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妄蘇醒後的第二十九天,監測站捕捉到了第一道異常引力波。
波源位於獵戶座方向,距離地球約5光年——這意味着吞星者主力已經在三個月前就開始了躍遷,比最悲觀的預測還要早。
更令人不安的是,引力波的波形特征顯示:這次躍遷不是常規的“法則汐沖浪”,而是撕裂性空間折躍——一種以摧毀沿途空間結構爲代價的超高速移動方式。
“他們瘋了。”林雨盯着實時傳回的數學模型,臉色煞白,“這種躍遷方式會對路徑上的所有天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相當於在宇宙的‘皮膚’上燒出一條疤。他們爲了盡快抵達,不惜破壞宇宙結構本身。”
秦墨從一堆數據板中抬起頭,眼窩深陷——他已經七天沒怎麼合眼了。“他們的目標變了。之前是掠奪性進食,現在是……殲滅。他們要的不是地球的法則密度,是‘道種攜帶者必須被清除’。”
指揮中心的氣氛凝重如鉛。
距離躍遷終點抵達太陽系,預測時間: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後,吞星者主力將直接出現在柯伊伯帶外緣,距離地球不到30個天文單位——以他們的速度,後續突入內太陽系只需要三天。
而地球的防御體系,大部分還停留在圖紙上。
“光之長城計劃進度?”陸戰的聲音嘶啞。這位老戰士最近一直待在工地上,親自監督每一座聚光器的建設。
“太陽軌道聚光器陣列,完成率37%。”技術主管匯報,聲音裏透着絕望,“按照當前速度,四十一天後最多完成62%。能量儲備……只夠創造150個微型黑洞,距離建立有效防線需要的500個差得遠。”
陳無妄坐在指揮中心角落的一張椅子上——他現在看起來像七八十歲的老人,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能看透問題的本質。
“我們缺的不是時間,”他緩緩開口,“是想象力。”
所有人都看向他。
“傳統的建設思路,是在太陽軌道上建造巨型聚光器,收集陽光,轉化爲能量,儲存,然後在需要時釋放。”陳無妄頓了頓,“但這個過程太慢了。而且……我們爲什麼要自己‘收集’?”
他指向全息星圖上的太陽。
“太陽,本身就是一個每秒釋放38億億億焦耳能量的巨型反應堆。我們只需要……借用它的力量,而不是‘收集後儲存再釋放’。”
“怎麼借用?”秦墨皺眉,“直接把太陽能量導入黑洞創造器?那會瞬間蒸發整個設備——”
“不借用能量。”陳無妄搖頭,“借用……結構。”
他讓技術團隊調出太陽的詳細結構圖。
那顆熾熱的氣態巨星,在法則視角下,呈現出極其復雜的分層結構:核心是核聚變的熔爐,輻射層是能量傳遞的通道,對流層是物質循環的海洋,光球層是能量釋放的界面。
而在所有這些層次之間,存在着天然的……法則共振腔。
“就像小提琴的共鳴箱,能把琴弦的微弱振動放大成洪亮的音樂。”陳無妄解釋,“太陽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宇宙級的法則共振器。我們只需要在特定的位置,制造一些‘擾動’,就能讓太陽釋放出我們需要的特定頻率的法則波——”
“然後用這些法則波直接創造黑洞!”秦墨的眼睛亮了,“不需要先收集能量再轉化,直接讓太陽‘唱歌’,唱出能扭曲空間的‘音符’!”
