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雲芷的話,厲絕天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雲芷,想了一會,只好順手掀開了旁邊的食盒蓋子。
瞬間,濃鬱的肉香、雞香混合着米飯的蒸汽,充斥了整個窩棚!油汪汪紅亮亮的紅燒肉塊堆得冒尖,金黃油亮的整只燉雞散發着誘人的光澤,還有碧綠的炒青菜,雪白的米飯。
“咕咚……” 幾聲吞咽聲同時響起。虎子、小花、石頭,甚至靠在草鋪上的林氏,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着那食盒,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厲絕天被這直白的渴望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粗聲道:“都愣着嘛?吃啊!吃飽了才有力氣養好身子!”
他大手一揮,直接把食盒推到了草鋪邊。
孩子們再也忍不住,歡呼一聲撲了過來。
虎子努力克制着自己,先小心地撕下一個油亮的雞腿,又夾了好幾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捧到林氏面前:“娘!快!快吃!熱的!”
林氏看着眼前豐盛的食物,再看看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小花正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幸福得眯起了眼,臉頰鼓鼓囊囊;石頭更是直接用手抓起一塊肉就往嘴裏塞,吃得滿手滿臉都是油光,小臉上洋溢着純粹的、被美味沖擊的狂喜。
淚水涌出林氏的眼眶,她顫抖着手接過雞腿,咬了一口。久違的肉香在舌尖化開,混合着醬汁的鹹鮮,瞬間激活了她味蕾。
曾幾何時,自家還開着一個豆腐坊的時候,逢年過節的時候,家裏也是這樣的溫馨感……想到這裏,她一邊吃,一邊無聲地流淚。
雲芷默默地看着孩子們的狼吞虎咽。她端起虎子給她盛的那碗白粥,裏面只有零星的肉末。她沉默地用筷子將自己碗裏的肉末,全部撥到了離她最近的石頭和小花碗裏。動作自然,沒有言語。然後,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寡淡的清粥,仿佛那才是人間至味。
厲絕天看着眼前的這一切,默默的吃起了王頭兒多給的饅頭。吃了一會,突然抬頭問雲芷::“那個……我看外面還有些廢棄的木板和茅草,我……我去拾掇拾掇,把這棚子好歹修一修?”
雲芷正小口喝着粥,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點了點頭:“嗯,也好。你力氣大,撿些厚實的木板,把這幾面牆的破洞堵嚴實些。房頂的茅草也需加固,免得漏雨。” 她想了想,補充道,“動作輕些,莫驚擾了孩子們吃飯。”
厲絕天大步走到窩棚外,借着月色,果然在河灘上找到不少被河水沖上岸的、半朽的木板和被丟棄的、還算燥的茅草捆。
他抱着一大捆茅草回來,興沖沖地就要往那漏風的牆壁上糊。結果雙手用力過猛,“噗嗤”一聲,那捆茅草竟被他硬生生摁得塌陷下去一大塊,草屑亂飛,糊了他自己一臉。
“咳咳……”厲絕天狼狽地抹着臉,引來小花和石頭好奇又好笑的目光。
“那個......”雲芷看着厲絕天的窘狀,罕見的沒有嘲笑:“我認爲....茅草應該用於鋪房屋頂棚,而要修補牆壁用木板比較好,你覺得呢?”
厲絕天瞬間羞紅了臉。他拿起一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木板,比劃着牆上一個臉盆大的破洞。找準位置,手掌運力,試“嘿!”一聲低喝,木板倒是精準地蓋在了洞口上,但伴隨着一聲刺耳的“咔嚓”,那塊厚木板……直接拍裂成了兩半!
