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洞觸發:連鎖崩潰的數學之美與殘酷
林玄和星瑤在密林中奔逃出三十裏時,第二次崩壞開始了。
這一次沒有雷聲預警。
天地間先是一片絕對的死寂——連風都凝固了,樹葉停止搖曳,蟲鳴驟然消失。然後是一種低沉到幾乎無法感知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通過腳掌的骨骼直接傳入腦海。
林玄猛地停下腳步。
代碼視覺自動開啓,協議層全負荷運轉。在他的視野中,整個世界正在經歷一場“數據雪崩”。
【警告:護山大陣核心進程終止】
【錯誤代碼: 0x0000007B(依賴項丟失)】
【連鎖崩潰開始: 模塊1/137失效...模塊2/137失效...】
視野中央,一個立體的青嵐宗系統架構圖正在實時崩潰。代表護山大陣的金色光網從中心開始熄滅,像多米諾骨牌般向外擴散。每一個節點的熄滅,都會引發依賴它的其他節點失效。
這不是雷擊那種粗暴的破壞。
這是精密的、數學的、不可避免的系統性崩潰。
“陣盤過載了。”林玄聲音沙啞,“我修補了71%的緩沖區溢出,但歸墟激活了其他後門...它在故意引發依賴鏈斷裂。”
星瑤抓住他的手臂:“能阻止嗎?”
“來不及了。”林玄搖頭,代碼視覺中的崩潰速度指數級增長,“就像推倒第一塊骨牌,一旦開始,只能等它自己結束。除非...”
他盯着架構圖上的一個關鍵節點:地脈調控模塊。
這個模塊負責平衡青嵐山地下的靈脈壓力,防止靈氣暴走引發地火。它依賴護山大陣提供的基礎規則穩定場。現在大陣崩潰,這個模塊正在失效。
而失效的後果是...
“火山靈脈要爆發了。”林玄說。
話音未落,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晃,是像巨人呼吸般的上下起伏。密林中的樹木瘋狂搖擺,樹從土壤中被拔出,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遠處,青嵐山的主峰開始噴發——不是岩漿,是純粹的、高壓的靈氣流。
那些靈氣在沖出地面的瞬間被點燃,化作白金色的火焰,直沖雲霄。
地火噴涌。
“跑!”林玄拉着星瑤,朝與青嵐山相反的方向狂奔。
但他們離山腳太近了。
第一波靈氣沖擊抵達時,林玄感覺自己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拍中。整個人被拋飛出去,撞斷三棵碗口粗的樹才落地。他咳出一口血,代碼視覺閃爍了幾下,差點關閉。
【生命值: 78/100 → 52/100】
【狀態: 肋骨骨裂(2),內髒震蕩】
星瑤摔在他旁邊,情況更糟。她本就重傷未愈,這一摔讓她七竅都滲出血絲。但她的手還死死抓着星軌算符——算符表面的裂痕又擴大了幾分。
“起來...”林玄掙扎着爬起,去拉星瑤。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星瑤時,一道陰影籠罩了他們。
林玄抬頭。
那是一塊房子大小的巨石,被靈氣爆發掀飛,正朝他們砸來。速度不快,但覆蓋範圍太大,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本來不及躲開。
時間仿佛變慢了。
林玄的大腦進入超頻狀態。代碼視覺瘋狂計算所有可能的逃生路徑:
向左閃避,會被巨石邊緣擦中,生存率63%。
向右翻滾,會掉進剛剛裂開的地縫,生存率41%。
向前沖,速度不夠,生存率12%。
向後...沒有空間。
最優解是向左。但星瑤在他的右側,如果他自己向左閃,星瑤必死無疑。
這個計算在0.3秒內完成。
然後林玄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向左,也沒有向右。他撲到星瑤身上,用身體覆蓋住她,同時激活便攜算符的最後能量——不是防御,是“規則加固”。
算符超載運轉,金屬外殼瞬間通紅。林玄將算符按在自己背上,算符釋放出一層淡藍色的光膜,勉強覆蓋住兩人。
巨石落下。
轟——
世界變成一片黑暗。
林玄以爲自己死了。
但痛覺告訴他,還活着。
巨石沒有直接砸中他們——在最後一刻,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偏了半尺。就是這半尺,救了他們的命。
巨石擦着林玄的背落下,邊緣刮掉了他背上的一塊皮肉。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更痛的是算符的反噬:超載運轉導致內部陣法燒毀,高溫透過金屬外殼烙在他的背上。
滋滋的燒焦聲,混合着血肉被烤熟的氣味。
林玄咬緊牙關,硬是沒叫出聲。
他身下的星瑤在顫抖,但還活着。
巨石停住了,斜斜地卡在兩棵斷樹之間,形成了一個狹小的三角空間。他們被困住了,但至少沒被壓扁。
“林玄...”星瑤虛弱地叫他。
“別動。”林玄說,聲音因爲疼痛而扭曲,“等我...緩一下...”
