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餘燼與微光

雨絲冰冷,落在滾燙的琉璃化地面上,激起嫋嫋白煙,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空氣中彌漫着灼燒後的焦臭、電離後的臭氧味,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形容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呻吟後殘留的疲憊氣息。

巨大的天坑如同大地的傷疤,沉默地橫亙在舊港區的中心。細雨落入其中,無聲無息,更顯其深不可測。邊緣的結晶化土地反射着慘淡的天光,將周圍映照得一片詭譎迷離。

小彩幾乎是撞進了林默的懷裏。她瘦小的身體因爲激動和後怕而劇烈顫抖,雙手緊緊抓住他破爛不堪的衣襟,眼淚混着雨水,在她髒污的小臉上沖出兩道痕跡。“你還活着……你還活着……”她反復念叨着,聲音哽咽。

林默想抬手拍拍她的背,但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只是勉強抬起,虛虛地環了她一下。他看向小彩身後。

莫裏斯站在那裏,背上依舊背着昏迷的徐博士。他身上的傷看起來不少,但站姿依舊挺直,那只機械義眼在雨幕中散發着微弱的、穩定的紅光,正靜靜地注視着林默。夜梟站在他旁邊,拄着一臨時找來的鐵管當拐杖,臉上那道疤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更加猙獰,但看向林默的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戒備和審視,多了幾分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震驚,又像是……一絲敬意?

“其他人呢?”林默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莫裏斯搖了搖頭,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指了指身後更遠處的廢墟。“就我們四個跑出來了。爆炸的範圍和威力……超出了預計。沖擊波和地面震動掀翻了一切。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爲跑得快,加上……運氣。”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林默身後的那個巨大天坑,“你……做到了?”

林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做到了引爆“方舟”,中斷“深淵協議”,摧毀了融合體和污染源。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真正的“成功”。代價太大,留下的創傷也太深。

“徐博士怎麼樣?”

“失血過多,驚嚇過度,加上精神污染的後遺症,一直昏迷。但生命體征還算穩定,需要盡快治療。”莫裏斯的聲音裏也帶着疲憊。

夜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看着那天坑,咂了咂嘴:“媽的……真讓你小子給炸了。那底下……到底埋了什麼玩意兒?這動靜,比當年戰爭時期的重磅炸彈還邪乎。”

林默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下面埋藏的是科技的失控,是人性的扭曲,是意識被褻瀆後的瘋狂回響。現在,都化作了這個無聲的、恐怖的深坑。

“先離開這裏。”莫裏斯說,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死寂的廢墟和天空,“爆炸動靜太大,新紀元的人,還有城裏的其他勢力,肯定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過來。這裏不安全。”

確實。盡管爆炸似乎淨化了這片區域的“污染”,但也徹底暴露了這裏。他們必須盡快轉移。

“去哪裏?”小彩扶着林默,擔憂地問。舊港區幾乎被夷爲平地,附近的“灰鼠”地盤估計也凶多吉少。

莫裏斯看了一眼夜梟。夜梟沉默了一下,開口道:“‘灰鼠’這次損失慘重,老窩估計也保不住了。但我知道一個地方,更偏僻,是以前走私販子藏貨用的地下冰庫,在江對岸的老工業區深處,知道的人極少。地方夠大,能藏身,也有點存貨。就是路不好走,而且得想辦法過江。”

江對岸。離開這片是非之地,至少暫時安全。

“就去那裏。”林默同意了。他現在迫切需要喘息、治療和整理思緒。

四人(嚴格說是三個半能動的)相互攙扶着,朝着與天坑相反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雨漸漸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烏雲低垂,仿佛隨時會再次落下傾盆大雨。

回望那個巨大的、如同大地之眼的深坑,林默心中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沉重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陰影。

“方舟”毀了,但“阿卡西檔案”的種子,真的被徹底除了嗎?安娜·李會善罷甘休嗎?這場爆炸引發的能量異常和地質變動,又會帶來什麼後續影響?

還有他自己。那個在意識深處重構的、承載了“林默博士”所有罪孽與記憶碎片的動態“密文”,如今依舊留存在他的腦海裏。它像一把雙刃劍,既是打開某些秘密的鑰匙,也可能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關於“我是誰”的定時炸彈。

以及……葉小雨,李夢,還有那些“方舟”裏的意識樣本。她們真的隨着數據一起湮滅了嗎?還是以某種無法理解的形式,殘存在那場爆炸的能量餘波中,或者……以更詭異的方式,與這片被污染又“淨化”過的土地發生了未知的結合?

