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大了,像是有無數只鬼手在拍打着窗櫺。
土屋裏,昏黃的煤油燈芯在劇烈跳動,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來了!來了!”
隔壁二柱子氣喘籲籲地撞開門,背上背着一個帶着眼鏡、拎着藥箱的中年男人。
是李郎中,村裏唯一的赤腳醫生。
李郎中一進屋,就被屋裏的血腥味沖得皺了皺眉。
他顧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幾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呼吸微弱的陸念,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
“瞳孔有點散了,燒得太高。”
李郎中臉色凝重,又摸了摸陸念的肚子。手剛一碰,昏迷中的陸念就痛苦地皺起眉,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
“脾髒可能有淤血,這是受了重擊。”
李郎中倒吸一口涼氣,轉頭看向張大爺:“老張頭,這誰家造的孽?這是把娃往死裏打啊!”
張大爺蹲在灶台邊,吧嗒吧嗒抽着旱煙,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不着。
“別問了……先救命。”
李郎中不再廢話,打開藥箱。
那是一個磨損嚴重的木箱子,裏面整齊地擺放着玻璃注射器、酒精燈,還有幾瓶在這個年代比黃金還珍貴的藥水。
青黴素,安乃近。
他拿起一支玻璃針管,在酒精燈上燎了燎,熟練地敲開一瓶藥水吸進去。
“先把燒退下來,不然這娃腦子要燒壞了。”
就在尖銳的針頭即將刺入陸念瘦弱的手臂時——
一只冰涼的小手,突然顫巍巍地抬起來,擋在了針頭前。
李郎中一愣。
只見原本昏迷的陸念,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那雙大眼睛裏滿是血絲,沒有焦距,卻透着一股讓人心驚的執拗。
她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把手往外推。
推向灶台的方向。
那裏,雷霆正趴在草堆上,身體隨着呼吸劇烈起伏,斷腿處的血已經把草染透了。
“娃,你啥?” 李郎中急了,“這一針下去你就不難受了,聽話!”
陸念搖了搖頭。
因爲動作太大,她又咳出了一口血沫。
“不……不給我打……”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卻字字清晰,“給雷霆打……給弟弟打……”
“它流了好多血……它一直在抖……”
陸念費力地從被窩裏伸出那只滿是凍瘡的小手,指着雷霆,“它疼……它比念念疼……”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連李郎中這個見慣了生老病死的硬漢,此刻也愣住了。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哪怕是親兄弟,爲了半片藥都能打起來。可這個四歲的娃娃,在自己快要死的時候,要把唯一的救命藥讓給一條狗?
“胡鬧!”
李郎中板起臉,心裏卻酸得發慌,“人命關天!狗命能和人命比嗎?先給你打,剩下的再給它!”
“不!!”
陸念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縮回手,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死死護住自己的胳膊。
“就不!先救雷霆!不然我不打!”
“它是爲了救我才受傷的……它是英雄……嗚嗚嗚……”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着血水流了一臉,“求求你了伯伯……救救它吧……我不想沒有家人了……”
那一刻,四歲孩子的世界觀裏,沒有“人畜之分”,只有“生死相依”。
那是她的守護神。它倒下了,她怎麼能獨活?
張大爺猛地把煙袋鍋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四濺。
他站起來,眼圈通紅,聲音嘶啞得厲害:
“娃啊!聽大爺的!你先打了針,我們馬上就治狗!”
陸念看了張大爺一眼,最終選擇相信這個伯伯。
她乖乖地伸出滿是凍瘡的小胳膊,這一次,她沒有躲。
“我不怕疼。只要雷霆好好的,我不怕疼。”
針頭刺入皮膚。
陸念疼得皺了皺鼻子,但硬是一滴眼淚沒掉。
李郎放下針管,轉身走向灶台邊的雷霆。
離得近了,李郎中才真正看清這條狗的慘狀。
肩胛骨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後腿呈九十度扭曲,顯然是骨折了。
即使是在這種劇痛下,當李郎中靠近時,雷霆依然本能地睜開眼,喉嚨裏發出極其微弱的警示聲。
“別動,夥計,我是來救你的。”
李郎中也是個愛狗的人,他輕聲安撫着,伸手去剪雷霆傷口周圍的毛發。
隨着剪刀咔嚓咔嚓剪落被血粘住的狗毛,李郎中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那道新鮮的刀傷旁邊,在那層層疊疊的黑色毛發下,暴露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畫面——
傷疤。
不是一個兩個。
而是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有些是圓形的,李郎中知道那是貫穿傷愈合後的痕跡;有些是長條形的,像是被鐵絲勒進去過;還有背脊上那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膚,那是被火燒過或者是……彈片擦過的痕跡。
“這……”
李郎中的手抖了一下,眼神瞬間變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雷霆的腹部,那裏有一道長長的縫合線痕跡,雖然年代久遠,但依然猙獰。
“老張頭……”
李郎中的聲音有些發,“你看這傷。”
張大爺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身子就猛地一震。
作爲一個老兵,他太熟悉這些傷痕了。
那是戰場的勳章。
“這是槍眼……” 張大爺指着雷霆部的一個圓疤,“這像是地雷碎片劃的……”
他顫抖着手,輕輕撫過那只殘缺的左耳。
“這耳朵……是被爆炸削掉的。”
屋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是一位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是一條背負着赫赫戰功的功勳犬!
