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聖旨傳遍後宮。御前宮女魏嬿婉初承恩露便晉位貴人,獲賜封號“令”,並賜居永壽宮——這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整個後宮掀起了驚濤駭浪。
除了尚在坐月子、被貞淑想方設法嚴防死守瞞着消息的嘉妃金玉妍,六宮上下無人不曉,一時間議論紛紛,暗流涌動。啓祥宮內,貞淑氣得臉色鐵青,卻也只能狠狠敲打了一番宮人,嚴禁任何人在主子面前多嘴。
永壽宮尚需時收拾妥當,蘇瓔仍暫居在原先的廡房。清早,便有內務府指派來的小宮女恭敬地爲她梳妝打扮,換上了符合貴人位份的新衣。今,她需以新晉嬪妃的身份,前往長春宮向皇後娘娘請安。
長春宮內,今請安的氣氛與往截然不同,透着一種詭異的“熱鬧”。各宮主位竟都比平來得早了些,好奇、審視、不屑的目光交織盤旋,無一不是想親眼瞧瞧這位一夜之間飛上枝頭的“令貴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待皇後富察琅華端坐於上首後,蘇瓔被宮人引了進來。
她低着頭,小心翼翼地步入正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針尖上。四面八方投來的灼人視線讓她如芒在背。她依着前兩惡補的禮儀,向皇後行了大禮:“奴婢魏氏,參見皇後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神色端凝,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起來吧。賜座。”
“謝娘娘。”蘇瓔起身,按照指引,在末位的繡墩上輕輕坐下,姿態拘謹,始終低垂着眼眸,不敢四下張望。
她剛落座,對面便傳來一聲不高不低、卻足夠讓殿內所有人聽見的嗤笑。只見海蘭用手帕掩着嘴角,側頭對身旁的純妃蘇綠筠道:“純妃姐姐您瞧,這有的人啊,即便穿上了綾羅綢緞,坐到了這長春宮裏,那副小家子氣和上不得台面的模樣,也是改不掉的。”
純妃性子雖軟和,但此刻也樂於附和得寵的如懿一派,便笑着接話:“海貴人說的是呢。這宮裏啊,講究的是德行與出身,可不是單憑一兩分狐媚功夫就能站穩的。”
這時,坐在稍前位置的如懿,指尖輕輕拂過茶盞邊緣,眼波都未曾掃向蘇瓔那邊,聲音清冷地開口:“好了,少說兩句。或許令貴人只是生性怯懦,並非有意裝出那副清高不理人的模樣。畢竟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也是有的。”
這話看似勸阻,實則更是將“怯懦”、“不懂規矩”、“裝清高”的標籤牢牢釘在了蘇瓔身上。
殿內其他嬪妃聽了這接連幾句夾槍帶棒的嘲諷,看向蘇瓔的目光更是充滿了輕蔑與不屑,竊竊私語之聲漸起。
蘇瓔緊緊攥着手中的帕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這些冰冷而尖銳的話語如同細針,刺得她渾身發疼,她卻不知該如何辯駁,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夠了!”