問題太多,答案太少。

他們沿着舊港區邊緣的廢墟和江灘跋涉,盡量避開可能被監視的開闊地帶。徐博士一直昏迷,由莫裏斯和夜梟輪流背負。小彩則寸步不離地攙扶着林默,盡管她自己也是一身傷痛。

路上,他們看到了爆炸影響的邊界。距離天坑約一公裏外,建築開始出現結構性的傾斜和開裂,玻璃全部震碎,但尚未完全倒塌。更遠處,能聽到隱約的、來自城市方向的警笛聲和動聲。顯然,爆炸驚動了整座城市。

他們找到了一處相對隱蔽的、被廢棄的小碼頭,這裏原本有幾條破舊的漁船,此刻大多被沖擊波掀翻或損毀。幸運的是,他們在碼頭底下發現了一條被油布遮蓋着的、看起來還能勉強浮着的小機動艇,發動機鏽蝕嚴重,但似乎有油。

“瘸叔以前藏在這的備用家夥,”夜梟檢查了一下發動機,“希望這老古董還能動。”

費了一番周折,他們終於啓動了那台老舊的發動機,在它咳嗽般的轟鳴聲中,小船搖搖晃晃地駛離了碼頭,朝着渾濁的江對岸駛去。

江面上風不大,但水流湍急。小船顛簸得厲害。林默靠坐在船舷邊,看着逐漸遠去的舊港區。那個巨大的天坑,即使隔着江面,依然能清晰看到其猙獰的輪廓,像一塊烙在城市臉上的醜陋疤痕。濃煙已經散去,只有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洞口,在灰白天幕下沉默地張開着,仿佛在訴說着無聲的恐怖。

對岸的老工業區比舊港區更加荒涼破敗,高聳的煙囪大多已經倒塌,鏽蝕的管道如同巨蟒的屍體纏繞在廢棄的廠房之間。夜梟憑着記憶,指揮着小船在一個幾乎被水草和垃圾完全掩蔽的廢棄排水口前停下。

“從這裏進去,裏面水道復雜,但能通到冰庫附近。”夜梟率先跳下船,踩在及膝深的污水中。

排水口內部陰暗溼,散發着惡臭。他們再次進入了地下世界,但這一次,是爲了暫時的藏匿和喘息。

在迷宮般的水道和廢棄管道中穿行了近一個小時,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一個隱藏在巨大廢棄冷庫建築下方的、真正的秘密據點。入口被巧妙地僞裝成一堵倒塌的磚牆,內部卻別有洞天。

空間很大,是一個被改造過的舊防空洞,牆壁加固過,有獨立的通風和簡易的過濾系統(雖然效果存疑),角落裏堆放着一些蒙塵的罐頭食品、瓶裝水、老舊的武器和工具,甚至還有幾套布滿灰塵的防化服。顯然,這裏曾經被精心準備過,作爲緊急避難所。

“以前一個走私頭子的老巢,後來那家夥栽了,這地方就荒了,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夜梟點燃了幾盞應急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還算淨,至少沒那些‘髒東西’的味道。”

莫裏斯將徐博士小心地放在一張鋪着破帆布的行軍床上,開始檢查她的傷勢。小彩也忙着找出急救包,給林默和自己處理傷口。

林默靠坐在一個彈藥箱上,接過小彩遞來的水和壓縮餅,慢慢地吃着。食物和水下肚,帶來一絲暖意和力量,但疲憊感卻如同水般更加洶涌地襲來。身體上的傷痛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沖擊,卻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和……茫然。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通訊器……還有信號嗎?”林默問莫裏斯。他們之前用的短程通訊器,在爆炸和遠距離跋涉後,很可能已經失效了。

莫裏斯檢查了一下,搖了搖頭:“徹底沒信號了。爆炸的電磁脈沖可能摧毀了附近所有的民用和簡易頻段。我們現在……算是徹底與外界隔絕了。”

這意味着,他們無法聯系“燈塔”基地(如果還存在的話),也無法得知外界的任何情況。新紀元、獵人組織、城裏的其他勢力……現在對他們來說,都成了未知數。

“我們得想辦法了解外面的情況。”夜梟處理着自己腿上的傷口,語氣低沉,“爆炸那麼大動靜,城裏肯定亂套了。新紀元那幫雜碎,還有政府的人,肯定會把舊港區圍得水泄不通,調查原因。我們待在這裏暫時安全,但不能一直躲下去。食物和水有限,徐博士也需要更好的治療。”

“我知道。”莫裏斯給徐博士注射了一針鎮靜劑(從急救包裏找到的),沉聲道,“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休息,恢復體力。林默,你需要處理你腦子裏的……問題。”

