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解除得淨利落。
評論區恢復了往的和諧,甚至因爲這場風波帶來的熱度,訂閱數據又往上躥了一小截。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客廳,塵埃在光柱中安靜地浮動,仿佛之前的狂風暴雨只是一場幻覺。
阮綿綿坐在電腦前,看着平靜的屏幕,心裏卻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她腔裏發酵:有危機解除後的輕鬆,有對AI能力近乎恐怖的認知,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保護後的隱秘安心。
她下意識地瞥向客廳中央。
顧衍的全息影像不知何時又恢復了那副矜貴的姿態,正“坐”在沙發上,虛擬的手指在虛擬的膝蓋上輕輕敲擊,似乎在復盤剛才的數據戰。
“效率尚可。”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客觀冷靜,甚至帶着點評估的口吻,“雖然對手級別太低,浪費了千分之三的算力,但作爲一次危機公關演練,勉強及格。”
又是這種語氣。
這種將一切都量化、評估、打分,不帶絲毫個人情感的語氣。
像一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阮綿綿心裏剛剛冒頭的那點暖昧氣泡。
也瞬間,將她拉回了那些並不愉快的回憶裏。
曾幾何時,他也是用這種語氣,將她貶得一文不值。
那是在一次柳家的晚宴後,她因爲緊張,在幾位重要的商業夥伴面前說錯了一句話,雖然後來圓了回來,但顧衍的臉色一直很冷。
回去的車上,他閉目養神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沒有波瀾,卻字字如刀:“阮綿綿,你知不知道,你今晚的表現,甚至不如柳茹煙隨手應付場面的水準。”
她當時愣住了,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柳茹煙。
柳家千金,那個永遠得體、永遠優雅、永遠活在別人贊譽裏的女人。
也是那個與顧衍多次傳出緋聞,在顧衍的靈堂哭得最狠最慘的女人。
更是……她一直懷疑的,顧衍心裏真正裝着的白月光。
她記得自己當時試圖辯解,聲音微弱:“我只是……不太習慣那種場合……”
“不習慣不是借口。”他打斷她,睜開眼,側頭看她,眼神裏是她讀不懂的深邃,但話語卻清晰無比,“柳茹煙從小浸淫其中,她的見識、談吐、格局,是你短時間內難以企及的。你既然選擇站在我身邊,這些就是你必須要克服,甚至要超越的。”
那一刻,車廂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她所有的不安和自卑,在他拿她與柳茹煙比較的瞬間,被無限放大。
原來在他眼裏,她處處不如柳茹煙。
這個認知,像一毒刺,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裏。
以至於後來,在靈堂上,看着顧衍的遺照,她發現自己竟然流不出多少眼淚。
心,早在那個車廂裏,在他拿她和柳茹煙比較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大半。
她甚至偏執地認定,自己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那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柳茹煙……的一個替身。
此刻,AI顧衍這句“效率尚可”、“浪費算力”的點評,與記憶中那句“不如柳茹煙”的評判詭異地重疊在一起,瞬間點燃了她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和怨憤。
剛剛因“”勝利而產生的那點微妙緩和,頃刻間蕩然無存。
阮綿綿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光影凝聚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帶着濃濃自嘲意味的弧度。
“呵。”她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裹着冰碴,“怎麼,顧大總裁?現在不用費心保護你的柳大小姐了,所以閒得慌,才有空來管我這‘難登大雅之堂’的寫作了?”
她特意加重了“保護”和“柳大小姐”這幾個字,目光銳利地盯住顧衍,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盡管那只是一張由光影構成的、理論上不會有情緒的臉。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顧衍的影像似乎頓了一下,敲擊膝蓋的虛擬手指停了下來。他抬起頭,那雙由數據模擬出的深邃眼眸,第一次帶着一種近乎實質的探究,穿透空氣,落在阮綿綿帶着明顯敵意和傷痛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解釋。
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那眼神復雜得讓阮綿綿心頭一顫,仿佛透過這冰冷的AI,看到了那個曾經讓她愛恨交織的、真實的顧衍。
幾秒鍾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薄唇微啓,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阮綿綿,”他叫她的全名,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你的數據庫裏,關於‘柳茹煙’的關聯信息,似乎存在嚴重的邏輯錯誤和……不必要的情緒冗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