嗎?他們有能力接收和處理如此龐大的數據流嗎?傳輸鏈路不穩定,有被偵聽或劫持的風險……新紀元科技會坐視這麼重要的數據流入敵手嗎?
林默猛地意識到,他現在所處的,不僅僅是一個逃亡的險境,更是整個事件風暴的風眼。數據在上傳,獵人在強攻,安娜·李在撤退並搜尋他,而他手裏,握着可能解開“私人備份”的鑰匙(他自己),以及葉小雨意識碎門的鑰匙(U盤)。
他必須離開這裏,盡快與獵人取得聯系,或者至少,找到一個能安全接收和理解這些數據的地方。但他能相信莫裏斯嗎?獵人頻道是否已經被安娜·李滲透?
他再次看向那個“私人備份”的描述。與算法框架深度綁定……算法框架的不完整版本也在數據包裏……
一個模糊的、極其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悄然探出頭。
如果……如果他能在某個地方,某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接觸到那個不完整的算法框架,甚至嚐試運行它的一部分……會不會觸發他大腦深處、與這個框架“深度綁定”的記憶鎖?會不會讓他想起如何解密那個“私人備份”?或者,至少獲得更多關於他自己、關於這個計劃、關於如何結束這一切的線索?
這個想法瘋狂而誘人,如同深淵的低語。
他知道這極度危險,等於是主動去觸碰那將他變成怪物的東西。但眼下,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被安娜·李抓住,生不如死。完全依賴未知的獵人,風險難測。他需要籌碼,需要主動權,需要……真相。
哪怕那真相會將他徹底吞噬。
他關掉平板,拔出U盤,小心地收好。狹小艙室外,碼頭的交火聲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新紀元一方的火力在減弱,獵人的呼喊和推進的聲音更加清晰。安娜·李可能正在撤離,或者改變了策略。
他必須趁亂離開這片報廢船區。這裏並非久留之地,一旦戰鬥平息,無論是哪一方控制了碼頭,都會進行徹底搜查。
他小心地探出頭,觀察外面的情況。月光被雲層遮擋,能見度很低。遠處七號倉庫的方向仍有火光和零星槍聲,但主要戰鬥似乎正在向碼頭出入口方向移動。
他選擇了一個與倉庫和主戰場相反的方向,貼着巨大船骸的陰影,朝着碼頭區更邊緣、看起來像是舊污水處理廠或廢棄燃料庫的方向潛行。那裏建築更加低矮破敗,地形復雜,便於隱藏,也便於他觀察整個碼頭區的態勢。
腳下的淤泥和雜物讓他舉步維艱,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安靜和警惕。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和血腥味越來越濃。
就在他即將穿過兩艘擱淺駁船之間的狹窄縫隙時,前方突然傳來細微的、金屬刮擦的聲音,以及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壓抑的抽氣聲。
林默立刻停下,閃身躲到一艘駁船生鏽的螺旋槳後面,屏住呼吸。
聲音來自縫隙另一側的一個半塌陷的工棚陰影裏。他眯起眼,借着遠處火光偶爾的閃爍,隱約看到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靠坐在工棚的斷裂牆體上,身形纖細,穿着深色衣服,似乎受了傷,正在試圖包扎自己的小腿。另一個半跪在旁邊,體型更小,動作有些慌亂,正在幫忙。
是小彩。那個彩虹頭發的年輕獵人女孩。
而受傷的那個……雖然看不清臉,但那披散的長發和身形……
是徐博士?
她怎麼會在這裏?還和小彩在一起?看情形,小彩似乎在幫她,而不是挾持她。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徐博士是安娜·李的人,是核心研究人員。小彩和她在一起,意味着什麼?獵人內部有問題?還是說,徐博士叛變了?
他不敢貿然現身,繼續潛伏觀察。
“……你爲什麼要幫我?”徐博士的聲音傳來,帶着痛楚和虛弱,還有深深的疑惑,“你們獵人不是恨不得把我們這些‘幫凶’都光嗎?”
小彩的動作頓了頓,聲音很低,但林默能聽清:“因爲你剛才沒有指認我。在倉庫裏,混亂的時候,我試圖靠近終端找線索,你看到我了,但你沒喊人。”
“我……”徐博士沉默了一下,“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死。而且,你看起來……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可怕。”
“哼。”小彩哼了一聲,繼續包扎,“別以爲這樣我就信你了。你幫那個女魔頭做了那麼多壞事。”
“……是。”徐博士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哽咽,“我知道。我……我只是想做好研究,做出成果,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那些女孩……林默博士他……”
“別提那個名字!”小彩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着壓抑的憤怒,“他和你們一樣,都是怪物!”