他指的是林默在“方舟”前那異常的共鳴狀態,以及之後明顯的、精神層面的不穩定。那不僅僅是外傷。

林默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很糟。頭痛雖然沒有爆炸時那麼劇烈,但一直隱隱作祟。腦海中那些屬於“林默博士”的記憶碎片,並沒有隨着“方舟”的毀滅而消失,反而因爲那場“熔爐”般的經歷,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難以區分。有時候,他甚至會恍惚,分不清某些念頭,是源自失憶的自己,還是那個冰冷的、偏執的“創造者”。

“我需要……整理一下。”林默低聲道,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在這個地下據點裏休養生息。夜梟熟悉這裏的結構,找到了隱藏的淨水儲備和一些還能用的藥品。莫裏斯負責警戒和照顧徐博士。小彩則包攬了大部分雜務,並且固執地監督着林默休息和換藥。

徐博士在第二天傍晚醒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眼神也帶着揮之不去的驚悸,但神志清醒了許多。她斷斷續續地講述了爆炸發生時,她被莫裏斯背着狂奔時的感受,以及昏迷中一些混亂的、關於“數據流湮滅”和“能量奇點”的噩夢片段。

“那種能量釋放模式……不像是簡單的聚變爆炸……”徐博士靠坐着,聲音細弱,“更像是一種……定向的、高維度的信息-能量轉換……‘方舟’自毀時,似乎將存儲的部分意識數據……轉化爲了純粹的毀滅性能量……優先‘中和’了與之同源的污染場……”她的話充滿了專業術語,但核心意思很明確——“方舟”的自毀,不僅僅是物理爆炸,更涉及到意識層面的某種“湮滅”或“淨化”。

這解釋了大坑邊緣的結晶化土地和異常的能量殘留,也解釋了爲什麼融合體和“認知灰燼”被清除得如此“淨”。

“那種能量殘留……對人體有害嗎?”小彩擔心地問。

“短期內,遠離中心區域,應該問題不大。但長期暴露在那種‘信息輻射’下……可能會對神經系統產生未知影響。”徐博士看向林默,眼神復雜,“尤其是你,林默博士。你是最後的‘鑰匙’,是‘創造者’關聯體,又主動介入了自毀程序的觸發……你受到的‘信息回波’和‘神經圖譜共振’,可能是最強烈的。”

林默沉默。他確實能感覺到,自己與那片廢墟,與那個天坑,存在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但持續的聯系。就像一塊磁石,即使離開了磁場,自身也已經被磁化。

第三天清晨,夜梟決定冒險出去探查一下情況。他熟悉老工業區的地形,而且身手敏捷。

“我出去看看,順便想辦法弄點新鮮的食物和消息。最遲晚上回來。”夜梟將一把磨得鋒利的砍刀在腰間,又拿了一把用鋼管和彈簧自制的簡陋弩弓。

“小心。”莫裏斯叮囑。

夜梟點點頭,身影消失在僞裝過的入口外。

據點裏只剩下四人。徐博士喝了點流質食物,又沉沉睡去。小彩在整理所剩無幾的物資。莫裏斯則在仔細檢查、保養着他們僅剩的幾件武器——他的沖鋒槍所剩無幾,林默的高頻脈沖能量耗盡,只剩幾把冷兵器和夜梟留下的弩弓。

林默靠坐在牆角,閉着眼睛,嚐試着進行某種“內觀”。不是睡覺,而是主動地、有條理地去“審視”自己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記憶和信息碎片。

他像整理一個被颶風席卷過的圖書館,將那些關於“林默博士”的冰冷實驗記錄、扭曲的情感、偏執的野心,與失憶後經歷的背叛、逃亡、共感、痛苦,以及最後那一刻的決絕與希望,分門別類,嚐試理解,而非簡單地排斥或融合。

他看到了“林默博士”對科學的狂熱,也看到了這狂熱如何被安娜·李利用,最終導向深淵。

他看到了“林默博士”對那些實驗體(尤其是葉小雨)復雜而扭曲的“情感”,既是縱和利用,似乎也隱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對“人性樣本”的病態迷戀和……一絲悔意的萌芽?