“但擾動太陽的結構極其危險。”林雨立刻指出風險,“稍有不慎,可能引發太陽耀斑爆發、冕物質拋射,甚至……破壞恒星本身的穩定。”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用物理手段擾動。”陳無妄說,“我們要用……信息擾動。”
他看向趙影:“暗之法則的最高應用,不是隱藏,而是‘信息植入’——將一個微小的信息片段,植入目標系統的底層邏輯,讓它按照我們的意願運行。”
趙影點頭:“理論上可行,但太陽的‘底層邏輯’是什麼?它的信息結構太龐大了,我們可能用一生都解讀不完——”
“不需要解讀全部。”陳無妄指向道種——那顆黯淡的種子被他放在一個特制的培養皿中,勉強維持着活性,“道種記錄了逃亡者對宇宙法則的深層理解,包括……恒星的‘語言’。”
沉默。
“你要用道種殘餘的力量,去‘說服’太陽幫我們?”柳青聲音發顫,“可道種已經這麼虛弱了,再使用的話——”
“可能會徹底消散。”陳無妄平靜地說出後果,“但這是唯一的方法。否則,四十一天後,我們建造的黑洞防線數量不足,吞星者主力會像撕紙一樣撕開它。”
他看向所有人:“選擇吧。是賭上道種最後的生命,換取一個可能勝利的機會;還是保存道種,接受幾乎注定的失敗?”
指揮中心陷入漫長的寂靜。
最終,投票結果:11票贊成,1票反對。
反對票是柳青投的。她哭着跑出了指揮中心。
陳無妄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隨即變得堅定。
“那麼,”他說,“光之長城計劃,第二階段啓動。”
“代號:太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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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十天,是整個地球文明最緊張、最瘋狂、也最團結的時期。
所有資源被統一調配,所有人員被重新編組,所有技術壁壘被強制打破。
太陽軌道上,建造進度被提速到極限。工人們三班倒,工程師們直接在工地上睡覺,法則生物們用本源力量加速材料合成。聚光器陣列的完成率從37%飆升到58%,但更重要的是——它們的功能被重新設計。
不再是單純的“收集器”,而是變成了“共振節點”。
每個聚光器內部,都被植入了趙影團隊編制的“信息擾動程序”。這些程序本身不產生能量,而是像音符一樣,等待着被“演奏”。
而演奏者,是道種。
計劃執行前夜,陳無妄獨自來到道種的培養室。
那顆七彩種子懸浮在營養液中,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陳無妄能感覺到,它的“意識”依然清醒。
“對不起。”他輕聲說,“又要讓你冒險了。”
道種沒有回應,只是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溫柔的諒解。
陳無妄打開培養皿,將道種捧在手心。
他能感覺到,這顆種子與他的生命已經深度綁定。如果道種消散,他的壽命可能會再次大幅縮減——兩千一百歲的身體,可能直接走到盡頭。
但他沒有猶豫。
“如果你有選擇,”他說,“你會怎麼做?”
道種的光芒又閃爍了一下。
這次,陳無妄讀懂了它的“語言”:
“做你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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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天,凌晨三點。
吞星者主力的引力波信號已經強烈到普通人都能感覺到——一種持續的低頻嗡鳴,像死神磨刀的聲音。
太陽系外圍,空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扭曲。柯伊伯帶的小行星們軌道紊亂,冥王星的冰層出現大規模開裂。
他們快到了。
昆侖指揮中心,所有人嚴陣以待。
陳無妄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中捧着道種。他看起來比一個月前更加蒼老,背已經有些佝僂,但站得筆直。
“各節點匯報狀態。”陸戰下令。
“節點Alpha就位,共振程序加載完成。”
“節點Beta就位……”
“節點Gamma……”
太陽軌道上,一百二十七個改造後的聚光器全部準備就緒。它們不再面向太陽收集能量,而是……背對太陽,對準了預定的黑洞生成點——那片位於柯伊伯帶外緣、吞星者主力即將躍遷抵達的區域。
“陳無妄,”秦墨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注射器,“這是生命法則學院緊急研發的‘回光劑’,能暫時激發你的生命力。但副作用……很大。”
陳無妄接過,毫不猶豫地注入頸動脈。
瞬間,他感到一股熱流涌遍全身。皺紋舒展了一些,白發泛起微弱的黑色光澤,佝僂的背挺直了。
代價是心髒如擂鼓般狂跳,視野邊緣出現血絲。
“開始吧。”他說。
控制台上,巨大的紅色按鈕亮起。
陳無妄將道種按在控制台中央的接口上。
道種的光芒突然暴漲——這是它最後的燃燒。
七彩光芒通過接口,轉化爲純粹的信息流,沿着特制的法則通道,瞬間跨越1.5億公裏,注入太陽的核心。
擾動開始。
起初,太陽毫無反應。
但十秒後,太陽表面的活動突然加劇。黑子群以驚人的速度形成、移動、合並。珥如紅色的巨蟒般騰起,又落下。
“太陽活動指數急劇上升!”監測站報告,“已經超過歷史最高記錄的三倍!還在繼續攀升!”