雲芷端坐在木桶上,看着厲絕天那副對着破洞和木板“如臨大敵”又頻頻失手的窘迫模樣,清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抿直。她放下粥碗,緩步走了過去。
“蠻力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她的聲音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她走到厲絕天身邊慢條斯理的說道,“用這個做骨,交叉釘在洞口內側做支撐。”她又拿起幾塊稍小些的木板,“再用這些板子,從外側輕輕釘上去,覆蓋住洞口。”
“要你教?”厲絕天別扭的轉過臉。他小心翼翼地將木棍交叉着固定在破洞內側,然後拿起一塊小木板,捏着一鐵釘,對準位置,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發力——
叮!鐵釘歪歪斜斜地釘了進去,木板雖然沒裂,但明顯釘得不夠深,晃晃悠悠。
“……”厲絕天老臉微紅,不服氣地又拿起一枚釘子。這次他屏息凝神,力道控制得更加小心。
叮!叮!叮!
忙活了好一陣,窩棚的幾面牆終於被厲絕天用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木板勉強糊住,雖然歪歪扭扭,像打滿了補丁的破布,但至少風被擋住了大半。
“怎麼樣?”厲絕天拍了拍手,得意的看向雲芷。
“不錯。”雲芷笑了笑,“那就再接再厲,把頂棚也多鋪上些茅草吧。”
“不用你吩咐。”厲絕天說完縱身一躍,抱着茅草來到屋頂,將新找來的茅草一層層鋪上去、壓實。最後,當他從棚頂跳下來時,整個窩棚似乎都跟着晃了幾晃。
“謝謝.....兩位恩公。”林氏吃完飯菜,明顯是恢復了一些,起身想跪下磕頭。
“使不得。”雲芷趕忙扶起林氏,“相逢即是緣分,更何況林嫂子勤儉持家、家教良好,實在令人佩服,我們兩個只是略盡綿薄之力,無須如此大禮。”
“.......”沖過來的厲絕天本來也想勸林氏,然而看着雲芷文縐縐的說出這些,自己一個字也憋不出來,只得等雲芷說完來一句:“雲芷說的對!莫跪,莫跪哈。”
雲芷安撫完林氏,看着越來越深沉的夜色,便對林氏說道:“林嫂子,你和孩子們該休息了,我們就先不叨擾了,告辭。”
“恩公.....”林氏的眼睛裏噙滿了眼淚。她兩眼通紅,顫顫巍巍的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從嘴裏說出兩個字:“慢走.....”
“大俠!”小花抱着厲絕天的腿,“以後,大俠哥哥還會來麼?”
厲絕天心中某個地方像是軟了下來一樣,不由得摸了摸小花的頭,“來來來,逢年過節有空就來,你們要乖乖的,等着我來看你們。”
“嗯嗯!”小花鬆開了厲絕天的腿,瘋狂的點了點頭。而虎子和小石頭的眼中也有淚光。
雖然不舍,但是和林氏一家揮手致意後,還是緩緩的離開了這個窩棚。
厲絕天依舊托着輪子車,雲芷在車上良久沉默不語。
“想啥呢?”厲絕天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沒什麼....”雲芷拍了拍肩膀,“只是....沒想到這充滿煙火的人間,有時,竟然比仙界更加寧靜祥和,實在是難得。”
“怎麼?”厲絕天笑了起來,“仙界不是向來與世隔絕,寧靜致遠麼?還比不過人間麼?”
“寧靜致遠?”雲芷苦笑了一聲,“怕是暗流涌動吧?身處仙界,高高在上,卻時刻不能安歇.....”
說到這裏,雲芷不知爲何,突然來了一句:“要是.....能在此長居,未見的是件壞事呢?”
“在這裏一直住下去?”厲絕天也笑了起來,“等你傷好了還要住我這,我要收錢。”
“誰說要住你這了?”雲芷沒好氣的瞪了厲絕天一眼。
“真不住我這呀?”厲絕天湊近了問道。
雲芷看着厲絕天的眼神,眼睛裏出現了一瞬間的異樣,隨即恢復鎮靜,緩緩的說了一句:“好好推車!”
月光似乎黯淡了一些,然而照在雲芷和厲絕天身上的月光又似乎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