徐博士似乎被嚇住了,沒再說話。
小彩包扎好傷口,喘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能走嗎?這裏不能待太久,他們很快會搜過來。”
“勉強……可以。”徐博士試着動了動,吸了口冷氣。
“我扶你。莫裏斯叔叔他們在東北角有個臨時點,我們先去那裏。”小彩說着,架起徐博士。
就在這時——
“恐怕你們哪裏也去不了了,小老鼠們。”
一個冰冷、戲謔的男聲突兀地響起。
林默渾身一緊,看向聲音來源。工棚另一側的陰影裏,走出三個人。他們都穿着新紀元科技的黑衣制服,但裝備更加精良,臉上戴着全覆蓋式的戰術面罩,只露出冰冷的眼睛。爲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手裏把玩着一把安裝了消音器的,槍口有意無意地指向小彩和徐博士。
“本來只是奉命清掃外圍,沒想到釣到兩條不錯的魚。”高歪了歪頭,“一個是獵人的小崽子,一個是……臨陣脫逃的徐博士?李總會很高興看到你的,尤其是你現在這麼……狼狽的樣子。”
小彩瞬間將徐博士護在身後,手摸向腰後,那裏應該藏着武器。
“別動,小朋友。”另一個黑衣人舉起了槍,瞄準小彩的頭,“你很快,但快不過。”
高慢慢走近,目光掃過小彩,又落在驚恐的徐博士身上:“徐博士,乖乖跟我們回去,把你知道的關於獵人頻道和數據接收點的事情都說出來,或許李總還能看在你往功勞的份上,從輕發落。至於這個彩虹頭……”他嗤笑一聲,“了,屍體處理淨。”
小彩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決絕。她握緊了藏在身後的武器,似乎準備拼死一搏。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着暴露自己,陷入與這三個精銳黑衣人的直接沖突,生死難料。而且,徐博士是否值得救?小彩又是否真的可信?
不救……小彩可能會死,徐博士會被抓回去,獵人頻道的秘密和數據接收點可能暴露,安娜·李會得到更多籌碼。
他沒有時間權衡利弊了。
就在高抬手,似乎要下令開槍的瞬間——
林默從螺旋槳後猛地竄出,沒有沖向黑衣人,而是撲向工棚側面一半懸空的、鏽蝕的金屬橫梁!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在橫梁與脆弱牆體的連接處!
嘎吱——轟隆!
早已不堪重負的工棚一角,連同那橫梁,驟然崩塌!破碎的瓦礫、鏽蝕的鐵皮和灰塵劈頭蓋臉地朝着三個黑衣人砸去!
“小心!”
黑衣人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躲避和格擋,陣型瞬間被打亂。
“走!”林默朝着小彩和徐博士低吼一聲,同時從地上撿起一塊斷裂的木方,朝着最近的一個黑衣人扔去,擾他的視線。
小彩反應極快,盡管帶着傷者,仍咬牙拖着徐博士,朝着與林默相反的方向——工棚後方的雜物堆沖去。
“還有一個!”高狼狽地躲開落物,立刻發現了林默,槍口瞬間調轉。
林默不躲不閃,反而朝着黑衣人沖去,在對方扣動扳機的刹那,猛地側身滑鏟,險之又險地避過,同時軍刀出鞘,狠狠劃向對方的腳踝!
“啊!”黑衣人痛呼一聲,失去平衡。
林默趁機翻滾起身,頭也不回地沖向小彩她們消失的雜物堆方向。他不能戀戰,他的目的是制造混亂和機會,讓她們逃跑,也讓自己脫身。
“追!一個都不能放跑!”高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伴隨着打在雜物上的噗噗聲。
林默沖進雜物堆,這裏堆滿了廢棄的輪胎、破損的漁網和腐爛的木箱,地形復雜。他很快看到了小彩和徐博士的身影,她們正躲在一個倒扣的破船後面。
“這邊!”小彩也看到了他,急促地揮手。
林默沖過去,三人匯合。
“你……”小彩看着林默,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戒備,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謝謝。但你不該出來,他們目標是你。”
“少廢話,先離開這裏。”林默喘息着,看向徐博士。徐博士臉色慘白,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我知道一條近路,通向碼頭外面的排水涵洞,那裏應該還沒被封鎖。”小彩快速說道,“能走嗎?”
