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送洛錦回家的時候，程暉看着洛錦輸的密碼，記着的。
打開門，公寓裏亮着燈，但不見洛錦。
主臥的門開着，他聽到水聲，猜測她是正在洗澡。
玄關、茶幾、餐桌擺的鮮花換過一批，黃玫瑰開得正豔，使得空氣中充滿淡淡花香，筆記本電腦和平板躺在地毯上，是被主人隨手丟在那裏的，Pencil咕嚕嚕滾到了沙發底下。
有強迫症的程暉看不得這一幕。
他反手關門並脫掉鞋，穿着襪子進屋，撿起電腦、平板、Pencil整整齊齊地放在茶幾上面，確保每個邊邊角角都要對齊。
做完這一切，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走去主臥。
山茶花沐浴露的香味從衛生間的門縫裏鑽出來，他站在那裏，看着眼前緊閉的門，聽着裏面譁譁的水聲，如溫穎所說的那樣，單單待在有她在的空間裏，他就覺得無比安心，那些噩夢般的回憶也被山茶花香壓到最深處。
這就是談戀愛嗎？
不懂。
但他想一直看到她，待在她身邊。
水聲持續一陣，然後停下來，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應該是在擦拭身體，再過一會，伴隨腳步聲，衛生間的門打開。
溼熱的水汽涌出衛生間，混着濃鬱的花香。
洛錦身上只裹了一條浴巾，頭發溼漉漉地披散在後背，水珠順着發梢滴落，在弧度優美的肩頸和鎖骨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浴巾不長，只到大腿中間，露出來的肌膚光潔白皙。
完全沒有任何防備，洛錦打開門就看到一個高壯魁梧的黑衣男人，本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啊！”
定眼一看，她驚魂未定地瞪着他，漂亮的杏眼裏燃起怒火：“程暉！你要死啊？！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抓你私闖民宅！”
程暉：“哦。”
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洛錦張了張嘴，想罵人，但看着程暉這般平靜到沒有任何情緒反應的姿態，所有刻薄狠毒的話語似乎都失去威力。
她只能狠狠地剜他一眼，裹緊浴巾，沒好氣地問：“你不是有任務嗎？這才兩天就完成了？”
“嗯。”
程暉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那個被團得皺皺巴巴的超市購物袋。
洛錦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個袋子。
什麼東西？
任務不會是撿垃圾吧？
咦。
程暉把袋子遞過去：“賠你的。”
洛錦表情嫌棄，用兩手指捏起程暉手裏那個手感糟糕的塑料袋，皺着眉把它展開，拿出內褲，拎起來看了看又捻了捻布料，眉頭皺得更緊：“什麼破爛玩意？布料這麼硬，摸起來一點都不舒服，還有，你哪去買的？路邊攤嗎？標籤都沒有……等等……”
她忽然想到什麼，狐疑地抬眸：“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程暉又從剛才的口袋裏掏出那條破損的黑色內褲，捏在手裏。
“你該不會是直接拿這條破的去店裏比着大小買的吧？”洛錦的臉頰猛地漲紅，氣得聲音都拔高幾度。
程暉理所當然地點頭。
“你……”
看着程暉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但就是非常認真非常無辜的臉，洛錦心裏那股火氣燒到頂點，卻又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無力和荒謬。
跟呆瓜較勁簡直就是折磨自己。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冷靜下來後，她把手裏的兩條新內褲胡亂扔到床上，然後她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機，解鎖，用力地胡亂劃幾下，又覺得自己現在這副裹着浴巾頭發滴水的樣子實在沒什麼氣勢。
“去！把吹風機拿出來給我吹頭發！”她沒好氣地命令，指着衛生間的方向：“在鏡子下面的抽屜裏。”
程暉依言走進還彌漫水汽的衛生間，找到吹風機，拿出來。
洛錦走到梳妝台前的椅子坐下，背對程暉：“動作輕點，但凡扯到我一頭發，你就準備被我打死扔海裏喂魚吧。”
說完，她拿起手機回復好友發來的信息，擺出一副“快來伺候朕”的高傲姿態。
程暉拿着吹風機，看着洛錦那一頭溼潤的黑色長卷發。
發絲濃密，蜿蜒及腰，在燈光下泛着溼潤的光澤，水珠順着發尾不斷滴落，浸溼後背的浴巾。
他從未給異性吹過頭發，甚至，除了搭檔，他身邊連一個相熟的異性都沒有，吹頭發這個明明很簡單的任務對他而言比狙擊還困難。
做好心理準備，程暉上電源，打開吹風機，試了試風力和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攏起一縷長發開始吹。
他的手掌寬厚，手指粗長，常年握槍和格鬥訓練留下厚繭，觸感粗糙，而她的頭發細軟順滑，溼水後更顯脆弱，他以爲他已經放輕力道，只是虛虛地握着那縷頭發，但力量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洛錦幾乎立刻就感覺到頭皮被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伴隨吹風機熱風集中吹在某一處帶來的灼熱感。
“疼！輕點啊，你好笨啊。”她縮了下脖子，回頭瞪他，眼裏滿是控訴：“我讓你吹頭發，不是讓你拔頭發，還有，風別對着一個地方吹，燙！你自己平時不吹頭發的嗎？還是說你想害我？再弄疼我，我就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她揮了揮“沙包”大的拳頭，展現自己有多厲害。
程暉的動作頓住，看看手裏的頭發，又看看洛錦惱怒的臉龐，無措又茫然地舉着呼呼作響的吹風機，自以爲沒有用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還真沒怎麼用過吹風機。
平時都是隨便用毛巾擦一擦然後等自然風，冬天就在爐火前坐會，他頭發短，很快就能。
看着程暉僵在那裏的委屈模樣，洛錦深吸一口氣，在心裏默念十遍——
不要跟呆瓜計較，不要跟呆瓜計較……
十遍過後，她認命地放下手機，轉過身，一把奪過吹風機給他示範起來一遍：“看着，吹風機要晃着吹，不能定在一個地方，離遠一點，不然很燙。先吹發，再慢慢往下吹，一只手拿吹風機，另一只手上下撥動頭發，動作輕點，不然會打結……懂了嗎？”
程暉專注地看着洛錦的動作，認真記下每一步。
聽到她問，他說：“懂了。”
這次，他依葫蘆畫瓢，雖然動作還是有些生疏僵硬，但明顯小心許多，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女人溫熱嬌嫩的頸側皮膚，她怕癢，縮了縮脖子，感覺細密的電流爬遍全身。
洛錦重新拿起手機，點開聊天框卻沒打字，注意力很難再次集中。
身後的男人存在感太強，平穩的呼吸、強壯的體格、身體散發的熱氣、指尖那一絲隱隱約約的硝煙味，通過化妝鏡，她可以清楚看到他全神貫注的表情，這些都讓她感到不自在，但又不討厭。
臥室裏只剩下吹風機運作的聲響和兩人之間一種微妙又沉默的和諧。
溼發的水汽在暖風中漸漸蒸騰，空氣裏花香彌漫。
等程暉給自己吹完頭發，洛錦立下規矩：“下次過來要敲門，不許再嚇我。”
“哦。”
“記住了就滾吧。”
大門關上，公寓裏一下子空了，沒了聲音。
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兩條程暉買的內褲，洛錦拿起來扔進垃圾桶裏。
她從來這種便宜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