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
這兩個字像被施了魔法,在林辰腦海裏盤旋了一整夜。他睡得極淺,夢裏都是蘇言那雙在金色豎瞳與深褐眼眸間變幻的眼睛,以及那句聽不出情緒的“謝謝”。
第二天清晨,林辰頂着淡淡的黑眼圈醒來。枕邊已經空了,雪球不知去向。他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緊閉的房門,心裏有些忐忑。
他磨蹭着洗漱完畢,走出房間。客廳裏靜悄悄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節目組送來的早餐,而蘇言,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慢條斯理地喝着咖啡。
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比昨晚好了很多,恢復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仿佛昨夜那個在地毯上痛苦掙扎、瀕臨失控的人只是林辰的幻覺。
聽到動靜,蘇言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林辰。
那目光裏沒有了昨晚的驚怒、狂暴或脆弱,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讓林辰更加摸不着頭腦。
“早。”林辰有些巴巴地打了個招呼,在餐桌另一端坐下。
“早。”蘇言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有些低啞,但很平穩。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只有餐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林辰食不知味地嚼着三明治,感覺每一秒都像是在接受無聲的凌遲。
他終於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蘇言。
蘇言正微微側頭,看着窗外。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長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修長淨,輕輕敲擊着杯壁,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就在林辰以爲這場“談談”可能只是他的一場夢,或者蘇言已經改變了主意時,蘇言卻突然轉回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昨天,”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辰耳中,“謝謝你。”
又是謝謝。林辰握緊了手中的牛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蘇言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深褐色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復雜情緒。“你看到的……聽到的……”
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林辰的心卻提了起來。重點要來了。
蘇言的目光掃過林辰緊繃的臉,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不相的問題:“你覺得雪球怎麼樣?”
林辰一愣,下意識回答:“很可愛,很……親近人。”
“它很少親近陌生人。”蘇言淡淡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暗示什麼,“尤其是,在它‘不太舒服’的時候。”
林辰的心髒猛地一跳。他聽懂了蘇言的弦外之音。雪球在虛弱時會本能地親近他,而蘇言在失控時,似乎也因爲雪球的這層聯系,對他減少了些許戒備?
“我……”林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蘇言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內心。
林辰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迎上蘇言的目光,決定開門見山:“蘇老師,我……我可能猜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事情。關於你,和雪球。”
他緊緊盯着蘇言的反應,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然而,蘇言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嗯。”
一個單音節,卻如同驚雷,在林辰耳邊炸響。
他承認了!
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承認了!
這過於平靜的承認,反而讓林辰有些不知所措。他預想過蘇言的否認、警告、甚至是威脅,卻唯獨沒想過會是如此……坦然的默認。
“你……你不怕我說出去嗎?”林辰幾乎是脫口而出。
蘇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你會嗎?”
他的反問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
林辰啞然。是啊,他不會。且不說這事情本身有多驚世駭俗,說出來也沒人信。單就從他個人情感而言,他也不想這麼做。他對蘇言有好奇,有同情,甚至因爲雪球的關系,還有一絲莫名的親近感,但唯獨沒有惡意。
“我不會。”林辰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我知道。”蘇言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雪球選擇親近你,它……很少看錯人。”
又是雪球。
林辰忽然意識到,在這場超出常理的對話中,“雪球”仿佛成了一個中間人,一個信任的橋梁。蘇言對他的這點微薄的信任,似乎很大程度上,來源於那只小貓對他的本能依賴。
這個認知讓林辰心裏有些微妙的不爽,但又無可奈何。
“那……昨天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林辰忍不住追問,“還有雪球前天晚上的虛弱……和你有關,對嗎?”