“穩住。”陳無妄咬着牙,維持着道種的信息輸出。
他能感覺到,道種正在與太陽的“星魂”溝通。
不是月球那種稚嫩的行星意識,太陽的星魂是……古老的、熾熱的、驕傲的。
它最初抗拒這種外來擾。
但道種傳遞的信息,不是命令,是……請求。
以及,共享的威脅感知。
道種將它從逃亡者那裏繼承的、關於吞星者毀滅無數星系的記憶,共享給了太陽的星魂。
太陽“看”到了那些被吞噬的恒星,那些被抽能量的同類。
憤怒。
恒星級的憤怒。
太陽的核心,核聚變反應突然加劇。不是失控,是……有意識的強化。
光球層的亮度瞬間提升了17%。整個太陽系,所有行星的白晝面亮度都翻了一倍。
但這只是前奏。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太陽的磁場層面。
原本混亂的太陽磁場,開始……重組。
在法則視角下,那些磁力線像樂譜上的五線譜,開始排列成特定的圖案。而太陽本身的能量脈動,成了演奏的節拍。
“太陽之歌……開始了。”陳無妄低聲說。
下一秒,太陽軌道上的一百二十七個共振節點,同時被“激活”。
不是它們主動做了什麼,而是太陽的法則波動,像水般涌過它們。每個節點都成了“共鳴箱”,將太陽的“歌聲”放大、聚焦、導向預定的坐標點。
柯伊伯帶外緣,那片空間開始……歌唱。
不是聲音,是法則層面的共振。
空間本身的“張力”被急劇拉升,就像一張被繃緊到極限的鼓面。
然後,“音符”抵達了。
一個特定的頻率,一個能引起空間結構“諧振崩塌”的頻率。
第一個黑洞誕生了。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只是在那個坐標點上,空間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個絕對黑暗的、連光都無法逃逸的奇點。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不是一個個創造,是……成片生成。
太陽的歌聲在那片區域回蕩,每一次共振峰值,就有一批黑洞誕生。
一百個,兩百個,三百個……
數量迅速突破五百,繼續攀升。
“黑洞數量:687個!還在增加!”監測站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防線密度超出預期37%!”
“但太陽……”林雨盯着太陽監測數據,臉色發白,“它的能量輸出已經超出安全閾值42%,磁場結構正在永久性改變。這樣下去,它可能會——”
話音未落,太陽表面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強烈的耀斑。
不是自然耀斑,是……定向耀斑。
一道寬度足以吞沒整個地球的等離子體洪流,從太陽表面噴發,精準地射向柯伊伯帶外緣的黑洞防線。
“它在……加固防線!”秦墨反應過來,“太陽用耀斑物質,給黑洞‘喂食’,讓它們快速成長、合並,形成更大的、更穩定的黑洞!”