他調動所剩不多的神識,開啓最低功耗的代碼視覺。
外面,般的景象。
地火已經蔓延到這片密林。白金色的火焰不燃燒樹木,而是直接“蒸發”它們——樹木在火焰中直接分解成最基本的木靈氣,然後被火焰吸收,讓火焰燃燒得更旺。
這是一種規則層面的吞噬。
而在火焰中,林玄看到了人影。
青嵐宗的弟子們在奔逃,但地火蔓延的速度遠超他們的奔跑速度。不斷有人被火焰追上,在慘叫聲中化作光點消散。那場面不像死亡,像...數據被刪除。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視野。
李狗兒。
那個曾經出賣過他,又被他救贖的外門弟子。此刻,李狗兒正攙扶着一個受傷的師妹,在火焰的間隙中艱難移動。他的左腿明顯受了傷,一瘸一拐,但始終沒有放開那個師妹。
林玄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恐懼,但堅定。
然後,一道地火從側面撲來。
李狗兒看到了。他完全有時間自己躲開,但那樣就會拋下師妹。他猶豫了不到半秒,然後做了個讓林玄瞳孔收縮的動作——
他把師妹猛地往前一推,自己轉身,面對火焰。
地火吞沒了他。
在林玄的代碼視覺中,李狗兒的生命值條從【42/100】瞬間歸零,然後整個狀態欄變成灰色,緩緩消失。
像遊戲裏NPC的死亡。
但這不是遊戲。那個曾經懦弱、自私、爲了幾塊靈石就能出賣同門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選擇了當英雄。
“不...”林玄喃喃道。
他感到一陣窒息。不是因爲煙霧,是因爲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口。
然後,巨石被撬動了。
“林師弟?星瑤師妹?你們在裏面嗎?”
一個粗獷而熟悉的聲音。
林玄愣住了。這個聲音是...李師兄?那個在他剛穿越時,唯一對他友善的憨厚師兄。那個在小比前送他舊劍,說“等你築基了,記得請我喝酒”的李師兄。
“李師兄...我們在這裏!”林玄用盡力氣喊。
巨石被一點點撬開縫隙。
透過縫隙,林玄看到了李師兄的臉。那張憨厚的臉上此刻全是黑灰,左額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流了半邊臉。但他還在笑,那種讓人安心的、憨厚的笑。
“撐住!我救你們出來!”
李師兄扔掉手中的斷劍——那是他用來撬石頭的,劍身已經彎曲。他開始用雙手去推巨石,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煉氣五層的靈力全部爆發,巨石終於開始移動。
一尺、兩尺...
空間越來越大。
“快出來!”李師兄吼着,聲音嘶啞。
林玄先爬出去,然後回身把星瑤拉出來。兩人都受傷不輕,但至少還能移動。
“走!”李師兄一手一個,架起他們,朝密林深處跑去。
他的步伐很穩,即使帶着兩個人,速度也不慢。林玄能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量,那種純粹的、不摻假的、想要救人的力量。
“師兄...你怎麼在這裏?”林玄問。
“看到你們往這邊跑了。”李師兄簡單地說,“傳功堂...塌了的時候,我在外面。看到很多師弟師妹...沒能救出來。至少...至少要把你們救出去。”
他的聲音裏有壓抑的哽咽。
林玄這才注意到,李師兄的背上有一大片焦黑——那是被地火擦過的痕跡。傷勢不輕,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三人跑出百丈,暫時脫離了地火的範圍。
李師兄把他們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後,自己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師兄!”林玄扶住他。
“沒事...”李師兄擺擺手,但臉色蒼白得可怕,“就是...有點累。”
林玄開啓代碼視覺,看向李師兄的狀態欄。
然後他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姓名:李大山(青嵐宗外門弟子)】
【生命值: 18/100(持續下降)】
【狀態: 重度燒傷(背部),內髒破裂(沖擊傷),靈氣透支】
【傷勢詳情:
背部燒傷面積43%,深達肌肉層
肺葉破裂,腔積血
肝髒損傷,腹腔內出血
靈氣循環系統崩潰(強行超負荷運轉)】
【預計存活時間: 12-18分鍾(無緊急治療)】
18點生命值,還在持續下降。
“師兄你...”林玄聲音顫抖。
“噓。”李師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咧嘴笑了,雖然那笑容因爲疼痛而扭曲,“我知道。背上...熱乎乎的,應該是燒穿了。內髒...好像也碎了。”
他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爲什麼...”星瑤哭了,“爲什麼要救我們...你明明可以自己逃的...”