蘇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可以透露多少。最終,他簡略地解釋道:“一種……周期性的不穩定。力量會失控,形態……也可能受到影響。”
他沒有說得太具體,但林辰已經能拼湊出大概:蘇言擁有非人的力量(或者說妖力),但這種力量並不穩定,會周期性爆發,導致他痛苦甚至可能顯露出非人特征(比如昨天的凸起和豎瞳),而在這個過程中,與他緊密相關的雪球(可能就是他的本體或者分身?)也會變得虛弱。
“所以,雪球它……其實就是……”林辰試探着,指了指蘇言,又指了指大概是小貓可能存在的方向。
蘇言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可以這麼理解,但也不完全是。它是我的一部分,但又相對獨立。”
這個解釋有點玄奧,林辰似懂非懂。但他聰明地沒有繼續深究,畢竟這涉及到了蘇言最核心的秘密。
“那……有辦法控制或者緩解嗎?”林辰關心地問。想起昨天蘇言那痛苦的樣子,他依然心有餘悸。
蘇言的眸光幾不可察地暗了一下。“需要特定的環境和……東西。暫時還沒有找到最有效的方法。”他頓了頓,補充道,“音樂……有一定安撫作用。謝謝你的歌單。”
原來他注意到了。林辰心裏鬆了口氣,看來自己昨晚誤打誤撞做對了。
“沒關系,能幫上忙就好。”林辰真心實意地說。知道了部分真相後,他對蘇言的觀感變得更加復雜。這個男人身上背負着如此巨大的秘密和痛苦,卻還要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中維持光鮮亮麗的形象,其壓力可想而知。
兩人之間的氣氛,因爲這場開誠布公(盡管是有限度的)的談話,似乎緩和了不少。雖然遠稱不上融洽,但至少那種劍拔弩張的敵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共享秘密的同盟感。
就在這時,蘇言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對林辰說了句“我接個電話”,便起身走向了陽台。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琢磨着剛才的對話。蘇言承認了秘密,也表達了一定的信任,但這信任顯然還是有限的,建立在雪球的基礎上。
他正出神,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觸感。低頭一看,雪球不知何時溜達了過來,正用腦袋蹭他的小腿,冰藍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尖愉快地晃動着。
林辰彎腰把它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輕輕撫摸着它柔軟的毛發。
“小家夥,”他低聲對小貓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和你那個主人,還真是兩個極端。一個這麼冷,一個這麼暖。”
雪球舒服地眯起眼,“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回應。
陽台方向隱約傳來蘇言講電話的聲音,語氣似乎有些凝重。
“……嗯,知道了。”
“……我會處理。”
“……不用過來。”
斷斷續續的詞語飄進林辰耳朵裏,讓他不由得豎起了耳朵。是工作上的事?還是……和他那“不穩定性”有關?
沒過多久,蘇言結束了通話,從陽台走了回來。他的臉色比剛才更沉凝了一些,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看了一眼正抱着雪球的林辰,目光在雪球依賴地蜷縮在林辰懷裏的畫面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復雜。
“節目組通知,”蘇言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的冷靜,“下午臨時加拍一組宣傳照和短視頻,需要雙人互動。”
林辰點了點頭:“哦,好。”這是工作,他早有心理準備。
蘇言頓了頓,看着林辰,深褐色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拍攝的時候,”他說道,語氣帶着一種近乎鄭重的囑托,“可能需要你……配合我一下。”
林辰一愣:“配合?配合什麼?”
蘇言移開視線,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才低聲道:
“離我近一點。”
離我近一點。
這五個字,如同羽毛般輕輕落下,卻在林辰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什麼意思?
拍宣傳照需要近距離互動,這很正常。但由蘇言這樣鄭重其事地說出來,味道就完全變了。這不像是在說工作,更像是一種……隱秘的請求?
聯想到他剛才接的那個語氣凝重的電話,以及他那不穩定的狀態……
難道,他的“不穩定性”又要發作了?而自己的靠近,能像音樂一樣,起到安撫作用?是因爲雪球親近自己,所以連帶着自己也對蘇言產生了某種鎮定的效果?