耀斑物質注入黑洞的瞬間,那些原本可能因不穩定而快速蒸發的微型黑洞,開始迅速“長大”。
從原子核大小,到城市大小,到行星大小……
黑洞防線,從一個稀疏的“雷區”,變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黑牆。
而代價是:太陽在這次定向噴發後,亮度永久性黯淡了0.3%——這意味着它損失了巨量的質量,壽命將縮短數億年。
一顆恒星,爲了阻止更可怕的毀滅,自願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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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天,正午。
吞星者主力準時抵達。
不是常規的空間躍出,是……撕裂性降臨。
柯伊伯帶外緣的空間,像布匹一樣被撕開一道長達百萬公裏的裂口。裂口中,涌出了……黑暗。
那不是物質,不是能量,是“存在的否定”。
所過之處,小行星化爲塵埃,彗星冰核直接升華,連星光都被吞噬。
那就是吞星者的主力軍團:數以億計的掠奪性法則生命體,每一個都比月球上的腫瘤強大百倍。它們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覆蓋數千萬平方公裏的“法則黑”。
黑向着內太陽系涌來。
然後,撞上了光之長城。
第一波接觸,就爆發了宇宙尺度的法則對抗。
黑洞的引力場與吞星者的掠奪性法則場正面碰撞。
沒有聲音,但在法則感知層面,那是……兩個世界觀的碰撞。
一邊是“吞噬一切”的絕對掠奪。
一邊是“連存在本身都否定”的絕對虛無。
黑洞在吞噬吞星者,吞星者在消化黑洞。
戰場中央,空間結構徹底崩壞。時間和空間失去了意義,因果律出現紊亂,物理常數在微小範圍內隨機波動。
從地球看去,柯伊伯帶方向的星空,出現了一片巨大的、不斷變幻形狀的“暗斑”。暗斑中,偶爾會爆發出短暫但刺目的光芒——那是黑洞蒸發或吞星者崩解時釋放的殘餘能量。
“戰況如何?”陸戰緊盯着實時戰報。
“黑洞防線……在消耗。”秦墨的聲音沉重,“吞星者的數量太多了,他們在用‘人海戰術’硬沖。每個黑洞能吞噬數千個吞星者個體,但吞星者個體死亡前會釋放腐蝕性法則,加速黑洞蒸發。照這個速度……”
他調出數學模型預測。
結果令人絕望:光之長城最多能支撐……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後,防線被突破,吞星者主力將長驅直入。
而地球,沒有任何第二道防線。
“七十二小時……”陳無妄喃喃道。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道種。
那顆種子已經幾乎完全透明,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像風中殘燭。
道種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而他的生命,也所剩無幾——回光劑的藥效在消退,衰老感如水般涌回,比之前更猛烈。
“老師……”柳青走到他身邊,眼眶通紅,“夠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陳無妄搖頭。
“還不夠。”
他抬起頭,望向指揮中心的全息星圖。
星圖上,代表黑洞防線的綠色光點正在一片片熄滅,代表吞星者的紅色浪持續涌來。
“我們還有最後一張牌。”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麼牌?”陸戰問。
陳無妄指向太陽。
“太陽已經爲我們唱了歌,付出了代價。”
“現在,輪到我們……爲太陽而戰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調出了一個從未展示過的界面。
那是道種最深層的數據庫,需要最高權限才能解鎖。
“逃亡者留給道種的,不只是對抗吞星者的方法。”陳無妄輸入一串復雜的密碼,“還有……他們從何而來的真相。”
數據庫解鎖。
大量信息涌入控制台的全息屏幕。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幅……震撼靈魂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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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無法計量的久遠之前
宇宙初生,法則初定。
第一批高維生命從法則的海洋中誕生。他們不是物質生命,是純粹的“法則意識體”——宇宙自身意識的碎片。
這些意識體中,有兩個最強大、最古老。
一個叫“創造”,他相信宇宙的意義在於無盡的演化、多樣性、可能性。他播撒生命的種子,引導文明的成長,記錄每一個故事的展開。
一個叫“秩序”,他相信宇宙的意義在於完美的結構、絕對的效率、終極的統一。他認爲散亂的生命和文明是“宇宙的噪音”,應該被整合、優化、納入統一的框架。
起初,他們只是理念之爭。