徐博士咬牙點頭。
“走。”
在小彩的帶領下,三人如同三只受驚的鼴鼠,在堆積如山的垃圾和廢棄物的縫隙中艱難穿行。身後的追兵似乎被復雜的地形暫時阻滯,但呼喝聲和腳步聲始終不遠不近地跟着。
“你怎麼會和她在一起?”林默一邊警惕後方,一邊壓低聲音問小彩。
“混亂的時候撞見的,她差點被流彈打死,我……順手拉了一把。”小彩語氣生硬,“她說她知道一些內部通道,能幫我們避開主要封鎖。我本來不信,但她確實帶我們繞開了兩個暗哨。”
林默看向徐博士。徐博士低着頭,小聲說:“我……我只是想逃出來。我不能再回去了。我知道安娜·李太多事,她不會放過我的……而且,那些數據……‘拉撒路’上傳的數據,如果被獵人拿到,也許……也許真的能救那些女孩……”
“你真這麼想?”林默盯着她。
徐博士抬起頭,眼中含着淚,但這次似乎多了一絲真實的恐懼和悔意:“我不知道……但我害怕。林默博士,我害怕變成你那樣……不,是害怕繼續變成幫凶。看到終端被鎖死,看到你寧願觸發那種協議……我覺得,也許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的恐懼看起來不像是裝的。但林默不敢輕信。
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下的、黑漆漆的洞口,隱約能聽到水流聲。是一個大型的排水涵洞入口,鐵柵欄已經被破壞。
“就是這裏,下去之後沿着主水道走大約五百米,有個岔口通向老城區的地下管網,那裏是我們的活動邊緣。”小彩說道,“我先下,徐博士中間,你斷後,小心後面。”
小彩率先鑽了進去。徐博士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林默最後看了一眼身後追兵的方向,火光和黑影在垃圾堆間晃動。他不再猶豫,矮身鑽入涵洞。
涵洞內溼陰冷,腳下是及踝的污水,氣味難聞。但此刻,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污穢,反而帶來了一絲扭曲的安全感。
三人沉默地在黑暗中跋涉,只有踩水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走了大約兩三分鍾,前方的小彩突然停下。
“怎麼了?”林默低聲問。
“前面……有光。”小彩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不是我們的信號。是手電,至少兩個。”
林默的心一沉。涵洞是單行道,後退會撞上追兵。
“靠邊,別出聲。”他示意小彩和徐博士貼緊溼滑的洞壁,自己則緩緩向前摸去,在拐角處小心探出頭。
前方大約二十米處,涵洞略微開闊,兩個穿着碼頭工人服裝、但手持霰彈槍的男人,正用手電漫無目的地掃射着洞壁和水面,嘴裏罵罵咧咧。
“……媽的,老大非要我們守這破地方,能有什麼人來?”
“少廢話,聽說裏面打翻天了,說不定真有漏網之魚。盯緊點,抓到人有賞。”
不像是新紀元的精銳,也不像獵人。更像是碼頭本地依附於某個勢力的地頭蛇或者黑幫,被臨時雇傭或脅迫來封鎖通道。
林默退回拐角,快速對兩人說:“兩個,有槍,不是專業隊伍。我引開他們注意力,小彩,你帶她從旁邊陰影沖過去,能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直接跑,別回頭。前面岔口匯合。”
“你一個人太危險!”小彩反對。
“按我說的做!”林默語氣不容置疑,隨即,他故意踢動一塊碎石,發出清晰的響聲,然後轉身朝着來時的方向,快速跑去,腳步聲在涵洞裏回蕩。
“那邊有動靜!”
“快!追!”
兩個守衛生意被吸引,立刻打開手電,朝着林默跑開的方向追來。
小彩一咬牙,拉着徐博士,趁着守衛背對、手電光遠離的瞬間,如同兩道輕煙,從他們剛才站立的開闊地邊緣的陰影中急速穿過,沖向前方的黑暗。
守衛追出十幾米,沒看到人影,手電光亂晃。
“媽的,是不是聽錯了?”
“可能是什麼東西掉水裏……”
就在這時,早已迂回繞到他們側後方的林默,從一堆淤積的垃圾後猛地撲出,從背後勒住一個守衛的脖子,軍刀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守衛一聲不吭地軟倒。
另一個守衛驚覺回頭,但小彩已經如同鬼魅般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躍出,手中的短棍精準地敲在他的手腕上,霰彈槍脫手。不等他慘叫出聲,小彩一個凌厲的肘擊撞在他的肋下,守衛痛苦地蜷縮倒地,被小彩補了一下,暈死過去。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鍾,淨利落。
小彩喘着氣,看了林默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認同。“走!”
三人不再停留,快速通過開闊地,沖進了前方的岔口。岔口連接着更復雜、更古老的城市地下管網,空氣更加污濁,但顯然已經暫時脫離了最直接的追捕。
他們在一個相對燥、堆放着一些古老磚石的支洞裏停下來休息。外面隱約還能聽到遙遠的交火聲和警報聲,但這裏已經安全許多。
小彩拿出一個小型信號燈,發出特定頻率的閃爍,似乎是在嚐試聯系同伴。
徐博士癱坐在地上,臉色依舊蒼白,小腿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林默靠在對面的洞壁上,平復着呼吸,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現在,”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管道裏顯得有些空洞,“可以告訴我,獵人頻道的接收點在哪裏了嗎?還有,‘拉撒路’上傳的數據,你們收到了多少?”