林辰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猜測,但看着蘇言那副不欲多言、甚至有些難以啓齒的側臉,他識趣地沒有追問。
“好。”他脆地答應下來,抱着雪球的手臂緊了緊,“我知道了,我會配合的。”
蘇言似乎鬆了口氣,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各自準備。林辰發現,蘇言似乎比平時更加沉默,偶爾看向他的眼神,也帶着一種難以解讀的深沉。
下午,節目組的攝影團隊準時抵達公寓。
布景、燈光、調試設備……工作人員忙碌起來。林辰和蘇言也換上了節目組準備的服裝,是風格相近但細節不同的休閒裝,看起來既有CP感又不失個人特色。
拍攝開始。
一開始是常規的單人照和分別采訪。輪到雙人互動部分時,攝影師要求他們表現出“亦師亦友,默契碰撞”的感覺。
按照林辰的理解,就是既要有點針鋒相對的火花,又要有暗流涌動的和諧。
這本來不難。難的是,他要如何“自然”地做到蘇言要求的“離我近一點”。
第一個姿勢,是兩人並肩站立,側頭對視。
林辰努力調動演技,露出一個帶着點挑釁又暗含欣賞的笑容。蘇言則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無視,而是帶着一種專注的審視,仿佛要將他看穿。
距離……似乎還不夠近?林辰猶豫着,是不是該再靠過去一點?
就在這時,蘇言卻主動朝他這邊微微傾斜了身體。
一股清冽淨的氣息,混合着一絲極淡的、類似於陽光下青草的味道,瞬間縈繞在林辰鼻尖。
林辰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好!就是這樣!蘇老師眼神再帶點溫度!林辰保持住!”攝影師興奮地喊道。
第二個姿勢,是模擬“教學”場景,蘇言需要從背後虛扶着林辰的手臂,指導他做一個簡單的表演動作。
當蘇言的手虛虛地搭上林辰的小臂時,林辰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略低於常人的溫度,以及一種……極其細微的緊繃感。
蘇言在緊張?還是在不舒服?
林辰忍不住微微側頭,想用眼神詢問。
卻恰好對上蘇言低垂的眼眸。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裏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似乎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拍攝在一種微妙而張力十足的氛圍中順利進行。林辰謹記着“離我近一點”的囑托,在攝影師要求的互動中,有意無意地拉近兩人的物理距離。而蘇言,雖然依舊話少表情淡,卻並沒有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間,會流露出一種近乎鬆弛的狀態。
最後一個鏡頭,是抓拍兩人“意外”靠近的瞬間。
爲了制造效果,攝影師讓林辰假裝腳下滑了一下,蘇言則“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的腰。
當蘇言溫熱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貼上林辰後腰的皮膚時,一股強烈的、如同電流般的戰栗感瞬間竄過林辰的脊椎!
他幾乎能感覺到蘇言掌心傳來的、細微的脈搏跳動。
而蘇言的身體也幾不可察地一震,扶在他腰側的手指微微收緊。林辰抬頭,撞進蘇言驟然深沉的眸子裏,那裏面仿佛有旋渦在攪動,翻涌着某種他看不懂的激烈情緒。
周圍的燈光、攝影師的指令、工作人員的嘈雜……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
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之間,這突如其來的、過於親密的接觸,以及那無聲涌動的、曖昧不明的情愫。
“完美!太棒了!”攝影師激動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靜謐。
蘇言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後退了一步,迅速轉開了視線,耳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林辰也有些不自在地站直身體,後腰被觸碰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着那灼熱的觸感,心跳快得不成樣子。
拍攝終於結束。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喧鬧聲重新充斥客廳。
林辰和蘇言各自站在一邊,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尷尬和微妙。
林辰忍不住再次看向蘇言,卻見對方正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剛才扶住他腰的手。
蘇言的眉頭微微蹙着,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仿佛在不解,爲什麼僅僅是這樣一個短暫的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