創造創造了無數實驗場,觀察生命如何在多元法則下演化。
秩序則建立了一個“完美模型”,試圖證明所有生命最終都會走向同一種最優形態。
但分歧越來越大。
終於,在一次關於“某個實驗場文明是否應該被允許突破維度”的爭論中,秩序失去了耐心。
“你的方法太慢了,創造。”秩序說,“億萬年的演化,換來的是99.999%的失敗率。而我的模型顯示,如果強制所有文明按照最優路徑演化,成功率可以提升到70%。”
“但那不是演化,是編程。”創造反駁,“生命的意義在於自由選擇,在於可能性,在於……意外。”
“意外就是錯誤。”秩序冷冷地說,“而宇宙,不應該容忍錯誤。”
爭論升級爲沖突。
秩序開始“清理”創造的實驗場。他創造了第一批“清理工具”——一種能吞噬法則、將一切歸於統一的存在。
那就是吞星者的原型。
創造試圖阻止,但發現秩序已經走得太遠。吞星者的數量呈指數級增長,它們不只聽命於秩序,甚至開始……反噬。
因爲絕對的掠奪,本身就是一種“秩序”——吞食一切,歸於虛無的秩序。
吞星者開始失控。
它們不再滿足於清理實驗場,開始吞噬一切遇到的法則結構,包括……秩序自己建立的完美模型。
秩序終於意識到,他創造了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怪物。
但已經晚了。
吞星者已經形成了獨立的“掠奪文明”,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將整個宇宙,變成一片純粹的、無差別的“信息湯”,然後在那片湯中,誕生一個……終極的、唯一的、絕對統一的存在。
那就是它們信仰的“升華”。
創造試圖阻止這場災難。
但他一個人的力量有限。
於是,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創造了“道種”——一種能記錄所有可能性、並能在關鍵時刻釋放“意外”的種子。
第二,選擇了“逃亡”——不是逃跑,是去尋找……幫手。
在茫茫宇宙中,尋找那些能理解“多樣性價值”的文明,尋找那些願意在絕境中依然選擇“自由”的生命。
然後將道種交給他們。
希望他們能走出一條……連他都無法預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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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結束。
指揮中心裏,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撼中。
“所以……吞星者不是天災,是一場……家庭悲劇?”秦墨喃喃道。
“創造和秩序,就像是宇宙的父母。”陳無妄低聲說,“一個鼓勵孩子自由成長,一個要求孩子按自己的規劃走。然後……要求規劃的那個,制造出了毀滅一切的工具。”
“那逃亡者就是創造?”柳青問。
陳無妄點頭:“他逃了,不是怕死,是爲了尋找希望。而道種,就是他留給希望的火種。”
他看向手中即將熄滅的道種。
“現在,火種要熄滅了。”
“但我們……就是火。”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着決絕的光芒。
“吞星者要毀滅多樣性,要統一一切。”
“那我們就告訴他們:生命,永不統一。”
“告訴秩序:父親,你錯了。”
“告訴創造:你選擇我們,沒有錯。”
陳無妄將最後一點道種的光芒,注入控制台。
“啓動最終協議。”
“代號:萬物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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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之歌,不是武器,不是防御。
是……宣告。
宣告地球文明的存在,宣告生命多樣性的價值,宣告自由選擇的尊嚴。
通過道種殘餘的力量,通過太陽的共鳴,通過地球所有生命的意志——
一道信息波,以法則層面的超光速,向着整個銀河系廣播。
信息的內容很簡單:
“我們是地球文明。”
“我們有人類,有覺醒者,有法則生物,有星辰,有海洋,有大地。”
“我們爭吵過,分裂過,犯過無數錯誤。”
“但我們也愛過,創造過,在絕境中彼此扶持過。”
“今天我們面對毀滅,但我們不後悔。”
“因爲這就是生命——混亂,不完美,但……真實。”
“吞星者,你可以吞噬我們。”
“但你永遠無法理解我們。”
“因爲理解,需要……心。”
“而你們,沒有心。”
信息發出時,陳無妄倒下了。
道種徹底消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地球的法則網絡。
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回光劑的副作用全面爆發,所有器官都在衰竭。
柳青沖過來抱住他,淚水如雨。
“老師……不要……”
陳無妄看着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柳青,”他的聲音微弱,“你知道我爲什麼能活一千多年嗎?”
