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雷聲在頭頂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我借着閃電的光,把紙包裏的蘑菇粉末分成兩份。
一份倒進了放在床頭那碗濃稠的安神湯裏,另一份,則全數撒進了王大強酒壺裏剩下的半壺燒刀子。
做完這一切,我溜回自己的小隔間,縮在草堆裏,豎起耳朵聽着外面的動靜。
沒過多久,堂屋裏就傳來了王大強罵罵咧咧的聲音:“這鬼天氣,喝口酒暖暖身子,明兒好有力氣活。”
緊接着是的聲音:“喝吧喝吧,喝死你個酒鬼。我這頭疼得厲害,喝碗湯睡了。”
酒杯和湯碗碰撞的聲音,吞咽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我等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外面再也沒有一絲聲響,才從草堆裏爬出來。
我摸到堂屋,王大強趴在桌子上,像一頭死豬。
則仰面倒在床上,口角流着白沫。
成了。
我小心翼翼從王大強的腰間摸出那串鏽跡斑斑的鑰匙,心髒咚咚直跳。
我沖進雨幕,跑到後院,打開了地窖那沉重的木板門。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媽媽!快醒醒!”我連滾帶爬地沖下去,解開了她腳上的鐵鎖。
媽媽被我搖晃着,勉強睜開眼睛,她已經燒得神志不清。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地窖口閃了進來。
“是我。”
是那個裝瘋的乞丐,劉三哥。
他身上穿着雨衣,表情嚴肅得像塊石頭:“跟我走,車在村口等着。”
他彎腰就要背起媽媽。
“不......我不走......”媽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他,眼睛卻看向了我,“帶上她......帶上那個傻子......”
劉三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媽媽看着我,眼神裏是掙扎,是痛苦,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雖然......雖然她是個犯的孩子......但也是條命......不能留在這......”
我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又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行,不能帶我走。
帶上我這個累贅,誰也跑不掉。
我突然像瘋了一樣,沖上去張嘴就咬住媽媽的手腕,用盡了吃的力氣。
“啊!”媽媽痛得叫了一聲。
“滾!我不要你!你是壞人!”我一邊咬,一邊含糊不清地尖叫,然後猛地把她推向劉三哥,“你滾啊!去找你的高樓!我喜歡這裏!我喜歡爸爸!”
媽媽被我推得一個踉蹌,摔進劉三哥懷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手腕上是我深深的牙印,血都冒了出來。
“走!快走!”我撿起一塊石頭,瘋了一樣朝他們砸過去。
劉三哥不再猶豫,背起媽媽轉身就往外跑。
媽媽在他背上,回頭看着我,那眼神,是不解。
就在他們沖出地窖不一會,堂屋裏傳來一聲怒吼。
“人呢!我的婆娘呢!”
王大強醒了!
我給他的藥量不夠!
他搖搖晃晃地從屋裏沖出來,手裏居然拎着一把打野豬用的土!
“!敢跑!”他看到了劉三哥背上的媽媽,舉起槍就要瞄準。
村裏的狗也開始狂吠起來,此起彼伏。
“抓人啊!王大強家的婆娘跑了!”
一扇扇窗戶亮起了燈,整個村子開始動起來。
我不能讓他們追上。
我從懷裏掏出另一個風車,這個風車是我用撿來的糖紙和螢火蟲做的,在黑夜裏會發出一閃一閃的光。
我沖出院子,沒有追趕媽媽他們,而是朝着相反的、通往後山懸崖的方向狂奔。
“在那邊!那個發光的是什麼玩意兒!”
“是那個賤人!她往山上跑了!”
王大強和聞聲而來的村民們,果然被我手裏的發光風車吸引了。
他們舉着火把和棍棒,朝我追來。
雨水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我拼了命地跑。
身後的叫罵聲越來越近。
“抓住她!打斷她的腿!”
我跑到了懸崖邊上,身後是萬丈深淵,風聲呼嘯。
我回過頭,看着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看着王大強那張猙獰的臉。
我高高舉起手裏的風車,對着他們用力地揮了揮。
再見了,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