它曾穿梭在槍林彈雨中,爲了國家咬斷過敵人的喉嚨;如今退役了,拖着這一身殘軀,又爲了烈士的遺孤,差點流了最後一滴血。
“怪不得……怪不得這娃哪怕死也要救它。”
李郎中的眼睛溼潤了。他不再把雷霆當成畜生,而是當成一位需要敬重的傷員。
“忍着點,老夥計。”
李郎中拿出手術刀和鑷子,神情肅穆得像是在做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清理腐肉,縫合傷口,正骨,打夾板。
全程沒有麻藥。
雷霆疼得渾身都在劇烈顫抖,牙齒把草都要咬碎了。
但它一聲沒吭。
直到李郎中那一針珍貴的青黴素推進它的肌肉裏,它才終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沉沉地昏睡過去。
“好了。”
李郎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站起身,“血止住了,骨頭接上了。只要今晚不發燒,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陸念一直在看着。
看到雷霆的傷口被包扎好,看到它的呼吸雖然微弱但變得平穩,她緊繃的小臉終於鬆弛下來。
那一刻,她眼裏的光彩,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伯伯,謝謝你。”
藥效很快上來,加上極度的疲憊,她的小腦袋一點點歪下去,終於沉沉睡去。
即使在夢裏,她的手依然垂在床邊,朝着雷霆的方向,仿佛想要抓住點什麼。
“是個好孩子。”
張大爺給陸念掖好被角,看着這一大一小,心裏五味雜陳,“這娃的爹,絕對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李郎中收拾好藥箱,沒要那包錢,把手絹包推回給張大爺。
“拿着吧,給娃買點好吃的補補。”
“這醫藥費,就當是我敬這條狗的。它是條漢子。”
張大爺沒推辭,他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送走李郎中,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張大爺坐在板凳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心裏盤算着。
這娃和狗雖然暫時救回來了,但往後咋辦?
看她們的樣子,恐怕是有人在追。
這村子就這麼大,藏不住人的。一旦被發現,那就是滅頂之災。
而且,這娃身上揣着的那張照片……
張大爺看出照片上是軍人,但他不識字,不知道背面寫了些什麼。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在縣城當安置辦事的兒子。
“大軍要是回來就好了……他是見過世面的,興許能認出這狗的來歷,也能幫這娃找着親人。”
說曹,曹到。
此時,遠處的山道上,兩束雪亮的車燈刺破了黃昏的霧靄。
轟——轟——
那不是拖拉機的突突聲,那是大馬力越野車特有的轟鳴聲。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裏顯得格格不入。車輪卷起飛雪,像一頭鋼鐵野獸,咆哮着沖上了坡道。
車還沒停穩,駕駛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一只穿着翻毛皮靴的腳踏在雪地上。
下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沒有領章的舊軍裝,身材魁梧,走路微微有些跛。
他是張大軍。
因爲腿傷退役的前偵察連連長。
“爹!我回來了!”
張大軍推開院門,聲音洪亮。
他剛踏進屋門,目光掃過灶台邊那條包扎着繃帶的大狗和炕上的女娃娃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作爲老偵察兵,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
哪怕雷霆現在狼狽不堪,哪怕它在昏睡,那種屬於“戰友”的氣息,依然撲面而來。
張大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雷霆露出的那半截耳朵,還有那標志性的骨架。
“這……這是昆明犬系的德牧混血……”
“這是……邊境線上下來的?”
屋內,張大爺站起身,指了指床上的陸念,又指了指地上的雷霆,聲音沉重:
“兒啊,你回來得正好。”
“你來看看,這到底是哪路留下的種?這狗,這娃,不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