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如驟雨般碾過青石板,徐橋帶着一衆護衛在街角將那輛瘋了似的馬車拽住。
馬鬃上的汗珠飛濺,繮繩勒得衆人掌心發紅,直到車輪徹底停穩,衆人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口起伏着圍攏上來。
“噗通”一聲,十幾號人齊齊跪倒在地,爲首的徐橋額頭抵着地面,聲音裏滿是惶恐:“屬下來遲!請世子恕罪!”
霍震立在原地,雖渾身溼透,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抬手隨意拂去衣袍上的水珠:“無妨。”
徐橋猛地抬頭,憤懣地瞪向那輛依舊簾幕緊閉的馬車,腰間佩劍“倉啷”出鞘。
“車內何人?還不速速下車賠罪!”
車廂內先是一陣嘈雜慌亂的聲響,窸窸窣窣一陣後,漸漸沉靜下來。
片刻後,一道嬌俏婉轉的女聲飄出,帶着幾分試探:“不知車外可是霍國公世子,霍震將軍?”
霍震眉峰微挑,抬眸望向那繡着暗紋雲卷的車簾,眸光沉如寒潭。
“放肆!”
徐橋劍刃直指車簾,“你是何等身份,也配直呼我家主子名諱?再不下車,休怪我將這馬車劈作兩半!”
話音未落,車簾已被輕輕掀開,一道身着石榴紅撒花宮裝的倩影款款而下。
裙擺拂過木階時,裙角繡着的纏枝牡丹隨動作輕搖,金線在光下流轉跳躍,晃得人眼生花。
本是怒目圓睜的徐橋,見下車的是位容貌嬌妍、氣質溫婉的小姐,握着劍的手就是一僵,劍峰不自覺地垂了幾分。
來人正是當朝丞相沈明德的掌上明珠,京城第一才女沈明珠。
她早聞霍震十七歲封將的傳奇,宮宴上那驚鴻一瞥的背影至今難忘。此刻得見真人,心跳早已如小鹿亂撞。
沈明珠站定身形,抬眸望去的刹那,呼吸驟然凝滯。
眼前的男子雖衣衫盡溼,卻愈發襯得身姿挺拔如鬆。
溼透的黑發垂落頰邊,劍眉斜飛入鬢,星目如炬似含霜雪,剛毅的下頜線條透着軍人特有的凌厲,這般氣度,遠勝父親描述千倍。
兩抹紅霞瞬間飛上雙頰。
她連忙斂衽行禮,裙擺蕩開完美的弧度,聲音柔若春風:"小女子沈明珠,見過世子殿下,適才車駕失控,多有冒犯,還望將軍海涵。"
霍震只淡淡頷首回禮,語氣依舊波瀾不驚:“無妨,沈小姐後出行,還請多加留意。”
京城多少王孫公子見了她無不神魂顛倒,可霍震看她的眼神,卻如觀尋常草木。
沈明珠心頭掠過一絲失落,指尖悄悄攥緊了帕子,但仍舊展顏一笑。
“世子所言極是。”
她柔聲說道,“方才我似見世子身側還有位姑娘,不知是否也驚擾了她?若是因此添了麻煩,小女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霍震:“人已平安離開,此事不必再提,沈小姐自便吧。”
說罷轉身對徐橋沉聲道:"回府。"
墨色身影轉身離去,衣袍下擺掃過青石板,留下一串沉穩的腳步聲。
沈明珠望着那挺拔的背影,心湖翻涌,眸中的愛慕像被春雨潤過的藤蔓,愈發濃烈地纏上了心尖。
常玉踩着一汪水漬沖進住處,在門檻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反手關上門,忙不迭地褪去身上溼透的小衣。
換上淨的棉麻襦裙時,指尖終於觸到了暖意,可當她脫下那堆還在滴水的溼衣,指腹無意間擦過腰側,臊熱的溫度卻驟然往臉上涌去。
方才在河邊,霍震就是隔着溼衣,用那只帶着薄繭的手掌扣着她的腰,將她從湍急的河水裏連拖帶抱地撈出來。
那掌心的炙熱,竟穿透了冰涼的溼布,像烙鐵一般烙在她的皮膚上,此刻指尖拂過,仿佛還留着灼人的餘溫,燙得她心口微微發顫。
常玉抬手捂住發燙的臉頰,指縫間漏出幾分羞赧的笑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連眉梢都染上了幾分靦腆的軟意。
霍震那張俊朗的臉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看向她的眼神裏,當時竟繃得有些緊,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
這般想着,常玉忍不住,喉嚨裏溢出一串細碎的 “咯咯” 笑聲。
她想起在邊城初見霍震時的光景。
那時他剛受了傷,待人總是冷冰冰的,透着生人勿近的疏離。
可偏偏他生得極好,倒讓人恨不起來。
後來在霍府遇見他,他待她倒是和顏悅色,今在河邊,他不僅低聲跟她道了歉,還奮不顧身地將她救上岸,似乎對她並非那般沒有人情味。
姑母前幾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模樣,忽然又跳了出來。
姑母說,等她再長兩歲,便幫她相看一門好親事,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人品周正、待她真心。
當時她只紅着臉含糊應着,此刻眼前卻莫名浮現出他的模樣。
他差事體面,又生得這般周正,兩人也算有些交情,若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常玉就“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耳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晃出去,轉身去翻找外衫。
方才換的只是貼身小衣,身上還單薄得很,需得找件外衫披上才穩妥。
翻找時候,發現箱底的包裹裏空了。
那是姑母上月特意爲她做的那套水綠色新襦裙,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料子是上好的軟緞,明明記得放在箱底的,怎麼翻來翻去都不見蹤影?
常玉皺着眉,蹲在地上把自己的木箱翻了個底朝天,衣物被褥散了一地,心裏越發納悶:難不成是自己記錯了地方?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隔壁彩霞的箱子。
彩霞的箱子就放在靠牆的角落,箱蓋沒合嚴,露出一小截衣袂,上面繡着的蓮紋,竟與姑母給她繡的一模一樣。
常玉心裏“咯噔”一下,起身走了過去。
她伸手將那衣角輕輕一拉,一件水綠色的襦裙便被抽了出來,領口內側繡着的“玉”字小楷,正是姑母特意爲她繡的記號。
“你做什麼?”
彩霞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帶着幾分慌張。
她看見常玉站在自己箱前,手裏還拿着那件水綠襦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幾步沖上前,伸手就去奪常玉手裏的衣服,嘴裏尖聲罵道:“誰讓你動我東西的?你這手腳不淨的,偷我衣服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