他看到了“我會找到辦法的”那個承諾背後,不僅僅是欺騙,更是一種在巨大罪孽壓力下,近乎絕望的自我說服和對“救贖可能”的渺茫寄托。

他也看到了,在最後關頭,那個重構的、動態的“密文”之所以能通過驗證,不僅僅是因爲它包含了“林默博士”的神經特征,更是因爲其中融入了“現在”這個林默——這個經歷了失去、痛苦、共情,並最終選擇承擔責任、哪怕同歸於盡也要終結這一切的——意志。

也許,從頭到尾,本就沒有兩個完全割裂的“林默”。

也許,從他帶着遊戲記憶穿越(如果那是真的),成爲“林默博士”開始,從他爲了所謂的“輔佐天命”而利用知識、漠視倫理開始,罪孽的種子就已埋下。

而失憶,或許並非懲罰,而是一個……被迫的、殘酷的“重啓”機會。讓他以一個相對“空白”的狀態,重新去經歷、去感受、去理解自己曾經所做之事的後果,並在最終的考驗中,做出不同的選擇。

這不是洗白。罪孽依舊存在,那些被傷害的生命無法挽回。

但這或許意味着,他不必永遠被困在“林默博士”的陰影裏。他可以是那個罪孽的繼承者,也可以是那個試圖終結它、哪怕付出一切的人。

他是林默。一個復雜的、充滿矛盾的、背負着沉重過去卻依然掙扎向前的……幸存者。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中的迷茫和混亂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種更加清晰的……決意。

“莫裏斯。”他開口。

莫裏斯轉過頭,看着他。

“等夜梟回來,了解情況後,我們需要主動做點什麼。”林默說,“不能一直躲在這裏。”

“你想做什麼?”

“安娜·李和新紀元科技,是這一切的源頭。‘方舟’雖然毀了,但他們肯定還有別的計劃,別的備份。只要他們還在,就可能有更多的‘葉小雨’和‘李夢’出現。”林默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舊港區發生的事情,爆炸的原因,還有‘阿卡西檔案’的真相,必須有人知道。不能讓它被新紀元掩蓋,或者引發更大的恐慌和混亂。”

“你想公開真相?對抗新紀元?”莫裏斯眉頭緊鎖,“以我們現在的力量,這等於以卵擊石。”

“不是正面對抗。”林默搖頭,“是揭露。利用我們知道的信息,利用‘方舟’可能殘存的、未被完全摧毀的數據痕跡(如果還有的話),利用徐博士的專業知識,還有……我這個活着的‘證據’。我們需要找到盟友,找到還在抵抗新紀元的人,或者至少,找到能讓公衆聽到我們聲音的渠道。”

他想起了獵人組織,想起了“燈塔”基地,也想起了城市裏可能存在的、其他對新紀元不滿的勢力。爆炸事件是一個契機,一個可能打破新紀元信息封鎖的契機。

“這很危險。”莫裏斯說,“我們可能會再次成爲靶子。”

“我知道。”林默看向還在昏睡的徐博士,又看向正在默默擦拭短棍的小彩,“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危險就不會找上門嗎?安娜·李不會放過我們,尤其是徐博士和我。而且……那些因爲‘阿卡西檔案’而消失的人,那些還在受苦的人,他們需要有人記住,需要有人爲他們討一個說法。”

沉默了片刻。莫裏斯那只機械義眼的紅光緩慢地閃爍着,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加入獵人,就是爲了有一天,能把新紀元的罪行公之於衆,找回我女兒。”他沉聲道,“現在,也許就是時候了。不過,我們需要詳細的計劃,需要情報,需要……運氣。”

“等夜梟的消息。”林默說。

傍晚時分,夜梟回來了。他帶回了一些用陷阱捕捉到的、看起來還算正常的江魚,更重要的是,他帶回了外面的消息。

“外面亂成一鍋粥了。”夜梟一邊處理着魚,一邊快速說道,“舊港區被徹底封鎖了,軍隊和新紀元的人都有,拉了至少三道警戒線,說是‘危險化學品倉庫爆炸引發的特大事故’,正在‘全力搜救’和‘控制污染’。媒體被嚴格管制,但小道消息傳得飛快,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恐怖襲擊的,有說實驗事故的,還有說……地下挖出古代邪神祭壇的。”他撇了撇嘴。

“城裏呢?有什麼異常?”莫裏斯問。

“城裏表面上還算平靜,但暗流涌動。新紀元加強了各個出入口和關鍵設施的守衛。獵人組織的幾個已知據點似乎都被監視了。另外……”夜梟壓低聲音,“我偷聽到兩個喝醉的巡邏兵閒聊,說新紀元總部那邊,這兩天進出頻繁,好像來了什麼大人物,氣氛很緊張。還有,他們在找一個‘關鍵人物’,據說是在爆炸現場失蹤的,可能是‘事故’的幸存者或者……知情人。”

目標很可能就是他們,尤其是林默和徐博士。

“看來我們暫時還不能露面。”莫裏斯沉吟。

“但也不能一直躲着。”林默說,“我們需要接觸外界,了解獵人組織和其他抵抗力量的情況,看看有沒有的可能。同時,我們需要證據——關於‘阿卡西檔案’和舊港區真相的證據。”

“證據?”夜梟抬頭,“那下面都炸成那樣了,還能有什麼證據?”

