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吞噬了紙條最後一角，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狹小宿舍的凝滯空氣裏。
陳桂蘭坐在床沿，指尖殘留着紙張燃燒後的微燙感，心卻沉得像浸了冰水。
匿名警告，字跡拙劣，內容卻直戳要害。防何師傅，防原料，還有那個神秘的考察團。送紙條的人，對廚房的齷齪和即將到來的重要接待顯然了如指掌，卻藏頭露尾。是敵是友？是善意提醒，還是想攪渾水，甚至引她入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撩開破舊的窗簾一角。夜色中的第三機械廠廠區只有零星幾點燈光，遠處高大的廠房輪廓在夜幕下沉默而森嚴。這裏不是她熟悉的棉紡廠家屬院，每一口呼吸都透着陌生的、帶着機油和金屬鏽蝕味的空氣。
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前世幾十年的人情冷暖練就的警覺，今生破釜沉舟後滋生的狠勁，在此刻交織成一道堅硬的鎧甲。既然有人把戲台子搭到了她面前，這場戲，她就得唱下去，還要唱得漂亮！
首要任務，驗證警告的真僞，尤其是“原料”這一項！
點心好吃，基在料。如果油、糖、面粉甚至水被人動了手腳，哪怕她手藝通天，也得栽個大跟頭！
第二天，陳桂蘭起得比平時更早。招待所後廚空無一人，只有守夜的老鍋爐工在咿咿呀呀聽着收音機。她像往常一樣走向那個小作台，目光卻銳利如掃描儀，一寸寸掃過每一處角落——尤其是昨天存放原料的櫃子。
櫃門的鎖完好無損，但鎖眼邊緣，有一道極細微的、嶄新的劃痕！
有人動過鎖！
陳桂蘭不動聲色地打開櫃子。裏面的面粉袋、糖罐、油瓶，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她伸出手指，捻起一點面粉，在指尖搓開，又湊到鼻尖輕嗅——味道比昨天更陳，還夾雜着一絲極淡的、類似受石灰的沉悶氣味！
糖罐裏的白糖，色澤暗淡了少許，顆粒感更粗。油瓶……她擰開瓶蓋，油脂固有的香氣下，竟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哈喇味，雖然微弱，卻逃不過她敏銳的鼻子！
果然！
陳桂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段不算高明，卻足夠毒辣！在新面粉裏摻陳面，在白糖裏混粗砂，在好油裏兌劣質油——這樣做出的點心，口感、味道、色澤都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發客人腸胃不適！
屆時，無論她手藝多好，點心出了紕漏，責任都是她的！輕則丟臉被退回原廠，重則可能背上“工作不負責”“浪費國家物資”甚至“蓄意破壞接待”的罪名！
好一個何師傅，或者……還有其他同謀！
陳桂蘭沒有聲張，甚至沒有立刻去找王班長或劉處長。一來沒有確鑿證據，二來打草驚蛇只會讓對方更警惕。她像沒事人一樣，開始準備今天的早點。
今天的安排表上寫得清楚：上午九點，廠內部技術研討會茶歇，點心要精；下午，兄弟單位參觀交流，晚餐宴席點心要出彩。
時間緊迫，原料又被做了手腳。換原料？去庫房重新領，必定會引起注意，難保不會再次被動手腳。直接用這些有問題的原料？無異於自掘墳墓！
陳桂蘭的大腦飛速運轉。前世在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她早就琢磨出一套“化腐朽爲神奇”的手藝——如何用有限甚至劣質的材料，做出相對可口的食物。那些壓箱底的技巧，此刻全浮上心頭！
她先拿出那袋摻了陳面的面粉，用細眼篩子篩了一遍又一遍，把受結塊的部分全篩了出去。篩出來的“好面”少了近三分之一，卻勉強夠用。接着，她舀出一小部分白糖，加清水小火慢熬，熬成淡琥珀色的糖漿——這個過程既能蒸發雜質異味，還能增加焦糖風味，完美掩蓋劣質糖的不足！
至於那瓶摻了次油的食用油，她只取上層清澈的部分，加入幾粒花椒和一小段蔥白，小火炸出香味後撈出。用這“香料油”來做油酥點心，能最大程度遮蓋油的哈喇味！
這些辦法不能完全消除原料缺陷，卻能最大限度補救。更重要的是，她必須調整點心品種——放棄那些依賴原料純淨風味的桂花涼糕，轉而做風味濃鬱、能包容異味的硬菜！