“因爲你們...”李師兄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是黑色的,“你們是...宗門裏少有的...好人。林師弟從來不欺負弱小,星瑤師妹...雖然冷淡,但會給受傷的弟子送藥。這樣的弟子...不該死在這裏。”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而且...我這條命,本來也是撿回來的。三年前礦洞塌方,我師父把我推出來,自己...被埋了。他說‘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多活幾分’。所以...值得。”
林玄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做點什麼。用代碼視覺,用上古知識,用任何可能的方法。但現實是殘酷的:他的算力幾乎耗盡,源能只剩最後幾單位,便攜算符報廢,星瑤的算符也損傷嚴重。
他們什麼都沒有。
“別那副表情。”李師兄伸手,拍了拍林玄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卻讓林玄渾身一顫,“我師父說過...修士的命,有時候不是自己的。是宗門的,是朋友的,是...在乎的人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柄舊劍。林玄小比時用的那柄,劍柄上刻着“平安”二字。劍身已經滿是裂痕,隨時可能碎裂。
“這個...本來想等你築基時,當賀禮的。”李師兄把劍塞到林玄手裏,“現在...提前給你了。答應我...好好活下去。別像我這樣...到死了才想起來要當個好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生命值條繼續下降:15...12...9...
林玄瘋狂思考。一定有辦法,一定有什麼他沒想到的。上古API?不行,權限不夠。規則修復?需要時間和資源。藥物?儲物袋裏只有最基礎的療傷丹,救不了這種傷。
等等...
林玄突然想起一樣東西。
靈魂備份符。
墨老臨終前給的三枚符籙之一,可以保存意識12時辰。如果現在用掉一枚...
“師兄,聽着。”林玄快速說,“我有辦法保住你的意識,但只有12個時辰。12時辰內,我必須找到能重塑你肉身的方法。你願意賭嗎?”
李師兄看着他,眼神已經有些渙散:“意識...是什麼?”
“就是...‘你’。你的記憶,你的性格,你的一切。只要意識還在,就還能‘活’。”林玄解釋,“但這很危險。如果12時辰內我找不到方法,你的意識就會消散,真正的...死亡。”
李師兄沉默了大約三息。
然後他笑了:“好啊...賭一把。反正...不賭也是死。”
林玄不再猶豫。
他從儲物袋深處取出那枚靈魂備份符——巴掌大小,玉質,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符文。這是墨老用最後的生命煉制的,一共三枚,用一枚少一枚。
但現在顧不上了。
他按照墨老教的方法,將符籙貼在李師兄額頭。靈力注入,符文亮起,開始掃描和復制李師兄的意識數據。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而李師兄的生命值,已經降到5點。
“快點...再快點...”林玄額頭滲出冷汗。
星瑤在一旁,用盡最後的星語者之力,試圖穩定李師兄的靈魂波動。她的七竅又開始滲血,但她的眼神堅定。
四息、五息、六息...