小彩關閉信號燈,轉過身,面對林默,彩虹色的頭發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黯淡。她的表情嚴肅。
“莫裏斯叔叔設定的主接收點,在城北的舊無線電發射塔地下掩體。但那裏只是中繼和初步處理點。完整的數據分析和存儲,在更安全的‘燈塔’。”她頓了頓,“‘拉撒路’的數據流大約在二十五分鍾前開始涌入備用頻道,流量巨大,但我們只接收到頭部驗證數據和第一部分(約5%)的加密包。傳輸很不穩定,時斷時續,新紀元在全力擾。而且……”
她看了一眼徐博士,語氣低沉:“而且我們的主中繼點在十分鍾前失去了聯系。很可能被發現了,或者被摧毀了。”
林默的心一沉。數據接收受阻,中繼點可能被端。
“燈塔在哪裏?”他問。
小彩猶豫了一下,但看到林默的眼神,還是說了出來:“在城外,西邊的山區,一個廢棄的冷戰時期地下指揮所。很隱蔽,但路程不近,而且現在外面肯定到處都是新紀元和新政府的眼線。”
“必須去那裏。”林默斬釘截鐵,“數據的完整性和解密是關鍵。尤其是那個‘私人備份’模塊。”
“你知道那個?”小彩驚訝。
“協議志裏有摘要。”林默沒有多說,“徐博士,關於那個‘私人備份’,你知道什麼?”
徐博士茫然地搖頭:“我……我不知道。林默博士的私人研究有很多加密部分,連安娜·李都未必全部清楚。我只聽說過,他在早期有一個獨立的、物理隔離的備份服務器,代號好像是……‘方舟’?但沒人知道在哪裏,也沒人見過。也許……也許那個‘私人備份’就是來自‘方舟’?”
方舟。又一個陌生的名詞。
“我們必須去‘燈塔’。”林默重復道,“盡快。數據流可能隨時中斷,或者被劫持。我們需要知道到底收到了什麼,以及如何利用它。”
小彩咬了咬嘴唇:“去‘燈塔’需要交通工具,需要繞過封鎖,還需要通過幾個檢查點,我們的身份現在都很敏感。而且莫裏斯叔叔他們還沒聯系上,不知道倉庫那邊情況如何……”
“我們不能等。”林默站起身,“安娜·李不會給我們時間。她丟失了終端,數據又在泄露,她一定會用最極端的手段來挽回。我們必須在她之前,掌握那些數據,尤其是可能救那些女孩的部分。”
他看向徐博士:“你知道新紀元在碼頭區和城內的布防薄弱點嗎?特別是通向城西的路線。”
徐博士努力回想:“我……我不是行動人員,不太清楚。但安娜·李很看重時效,她調動力量會優先保證核心區域和主要道。一些老舊的、非主要的出城通道,或者……地下通道,可能守衛會相對鬆懈。碼頭這邊通往西區,好像有一條廢棄的貨運鐵路隧道,很久不用了,但我知道它的入口大概在污水處理廠後面……”
廢棄鐵路隧道。這或許是一條路。
“小彩,你能聯系上其他獵人嗎?不需要大部隊,只需要能搞到一輛不起眼的車,一些僞裝,最好再有個熟悉那條隧道的人。”林默問。
小彩想了想:“我試試用緊急頻段呼叫附近可能的小組。但不確定是否安全。”
“盡量簡短,加密。告訴他們我們在污水處理廠附近的排水涵洞匯合點等,只等三十分鍾。過時不候。”
小彩點點頭,再次拿出那個小型通訊器,開始作。
林默走到涵洞口,望着外面管道深處無盡的黑暗,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象征混亂與危險的微弱聲光。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U盤,又想起平板裏那份協議志。
葉小雨的意識碎片,“拉撒路”上傳的數據,神秘的“私人備份”,未曾露面的“方舟”……
碎片越來越多,但拼圖的全貌依然籠罩在迷霧中。而每獲得一塊碎片,似乎都將他推向更深的謎團和危險。
安娜·李不會罷休。獵人內部可能也有問題。他自己,這個曾經的“林默博士”,到底留下了多少後手和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須前進。
穿過這硝煙彌漫的碼頭,穿過城市的地下迷宮,穿過安娜·李布下的天羅地網,去往那個叫做“燈塔”的地方。
或許在那裏,他能找到答案。
或許在那裏,只有更深的黑暗。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燈塔……”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咀嚼這個詞的含義。
是希望指引之光,還是……吸引飛蛾撲火的致命誘餌?
第五章的尾聲,是新的逃亡與追尋的開始。
三人小組在肮髒的涵洞裏短暫喘息,目標直指城外山區的未知基地。
而數據的洪流,仍在時斷時續的頻道中,朝着未知的目的地,艱難傳輸。
每一秒,都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終結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