她敲定了兩樣點心：
第一樣，五香鹹味酥餅。 用篩好的面粉，加她自帶的秘制五香粉（前世改良的古方，香氣復雜醇厚），用香料油起酥，做成鹹香酥脆的小餅，表面撒滿炒香的芝麻。鹹味和香料，能完美轉移人對面粉細微異味的注意力！
第二樣，紅糖棗泥粗糧包。 用篩剩的次面混合玉米面，做成發酵面團。餡料用紅棗（這個最難動手腳，她早檢查過沒問題）加紅糖熬制，再拌入一點柑橘皮和甘草磨的粉，增加復合香氣和回甘。粗糧本身的風味，足以包容面粉的不足！
確定方案，陳桂蘭立刻動手。她動作麻利，神情專注，仿佛手中的原料毫無問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個步驟都藏着精密的算計和調整！
何師傅和幫工們陸續來了。看到陳桂蘭已經在忙活，何師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裝作隨意地走過來，掃了一眼她手邊的原料，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假意關心道：“陳師傅，這麼早？喲，還用昨天的面啊？不新鮮了可別用，壞了點心味道！”
“謝謝何師傅提醒。”陳桂蘭頭也不抬，手上的活一刻沒停，“檢查過了，還能用，省得浪費國家物資。”
何師傅碰了個軟釘子，冷哼一聲走開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黏在她身上。
上午九點，技術研討會的茶歇點心準時送出。小巧的五香酥餅和粗糧包擺在白瓷盤裏，看着樸實，香氣卻霸道地飄滿了會議室！
不久，前廳傳來反饋：點心大受歡迎！尤其是五香酥餅，被幾位老技術員誇“有嚼頭，味道正，比甜膩膩的強多了”；粗糧包也收獲一片好評，說“實在，棗泥香甜不齁人”！
後廚裏，聽到消息的何師傅臉色瞬間僵住，狐疑地瞪着陳桂蘭——他想不通，那些動了手腳的原料，怎麼還能做出受歡迎的點心！
陳桂蘭心裏鬆了口氣，第一關，算是過了！但這只是開始，下午的宴席點心才是重頭戲，要求更高，容錯率更低。而且，她不確定對方是否還有後手！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和保障。趁着午間休息，她借口去小賣部買東西，離開了招待所。按照韓給的地址，她找到了廠區邊緣的保衛科辦公樓。
運氣不錯！在門口登記時，她剛好遇到一個穿着保衛科制服、眉眼和韓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她試探着叫了一聲：“請問，是韓勇同志嗎？”
年輕人一愣：“我是，您是？”
“我是棉紡廠的陳桂蘭，韓讓我給您捎個好。”陳桂蘭遞上一小包油紙包好的五香酥餅，笑容溫和，“自己做的，不值什麼，您嚐嚐。”
韓勇聽到的名字，態度立刻熱絡起來：“原來是陳阿姨！電話裏提過您！您在招待所還適應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陳桂蘭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簡單說了自己在廚房可能礙了別人的眼，擔心有人在原料上使絆子，想請他幫忙留意一下招待所後廚的物資進出，尤其是非正常時間的異動。
韓勇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還有這種事？陳阿姨您放心！原料安全也是我們保衛科的職責！我會立刻留意的！王班長人還算正派，但下面的人就不好說了。您自己千萬小心，有事直接來保衛科找我！”
有了韓勇這句話，陳桂蘭心裏踏實了不少。至少，在原料安全上，多了一雙眼睛！她謝過韓勇，匆匆趕回招待所。
下午的宴席準備緊鑼密鼓。陳桂蘭更加謹慎，每次取用原料前都仔細檢查，甚至先取微量測試。她敲定了今晚的主打點心——工序復雜、能全程掌控的蓮蓉蛋黃酥（用紅豆沙仿蓮蓉，鹹蛋黃是庫房難得的存貨），以及造型別致的果香烙餅（用新鮮蘋果做餡，風味清新）。
就在她處理鹹蛋黃，準備烤制第一批蛋黃酥時，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面相憨厚的洗菜小幫工，蹭到她身邊，假裝遞東西，用極低的聲音飛快地說：“陳師傅，小心晚上用的蜂蜜，顏色不對！”