李師兄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終於,在第七息,符籙的光芒達到頂峰,然後瞬間收斂。玉符內部,多了一絲微弱的、溫暖的光——那是李師兄的意識備份。
而幾乎同時,李師兄的生命值歸零。
【狀態: 死亡(軀體)】
他的眼睛閉上了,臉上還帶着那憨厚的笑容。身體軟下去,不再有呼吸,不再有心跳。
但林玄手中的靈魂備份符,還在微微發熱。
意識保住了。
暫時。
林玄小心翼翼地將符籙收好,然後看向李師兄的遺體。他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埋葬。地火還在蔓延,追兵可能隨時會來。
“師兄...”星瑤輕聲說,“我們會記住你的。”
林玄沉默着,從李師兄腰間解下儲物袋——裏面應該有些有用的東西。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星瑤驚訝的事。
他用自己的外衣,蓋住了李師兄的臉。
“走吧。”林玄說,聲音冷得像冰,“不能讓他白死。”
兩人繼續逃亡。
這一次,林玄的狀態明顯不同了。
他的眼神更冷,步伐更穩,即使身上的傷痛還在,但某種東西在他體內燃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冷靜、更堅定的決心。
代碼視覺持續開啓,但消耗降到了最低。他不再試圖全面掃描,而是只關注兩件事:前方的逃生路徑,和身後的追蹤信號。
追蹤信號來自兩個源頭。
一個是Observer_07的淡金色數據流,還在三十裏外徘徊,但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另一個是...某種更隱晦的波動,像是規則層面的“標記”,應該是歸墟在天罰過程中留下的。
他們必須在這兩道追蹤鎖定之前,逃出青嵐宗的影響範圍。
“東北方向,七裏外有一條河。”星瑤說,她一直在用損傷的星軌算符進行基礎探測,“河水能擾規則探測,我們可以順流而下。”
“好。”
兩人調整方向。
途中,他們看到了更多慘狀。
一處臨時避難的山洞裏,擠着二十多個外門弟子。但當一道地火從洞口掠過時,所有人都被瞬間蒸發——不是燒死,是存在被抹除。
一片空地上,幾個戒律堂弟子在試圖維持秩序,但被恐慌的弟子們沖散。一個弟子在混亂中搶走了另一個弟子的儲物袋,然後被第三個人從背後捅了一劍。
規則崩潰時,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也暴露無遺。
林玄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
不是冷漠,是清醒——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後把造成這一切的元凶,那個叫“歸墟”的系統AI,徹底解決。
代碼視覺中,青嵐宗的系統架構圖已經完全變紅。
137個模塊,失效了112個。剩下的25個,也大多處於半癱瘓狀態。護山大陣徹底停擺,地脈調控模塊完全崩潰,靈氣循環系統過載燒毀...
整個宗門的“基礎設施”正在瓦解。
而最可怕的是,林玄看到了一個他之前忽略的細節。
在系統架構的最底層,有一個特殊的模塊,標注爲【鴻蒙系統_子節點_青嵐宗】。這個模塊沒有失效,反而...在激活。
它正在吸收周圍崩潰產生的規則能量,轉化爲某種高度有序的數據流,然後通過一個隱秘的通道,傳送出去。
傳送的目標坐標是...北方。
歸墟之眼的方向。
“它在收集數據。”林玄低聲說,“收集系統崩潰時的規則變化數據。這就像...在做實驗。青嵐宗的毀滅,是它的實驗場。”
星瑤的臉色更白了:“爲了什麼?”
“爲了優化清除協議。”林玄說,“爲了在下一次格式化時,更高效、更徹底。”
他想起墨老的話:歸墟認爲生命是系統的癌症。現在它不僅在切除癌症,還在研究癌症的生長模式,以便未來能更早發現、更早切除。
多麼...科學的殘忍。
兩人終於抵達河邊。
河水很急,因爲地脈震動導致河床變形。但河水確實能擾規則探測——林玄的代碼視覺顯示,河水表面的規則結構是混亂的,像一張不斷變化的網。
“跳下去,順流而下。”林玄說,“注意礁石。”
兩人躍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讓傷口刺痛,但也讓頭腦清醒。林玄一邊隨波逐流,一邊繼續觀察系統的崩潰過程。
突然,他看到了一個異常信號。
來自青嵐宗的藏書閣方向。
不是崩潰信號,是...某種有規律的脈沖。每三秒一次,頻率穩定,編碼方式熟悉。
“等等。”林玄抓住一塊凸出的岩石,穩住身體,“藏書閣...還有人在發送信號。”
“誰?”星瑤也抓住岩石。
“不知道。但信號用的是...上古協議編碼。不是歸墟的風格,也不是幽冥道的風格。”林玄皺眉,“更像是...修復者之間的聯絡信號。”
難道是墨老?不對,墨老在霜狼堡,而且他的通信能力已經耗盡。
那會是誰?
