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依禮制而行。
清晨，錦蘭院難得的忙碌起來。秋禾捧着幾套衣裙，有些犯難：“王妃，今回門，您看穿哪套好？”那幾套衣服，還是林小滿嫁過來時，尚書府敷衍了事置辦的，料子款式都透着一股不上不下的尷尬。
林小滿目光掃過，隨手點了那套相對最素淨的月白雲紋錦裙。“就這套吧。”
“這……是不是太素了些？”秋禾猶豫。回門是新嫁娘展示風光的時候，哪個不是珠翠環繞，錦衣華服？
“又不是去唱戲。”林小滿語氣平淡，“淨整潔即可。”她不在乎那些虛浮的排場，今回去，本就不是爲了維系什麼親情。
梳妝妥當，來到王府正門時，蕭絕已等在馬車旁。他今未着戎裝，換了一身玄色暗金紋常服，玉冠束發，少了幾分沙場戾氣，多了幾分清貴雍容，只是那通身的氣度，依舊迫人。他目光落在林小滿身上，見她一身素淨，未施粉黛，只鬢邊簪了一支他昨讓墨影送去的、成色極好的青玉簪子，倒是襯得她眉眼愈發清冽。
“走吧。”他並未多言，率先踏上馬車。
林小滿隨後跟上。車內空間寬敞，陳設奢華，兩人分坐兩側，一路無話。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軲轆聲，清晰可聞。
鎮北王府的儀仗不算張揚，但足夠顯赫。馬車在尚書府門前停下時，林浩然攜夫人王氏，以及一衆族老、子弟，早已候在門外。只是那陣仗，與其說是迎接，不如說是審視。
林小滿扶着秋禾的手下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原主記憶裏那些或鄙夷、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眼神，此刻大多被一種復雜的驚疑不定所取代。尤其是看到她身後那個緩步下車、神色淡漠的蕭絕時，不少人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下官參見王爺，王妃。”林浩然率先上前，躬身行禮，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林小滿過於素淡的裝扮時，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王氏跟在他身後，穿着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誥命服，頭上珠翠環繞，努力維持着主母的端莊，但看向林小滿的眼神裏，那抹居高臨下的刻薄幾乎要溢出來。她身側站着嫡女林嬌嬌，一身緋紅衣裙，明媚張揚，此刻正毫不掩飾地打量着蕭絕，眼中閃過驚豔與不甘，隨即又狠狠剜了林小滿一眼。
“嶽父大人不必多禮。”蕭絕虛扶一下，語氣疏淡，聽不出喜怒。
一行人簇擁着進入正廳，分賓主落座。茶水點心奉上，氣氛卻依舊透着一種詭異的凝滯。
王氏按捺不住，率先開口，聲音帶着慣有的拿捏腔調：“小滿啊，在王府一切可還習慣？王爺軍務繁忙，你可要懂事些，莫要任性，給王爺添麻煩。”這話聽着是關心，實則字字都在暗示林小滿不懂事、需要人提點。
若是原主，此刻怕已是泫然欲泣，惶恐不安。
林小滿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並未飲用，抬眼看向王氏，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母親掛心了。王爺待我極好，王府規矩清明，下人也都懂事，比在娘家時……清淨自在許多。”
她語氣溫和，但“清淨自在”四個字，卻像一軟刺，輕輕扎了一下。是在說尚書府不清淨？還是暗指以往在府中受的委屈？
王氏臉色微變，強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幼性子怯懦，如今看來，王府倒是將你歷練得大方了些。”
“母親說的是。”林小滿從善如流，“畢竟身份不同了，若是還如從前般畏縮，豈不是丟了王爺和王府的顏面？”她巧妙地將個人變化歸因於王府，堵得王氏一時語塞。
林嬌嬌見狀，忍不住嘴，語氣嬌蠻：“姐姐如今是王妃了，口氣果然不一樣了。只是這身打扮……未免也太素淨了些，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尚書府虧待了姐姐，連件像樣的頭面都置辦不起呢！”她說着，故意撫了撫自己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步搖，炫耀之意明顯。
廳內衆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小滿身上，帶着各色打量。
林小滿卻笑了，目光落在林嬌嬌那支步搖上，語氣帶着幾分好奇：“妹妹這支步搖，做工倒是精巧。若我沒記錯，這似乎是前年內務府賞下來的款式？妹妹真是念舊。”
林嬌嬌臉色頓時漲紅。她這支步搖確實是舊款，但已是她首飾裏頂好的了，被林小滿這般輕描淡寫地點出是過時舊物，簡直比直接罵她還難堪！
“你……”
“嬌嬌！”林浩然低斥一聲，阻止女兒失態。他臉色也有些不好看，沒想到這個往裏如同影子般的庶女，言辭竟變得如此犀利。
王氏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轉而看向一直沉默品茶的蕭絕，試圖從他那裏找回場子：“王爺，小滿這孩子自小沒了生母，性子難免有些左，若有不懂事的地方，還望王爺多多包涵，妾身在這裏先替她賠個不是了。”她這話，看似賠罪，實則還是在暗指林小滿教養不好。
蕭絕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抬眸，目光淡淡掃過王氏，那眼神並不銳利，卻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讓王氏瞬間噤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本王倒覺得，王妃性子甚好。”蕭絕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懂事知禮，進退有度，甚合本王心意。至於教養……”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浩然，“林尚書治家有方，方能教出王妃這般品貌兼優的女兒，何來‘左’之一說？嶽母此言，未免過謙了。”
他這番話，明着是誇贊，實則將王氏那點小心思徹底堵死，更是將林小滿的“好”歸功於林浩然的“治家有方”，得林浩然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林浩然臉上青白交錯，只能笑着應和：“王爺謬贊，謬贊了……”
廳內的氣氛，徹底降到了冰點。尚書府衆人原本想給林小滿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反被這對“夫妻”一唱一和，弄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他們首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他們曾經可以隨意踐踏的庶女，如今身份已然不同，而她身後的那個男人，更是一座他們無法撼動的大山。
之後的宴席，更是食不知味。林小滿舉止優雅，言語得體，卻再無人敢輕易出言挑釁。蕭絕雖話不多，但偶爾替林小滿布菜，或是淡淡回應林浩然幾句關於朝局的試探，那不經意間流露的維護與權勢，都像無聲的巴掌，扇在尚書府衆人的臉上。
回門的流程，在一種極其詭異和壓抑的氛圍中草草結束。
臨走時，林小滿站在馬車旁，回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卻從未給過她溫暖的府邸。
“可是不舍？”蕭絕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林小滿收回目光，看向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釋然與決絕：“王爺說笑了。舊巢傾覆，何來不舍？不過是……告別罷了。”
她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再無留戀。
蕭絕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深。今的她，與他預想的有些不同。他以爲她會借機報復，或是委屈哭訴，但她沒有。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冷靜而有力地劃清了界限，宣告了與過去的決裂。
馬車緩緩啓動，駛離尚書府。
車內，林小滿閉目養神。今一戰，不過是牛刀小試。她知道，真正的風雨，還在後面。但至少，她讓那些人明白了，她林小滿，不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而蕭絕今的“配合”，也讓她意識到，這份脆弱的同盟，或許比她想象的，更有利用的價值。
路還長，慢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