柳青哭着搖頭。
“因爲……”陳無妄微笑,“我需要活得足夠久,久到……見證今天。”
他望向舷窗外的星空。
柯伊伯帶的方向,戰況突然……改變了。
不是黑洞防線突然變強了。
是吞星者……停下來了。
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水,在距離黑洞防線最後一百公裏的地方,突然……凝固了。
然後,開始……分裂。
不是物理分裂,是意識分裂。
萬物之歌的信息波,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吞星者意識深處的……枷鎖。
那個枷鎖,是秩序在創造它們時植入的“絕對服從程序”。
但萬物之歌,喚醒了它們被壓抑的……可能性。
吞星者也是法則生命,它們也曾經是“創造”的孩子。
只是在秩序的編程下,忘記了。
現在,它們“聽”到了地球文明的歌聲。
聽到了生命的混亂與美好。
聽到了……自由的回響。
第一只吞星者個體停下了。
它“看”着黑洞防線後的那顆藍色星球,第一次開始“思考”:
“我們爲什麼要吞噬?”
“吞噬之後呢?”
“如果整個宇宙都變成了統一的湯,那……還有什麼意義?”
第二個停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連鎖反應開始。
吞星者的主力軍團,從最前線開始,如多米諾骨牌般……停止前進。
然後,開始……轉向。
不是撤退。
是……叛變。
它們調轉方向,撲向了……自己的同類。
那些尚未被萬物之歌影響的、依然忠誠於秩序的吞星者。
黑暗水分裂成兩股,開始互相吞噬。
一場發生在宇宙深空的、規模空前的……內戰。
黑洞防線前的壓力驟減。
“他們……內訌了?”秦墨難以置信。
“不,”趙影看着監測數據,眼中閃過明悟,“他們在……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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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無妄躺在柳青懷中,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但他笑了。
“看,”他指着星空,“這就是……可能性。”
“秩序以爲他能編程一切。”
“但他忘了……生命,永遠會找到出路。”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
視線開始模糊。
但在最後的時刻,他看到了一幅畫面——
不是眼前的指揮中心,不是哭泣的柳青。
是……宇宙的深處。
一個銀發男子——逃亡者,創造——站在那裏,向他微笑。
“謝謝你,孩子。”創造說,“你證明了……我是對的。”
陳無妄想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創造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顆……全新的道種。
比原來的更大,更明亮,充滿了……新生的力量。
“這不是禮物,”創造說,“這是……傳承。”
“你將繼承的,不是力量,是……責任。”
“繼續走下去。”
“繼續證明……生命,值得。”
道種融入陳無妄的口。
一股溫暖的力量涌遍全身。
衰竭的器官開始逆轉,白發重新變黑,皺紋舒展。
生命力,回來了。
而且……更強。
陳無妄睜開眼睛。
他看起來回到了三十歲的模樣,但眼中沉澱着兩千年的智慧。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柯伊伯帶方向的戰爭還在繼續,但已經與地球無關。
吞星者的內戰,將會持續很久,很久。
而地球,贏得了……時間。
寶貴的,發展的時間。
“老師……”柳青怔怔地看着他。
陳無妄轉身,微笑。
“我回來了。”
“而且……我明白了。”
他望向星空深處。
“我的使命,不是拯救地球一次。”
“是……爲所有生命,走出一條新的路。”
“一條秩序和創造都沒想到的路。”
“一條……我們自己的路。”
指揮中心裏,所有人看着重獲新生的陳無妄,看着窗外開始自相殘的吞星者,看着那顆付出了代價但依然燃燒的太陽。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每個人心中涌動。
那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是……明白了爲何而戰的堅定。
陸戰第一個立正,敬禮。
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
只有深深的、肅穆的……敬意。
對生命的敬意。
對選擇的敬意。
對那條剛剛開始鋪就的、屬於地球文明的……星辰之路的敬意。
陳無妄接受這份敬意,然後轉身,繼續望向星空。
他知道,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
吞星者只是開始。
秩序還在某處看着。
創造還在逃亡的路上。
而地球文明,剛剛……真正成年。
“那麼,”他輕聲說,聲音傳遍整個指揮中心,“開始工作吧。”
“光之長城需要維護。”
“太陽需要安撫。”
“文明……需要繼續前進。”
窗外,新生的道種在陳無妄口微微發光。
像一顆心髒。
像一顆星星。
像……無盡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