說完，立刻低頭走開了！
陳桂蘭心頭一凜！蜂蜜！今晚的蓮蓉餡和刷面皮，都要用到庫房那罐珍貴的蜂蜜！她之前檢查了糖、油、面，唯獨這罐密封的蜂蜜，只是晃了晃看顏色正常，就沒多想！
她立刻不動聲色地取來蜂蜜罐，打開，用淨的筷子挑出一點。先是聞——蜂蜜特有的花香淡得幾乎沒有；再用舌尖嚐了極小一口——甜味是有的，後味卻帶着一絲酸澀和糖漿的膩感，本不是純正蜂蜜的清潤回甘！
摻了糖漿的假蜜！如果用在點心裏，不僅風味全毀，還可能影響酥皮的口感和色澤！
好毒的心！這是要在最後關頭，讓她在最重要的宴席點心上栽個大跟頭！
離晚宴開始只剩不到三個小時了。重新去庫房領？未必有第二罐真蜜，還會驚動背後的人。不用蜂蜜？蓮蓉餡的甜潤度和酥皮的光澤都會大打折扣！
陳桂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世爲了省錢，她曾用白糖加水加檸檬汁熬制過“仿蜜”——雖然風味不及真蜜，但色澤和粘稠度可以模仿，只要在餡料上多做調整！
她立刻行動！用小鍋熬制白糖水，加入兩片橘子皮和一點點鹽（中和甜膩，增加層次），熬到琥珀色的粘稠狀。同時，在紅豆沙餡裏加了少許陳皮桂花粉和一點豬油，用濃鬱的香氣和油潤的口感，彌補甜味的不足。刷酥皮的“蜂蜜”，也換成了熬好的糖漿，再額外刷一層蛋液，光澤度立刻就上來了！
她全程高度專注，動作快而不亂。何師傅幾次假裝路過，目光在蜂蜜罐和熬糖的小鍋上掃來掃去，眼神裏滿是驚疑不定。
晚宴如期開始。後廚忙得熱火朝天。陳桂蘭的點心在熱菜之後呈上——金黃飽滿的蛋黃酥，酥層清晰；果香四溢的烙餅，暖甜誘人。
前廳的反饋很快傳來：點心大獲成功！尤其是蛋黃酥，被幾位廠領導誇“酥得掉渣，鹹甜交織，口感豐富”，甚至有人特意問了點心師傅的名字。得知是借調來的陳師傅，領導們紛紛點頭：“心思巧，手藝好！”
直到宴席結束，沒有任何關於點心的負面評價！
陳桂蘭懸着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她靠着前世的經驗、今生的謹慎，還有一點點運氣，成功化解了這場針對她的原料危機！
收拾作台時，那個提醒她蜂蜜有問題的小幫工，悄悄對她眨了眨眼，又迅速低下頭活。陳桂蘭心裏明了——送匿名紙條的，和這個憨厚男孩，大概率是同一方人。是廚房裏對何師傅不滿的人？還是另有目的？
她疲憊地回到宿舍，腦子卻異常清醒。原料危機暫時渡過，但矛盾已經擺到了明面上。何師傅一計不成，肯定還有後招！那個“非同小可”的考察團，到底是什麼來頭？劉處長把她借調來，真的只是爲了點心嗎？
她需要更多的主動權！
第二天一早，陳桂蘭照常去後廚。經過庫房時，她看到王班長和保管員正在爭執，臉色都很難看。隱約間，她聽到了“登記不符”“損耗異常”幾個字！
她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自己的作台。今天的任務很輕鬆，只有常點心。
上午十點多，韓勇忽然穿着制服走進了後廚，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王班長連忙迎了上去。
“王班長，接到群衆反映，也爲了確保後續重要接待的食品安全，保衛科要對近期招待所的物資領用和庫存進行例行核查——尤其是糖、油、蜂蜜這些貴重易耗品！”
韓勇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後廚所有人都聽見！
何師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慌亂地看向庫房方向，手裏的擀面杖“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陳桂蘭低頭揉着面，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核查開始了。
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她，或許能在這場風暴裏，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