突然,上首傳來皇後富察·琅嬅一聲帶着威儀的冷斥。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皇後目光沉靜,緩緩掃過海蘭與純貴妃,最後落點雖在如懿方向,但語氣已帶上了薄怒:“本宮還坐在這裏,長春宮何時輪到旁人來越俎代庖,教訓起新晉的嬪妃了?海貴人,純貴妃,你們二人言語失狀,回去將《女誡》與《宮規》各抄寫十遍,靜靜心。”
海蘭與純貴妃臉色一白,連忙起身跪下:“臣妾/嬪妾知錯,謝娘娘教誨。”
皇後這才將目光轉向一直低着頭、身形微顫的蘇瓔,語氣放緩了些:“令貴人初入宮廷,若有不足之處,自有本宮教導。你們都需謹記,六宮和睦,方是皇上之所願。今便到這裏,都散了吧。”
衆嬪妃心中各懷心思,起身行禮後依次退下。
蘇瓔落在最後,猶豫片刻,還是留了下來。她走上前,再次向皇後行了一禮,聲音微顫卻真誠:“嬪妾多謝皇後娘娘方才出言維護。”
皇後看着她依舊惶恐不安的模樣,淡淡道:“起來吧。本宮執掌鳳印,維護宮規,安撫嬪妃,原是分內之事。”說話間,她忍不住以帕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面色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與蒼白。
蘇瓔身爲白狐,嗅覺敏銳過人,她能聞到皇後身上除了一絲清雅的熏香外,還隱隱纏繞着一股極淡的藥氣,且察覺其中氣不足,顯然是鳳體抱恙。她想起昨嬤嬤提過皇後娘娘近年來身體屢有不適。
但她自知身份敏感,此刻不宜多言,只是再次謝恩,隨後便安靜地跟着內務府安排引路的宮人,前往她的新居所——永壽宮。
永壽宮雖不算後宮中最奢華的宮苑,但比起之前的廡房和下人所,已是天壤之別。朱紅宮門緩緩開啓,蘇瓔邁步走入,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已靜候在庭院之中。
進忠身着御前太監的服制,見她進來,立刻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打了個千兒:“奴才給令貴人請安。”
蘇瓔哪裏習慣他這般大禮,連忙伸手虛扶了一下:“快起來。”
進忠順起身,側過身,露出身後垂手侍立的幾名宮人。“內務府撥了些人手來伺候小主,奴才幫着過了過眼,都是些還算本分機靈的。”他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身後的人都聽見。
蘇瓔的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最終落在進忠身後最近的兩個宮女身上時,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兩張帶着激動和欣喜的熟悉臉龐——春嬋和瀾翠!
屬於魏嬿婉的記憶瞬間涌上心頭。在四執庫當差時,是她們常常偷偷省下吃食塞給她;受了委屈挨了罰,是她們夜裏悄悄來安慰;即便後來到了人人踐踏的啓祥宮,她們也想法子托人送些微不足道卻溫暖無比的小東西進來。這是魏嬿婉灰暗記憶裏,爲數不多的、真心實意待她好的人。
蘇瓔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對魏嬿婉的感同身受,更有一種莫名的愧疚。她明白,這樣的人最是忠心可貴,她定要好好待她們,或許……也能讓心中那份占據了她人人生的愧疚感,減輕些許。
進忠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卻不多言,只轉身對着所有新來的宮人,語氣陡然轉冷,帶着御前之人的威勢:“都給咱家聽好了!從今往後,你們便是在永壽宮當差,令貴人就是你們唯一的主子。都把招子放亮些,手腳放勤快些,心裏放明白些!好生伺候着,自有你們的前程和好處。若是有那起子偷奸耍滑、背主求榮的……”他冷哼一聲,未盡之語裏的威脅讓所有宮人齊齊一顫,連忙跪下表忠心:“奴才/奴婢絕不敢忘公公教誨,定當盡心竭力伺候小主!”
蘇瓔看着進忠這般爲她張目立威,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暖意和感激。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用他的方式護着她。
這時,幾個小太監抬着幾個沉甸甸的箱籠進來,是皇上昨賞賜的各類綢緞、首飾、擺件等物。進忠瞥了一眼,便對春嬋和瀾翠道:“你們兩個,帶着人把這些賞賜仔細抬進庫房登記造冊,手腳輕些,莫要碰壞了。”
“是。”春嬋和瀾翠連忙應下,眼神與蘇瓔交匯時,都帶着爲她高興的光芒。
蘇瓔看着她們開始忙碌,心中一動,對進忠柔聲道:“有勞進忠公公費心安排。春嬋,瀾翠,你們抬完東西,帶這幾位送賞的公公去偏殿喝杯茶,歇歇腳。”她如今是主子,這點體面還是有的。
那幾個小太監連忙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