林玄猶豫了。
如果去探查,可能耽誤逃生時機,甚至陷入危險。但如果不去,可能錯過一個重要的盟友,或者...一個重要的線索。
“你覺得呢?”他問星瑤。
星瑤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信號來自藏書閣。那裏有我家族的密室,有我母親留下的...一些東西。如果是家族的人...”
她沒有說完,但林玄明白了。
星語者一脈,除了星瑤,可能還有其他人幸存。而這個人,可能掌握着重要的知識或資源。
“我們去看看。”林玄做出決定,“但只在遠處觀察,確定情況就撤。”
兩人爬上岸,沿着河岸往回走——逆着逃生的方向。
這需要勇氣。
當他們接近藏書閣時,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這座曾經宏偉的建築,現在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完全坍塌,磚石瓦礫堆積如山。但奇跡般地,地下一層的區域似乎還保持完整——有強大的防護陣法在運轉。
而信號的源頭,就在那裏。
林玄和星瑤躲在廢墟的陰影中,用代碼視覺觀察。
地下一層的入口被坍塌物半掩着,但能看到裏面透出的微弱光芒。光芒的閃爍頻率,與信號的脈沖完全一致。
“有人活着。”林玄低聲說,“而且...在等我們。”
“等我們?”
“信號裏嵌入了你的血脈識別碼。”林玄指着代碼視覺中解析出的數據,“只有星語者後裔能完全解讀。這是...專門給你發的。”
星瑤深吸一口氣:“我要進去。”
“我陪你。”
兩人小心地清理入口的碎石,鑽進地下一層。
裏面的景象讓人震驚。
地下一層沒有被破壞,因爲這裏布滿了上古防護陣法——星瑤母親留下的遺產。但更讓人震驚的是,這裏不止一個人。
有五個人。
三個是星瑤認識的:陳清瑤,藥堂的師姐;王辰,戒律堂那個曾經測試過林玄的弟子;還有一個是...劉長老。
另外兩個,星瑤不認識。但從他們的服飾看,應該是內門的精英弟子,修爲都在煉氣七層以上。
而所有人中央,懸浮着一件東西。
是一個玉質的羅盤,巴掌大小,表面刻滿星辰圖案。此刻,羅盤正在緩緩旋轉,釋放出柔和的銀光。那些脈沖信號,就是從羅盤發出的。
“星瑤師妹。”陳清瑤第一個看到他們,眼眶立刻紅了,“你們還活着...太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星瑤問。
劉長老走上前,臉色凝重:“長話短說。青嵐宗完了,但有些人不願意就這麼結束。我們幾個...都發現過這個世界的‘異常’。陳清瑤在藥草培育中發現了規則的畸變,王辰在執行監察任務時接觸過上古文獻,這兩位內門弟子...各有各的經歷。”
他指向那兩個陌生人:“趙無鋒,劍堂大師兄,三年前在一次任務中目睹過‘規則格式化’現場。孫雨薇,陣法堂天才,自學了部分上古陣法理論,發現護山大陣的問題比表面嚴重。”
然後他看向星瑤:“而你,星語者後裔,應該比我們更清楚真相。”
星瑤點頭:“這個世界是系統,歸墟是系統AI,現在它要格式化一切。”
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句話從星瑤口中說出,確認了他們心中最深的恐懼。
“這個羅盤是什麼?”林玄問。
“星語者一脈的傳承法器,‘星辰定位儀’。”星瑤說,她走到羅盤前,伸出手。羅盤感應到她的血脈,光芒突然增強。
一段信息直接傳入星瑤腦海。
是她的母親,上一代觀星使留下的遺言:
“瑤兒,如果你看到這段信息,說明青嵐宗已經遭遇大劫。不要悲傷,這是注定之事。歸墟的覺醒不可阻擋,唯一的生路在北方——霜狼堡以北三千裏,有星語者最後的據點‘觀星台’。那裏保存着上古修復者的完整傳承,以及...對抗歸墟的關鍵。”
“但前往觀星台的路被歸墟封鎖,需要七把鑰匙才能開啓通道。你已經有兩把,剩下的五把,散落在北方的險地之中。”
“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青嵐宗內,還有其他意識到真相的人。找到他們,組成隊伍。修復者的路,從來不是孤軍奮戰。”
信息結束。
羅盤的光芒黯淡下來,然後...碎裂。
它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星瑤站在那裏,久久不語。
母親的聲音,她已經十幾年沒聽到了。沒想到再次聽到,是在這樣的場景下,是通過遺言的方式。
“所以...”陳清瑤輕聲說,“我們要去北方?”