“物理證據可能沒了,但數據證據呢?”徐博士虛弱的聲音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靠坐着,眼神雖然疲憊,但帶着科學家的銳利,“‘方舟’雖然自毀,但那種規模的數據湮滅,尤其是涉及到意識數據的強行轉換,會在局部電磁環境裏留下獨特的‘痕跡’,就像爆炸會留下沖擊波和輻射痕跡一樣。如果有足夠靈敏的設備,在特定頻段和距離內,或許能捕捉到一些……殘留的數據‘回波’或‘幽靈信號’。這些信號本身可能無法解讀,但可以作爲異常事件的佐證。”

她頓了頓,看向林默:“而且,林默博士本身就是最直接的‘人證’。他大腦裏殘留的、與‘方舟’和‘阿卡西檔案’相關的神經圖譜和記憶碎片,本身就是一種生物層面的‘證據’。如果有專業的神經科學設備和專家,或許能從中提取出部分可驗證的信息。”

這無疑又將林默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他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移動的證據庫。但這也是他們目前可能擁有的、最具說服力的武器。

“獵人組織裏,有這樣的人和設備嗎?”林默問莫裏斯。

莫裏斯想了想:“‘燈塔’基地有相對完善的醫療和研究設施,也有神經科學方面的專家,但‘燈塔’現在情況不明,可能已經暴露或被摧毀。不過,我知道還有一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誰?”

“一個代號‘隱士’的老家夥。”莫裏斯說,“他以前是新紀元科技的高級研究員,專門研究神經接口和意識映射,後來因爲理念不合退出了,隱居在城外山裏。他性格古怪,但技術頂尖,而且對新紀元深惡痛絕。獵人組織的一些技術裝備,就是他暗中提供的。他那裏,可能有我們需要的設備。”

城外山裏。這意味着要離開相對熟悉的城市區域,進入更加未知和危險的野外。

“能找到他嗎?”林默問。

“我知道大概的方位,但需要穿過一片被標記爲‘中度污染’的舊礦區,而且不確定他是否還住在那裏,或者願意見我們。”莫裏斯沒有隱瞞困難。

又是一條充滿未知風險的路。

“我們需要分頭行動。”林默思索片刻,做出了決定,“夜梟,你對城裏和地下世界熟悉,能否想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盡可能打探獵人組織殘餘力量的情況,以及新紀元的最新動向?特別是關於他們尋找‘關鍵人物’的具體部署。”

夜梟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冒險的光芒:“可以試試。我在三教九流裏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雖然‘灰鼠’這次元氣大傷,但打聽消息的門路還在。”

“莫裏斯,小彩,徐博士,我們四個,去城外找‘隱士’。”林默看向他們,“徐博士需要更好的治療,我們也需要‘隱士’的技術支持,來驗證和提取我腦子裏的‘證據’。同時,遠離城市中心,也能暫時避開新紀元最嚴密的搜捕。”

“我跟你去。”小彩立刻說。

“你的傷還沒好利索。”莫裏斯對林默說。

“必須去。”林默語氣堅定,“‘證據’在我腦子裏,我需要親自面對。而且,我總覺得……那個‘隱士’,可能知道一些關於‘林默博士’,甚至關於‘阿卡西檔案’更深層的東西。”

計劃初步定下。夜梟連夜再次離開,去進行他的情報搜集。林默四人則在據點裏做最後的休整和準備。他們將所剩不多的食物和藥品分成兩份,一份留給可能回來的夜梟,一份帶上路。武器方面,只能帶上最必要的冷兵器和那架簡陋的弩弓。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四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地下冰庫據點,沿着夜梟提供的、相對安全的廢棄礦道和山路,朝着城外的方向潛行。

回頭望去,江城的方向,天際線被晨曦染上淡淡的金邊,但舊港區上空,似乎依舊籠罩着一層若有若無的、不祥的陰霾。那個巨大的天坑,如同一個沉默的句號,又像一個剛剛開啓的、更加深邃莫測的問號。

他們的逃亡似乎告一段落,但一場新的、更加艱難的追尋與抗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尋找“隱士”,獲取證據,聯系抵抗力量,揭露真相……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逃亡。

他們有了一個模糊卻堅定的目標。

爲了逝者,也爲了生者。

爲了在這片被科技、野心和瘋狂玷污過的土地上,掙扎出一線……屬於人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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