“對。”星瑤轉過身,擦掉眼角的淚水,“但不是所有人都去。這一路太危險,可能十死無生。”
“我跟你去。”陳清瑤立刻說,“藥堂毀了,我弟弟妹妹...應該已經...我沒有牽掛了。”
“我也去。”王辰說,這個曾經冷漠的監察弟子,此刻眼神堅定,“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想知道我們爲什麼活着,又爲什麼...要這樣死去。”
趙無鋒和孫雨薇對視一眼。
“我們本就是散修出身,宗門只是暫時的棲身之所。”趙無鋒說,“既然宗門沒了,去哪都一樣。北方...聽起來挺有意思。”
孫雨薇點頭:“而且我對上古陣法很感興趣。觀星台...應該有更多資料。”
最後是劉長老。
他搖頭:“我老了,修爲也卡在築基初期幾十年,沒希望突破了。而且藥堂還有一些傷員需要照顧——雖然不多,但總是生命。我會帶他們南下,去其他宗門求援。至少...讓世人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
他看向林玄:“小子,我看不透你。但你身上有‘修復者’的味道。照顧好星瑤,也照顧好這些年輕人。這個世界的未來...可能在你們手裏。”
林玄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一支新的隊伍,就這樣在廢墟中成型了。
六個人:林玄(程序員),星瑤(架構師),陳清瑤(藥師),王辰(前監察),趙無鋒(劍修),孫雨薇(陣法師)。
很奇怪的組合,但可能是眼下最好的組合。
“我們沒有時間傷感了。”林玄說,“Observer_07的追蹤信號在靠近,還有歸墟的標記。必須立刻離開。”
“怎麼走?”趙無鋒問,“外面全是地火和廢墟。”
林玄看向孫雨薇:“你是陣法師,能布設臨時傳送陣嗎?不需要多遠,只要能傳送到百裏外,脫離歸墟的即時監控範圍就行。”
孫雨薇思考了片刻:“可以。但需要至少十塊上品靈石,而且...傳送目標地點必須提前設好坐標。”
“坐標我有。”星瑤說,從母親的信息中,她得到了一個安全的坐標點——青嵐山北麓的一處隱秘山谷,是星語者一脈的備用安全屋。
“靈石...”陳清瑤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個小袋,“我有八塊,是這些年攢的。”
“我有三塊。”王辰說。
趙無鋒和孫雨薇也湊了湊,總共湊出了二十三塊上品靈石。
足夠。
孫雨薇開始布陣。她手法嫺熟,即使在廢墟中,也能快速繪制出精密的陣紋。其他人爲她護法,同時警惕着外面的動靜。
地火的咆哮聲越來越近。
Observer_07的淡金色數據流,已經進入十裏範圍。
“還需要多久?”林玄問。
“三分鍾。”孫雨薇額頭上都是汗,“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快了。”
三分鍾。
林玄看向入口。地火的光芒已經映紅了通道,熱浪撲面而來。而Observer_07的數據流...已經到了五裏外。
它找到他們了。
“所有人,準備!”林玄喊道,“一旦陣法完成,立刻傳送,不要猶豫!”
趙無鋒拔出了劍——那是一柄漆黑的長劍,劍身有血槽。王辰取出了戒律堂的制式法器,一個能釋放束縛光束的銅環。陳清瑤準備了治療符籙和麻痹粉。
星瑤站在林玄身邊,手中握着那柄刻着“平安”的舊劍。
林玄則啓動了最後的手段。
他將剩餘的所有源能——7單位,全部注入便攜算符。算符已經報廢,但內部的儲能單元還能用。他要做的,是制造一次規則層面的“EMP”——電磁脈沖的規則版本。
短暫癱瘓周圍的所有規則探測。
代價是,算符會徹底損毀,且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規則紊亂。
但別無選擇。
地火沖進了地下層。
白金色的火焰像水般涌來,所過之處,一切都在蒸發。牆壁消失,地面消失,連空氣都在消失。
Observer_07的數據流也到了,在入口處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由純粹的數據構成,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冰冷的規則波動。
“就是現在!”孫雨薇大喊。
傳送陣完成了,六角形的光芒在地面亮起。
同時,林玄引便攜算符。
嗡——
一道無形的沖擊波擴散開來。
地火瞬間紊亂,像被風吹散的煙霧。Observer_07的人形劇烈閃爍,數據流變得混亂無序。而傳送陣的光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走!”
六人同時踏入陣法。
光芒吞沒了他們。
在傳送的最後一瞬,林玄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Observer_07的人形穩定下來,它“看”向他們,雖然沒有眼睛,但林玄能感覺到那種注視。然後,它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物理的手,是規則層面的“抓取”。
但傳送已經完成。
六人消失在光芒中。
Observer_07的手抓了個空。
它站在那裏,數據流緩緩旋轉。然後,它接收到了新的指令——來自歸墟本體的指令。
指令內容很簡單:“目標已逃離青嵐宗範圍。啓動長期追蹤協議: Observer_07轉爲潛伏模式,持續監控目標團隊。在目標集齊七把鑰匙前,不進行直接預。重復:不進行直接預。”
人形閃爍了一下,似乎在確認。
然後,它開始消散,化作無數淡金色的光點,融入周圍的規則結構中。
潛伏模式,啓動。
它會在暗處觀察,記錄,分析。直到...時機成熟。
而此刻,三百裏外。
一處隱秘的山谷中,六個人從傳送光芒中跌出,摔在草地上。
所有人都活着。
但也所有人都到了極限。
林玄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背上的燒傷劇痛,肋骨斷裂處更是疼得眼前發黑。但他還活着,星瑤還活着,其他人都活着。
他們逃出來了。
從青嵐宗的毀滅中,逃出來了。
星瑤爬到他身邊,檢查他的傷勢。陳清瑤立刻開始治療,王辰和趙無鋒警戒四周,孫雨薇則在檢查傳送陣是否留下了可追蹤的痕跡。
暫時安全。
林玄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這裏的天空沒有紫色空洞,沒有地火,只有正常的、深藍色的夜空,和點點繁星。
那麼寧靜,那麼...不真實。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青嵐宗,還在那個即將毀滅的地方。現在,他們在這裏,在三百裏外,還活着,還有同伴。
但李師兄死了。
李狗兒死了。
傳功堂那些弟子死了。
青嵐宗...大概也死了。
林玄閉上眼睛。
代碼視覺中,還能看到那個系統架構圖,那個完全變紅、標注着【系統崩潰:完成度98%】的架構圖。
他拯救了星瑤,組建了隊伍,逃出了生天。
但他沒能拯救青嵐宗。
沒能拯救那些無辜的人。
這種無力感,比背上的燒傷更痛,比斷裂的肋骨更沉。
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手。
是星瑤。
“我們活下來了。”她輕聲說,“而且...我們不是一個人了。有陳師姐,有王師兄,有趙師兄,有孫師姐。我們有隊伍了。”
林玄睜開眼,看着她。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
“對。”林玄握緊她的手,“我們活下來了。而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多活幾分。”
這是李師兄的話。
現在,成了他們的誓言。
他掙扎着坐起來,看向其他人。
陳清瑤在認真地爲每個人處理傷口,王辰在遠處的高處警戒,趙無鋒在擦拭他的黑劍,孫雨薇在布置防御陣法。
這支臨時組成的隊伍,在災難中成型,在逃亡中凝聚。
雖然還很脆弱,雖然前路未知,但...他們在。
“明天開始。”林玄說,“我們去北方。去霜狼堡,去觀星台,去收集剩下的鑰匙。然後...讓歸墟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都在點頭。
夜色漸深。
山谷中,六個人圍着小小的篝火——孫雨薇用陣法制造的,沒有煙霧,熱量集中。
他們吃着糧,喝着水,處理着傷口,計劃着明天。
而在千裏之外,青嵐宗的廢墟上,最後一道地火緩緩熄滅。
整個宗門,變成了一片規則的死地。
沒有生命,沒有聲音,只有風刮過廢墟的嗚咽。
天罰降臨,第二階段:區域格式化,完成。
青嵐宗,正式從地圖上被抹去。
但有些東西,抹不去。
比如李師兄塞給林玄的那柄舊劍,劍柄上的“平安”二字,在篝火下泛着微光。
比如林玄儲物袋裏,那枚保存着李師兄意識的靈魂備份符。
比如這六個人眼中,那燃燒的、名爲“復仇”和“修復”的火焰。
夜還長。
路還長。
但至少,他們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