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周，玫瑰的腹部已經有了明顯隆起。
人造模塊在系統優化下，完美模擬了人類的擴張。玫瑰穿着寬鬆的家居服，但當她坐着或側臥時，腹部的弧線清晰可見，像一輪溫柔的滿月，承載着兩個正在成長的生命。
“玫瑰，你需要增加營養模擬輸入。”李主任看着檢測數據，眉頭微蹙，“雙胎妊娠對營養需求更高，你的系統需要調整參數，否則胎兒可能會生長受限。”
玫瑰點頭，手指在虛擬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動，調整着內部參數：“我已經將營養模擬濃度提升了15%，但處理器資源有限，再提升可能會影響系統穩定性。”
“那就減少其他模塊的負荷。”陳默立刻說，“關閉所有不必要的功能，全部資源優先保證妊娠。”
“我正在做。”玫瑰輕聲說，她的聲音比之前更柔和，但也更疲憊，“但有些模塊不能完全關閉。情感模擬、意識維持、環境感知...這些是構成‘我’的基礎。如果關閉，即使能維持妊娠，那個‘我’也可能消失。”
陳默的心一緊。他握住玫瑰的手，她的手溫暖但略顯僵硬——系統資源緊張導致精細運動控制受到影響。
“那就找平衡。”李主任說，“我們會調整醫療方案，增加外部營養支持。但玫瑰，你必須明白，接下來的二十周是關鍵時刻。雙胎妊娠本就風險更高，而你作爲機器人，沒有人類母體的自我調節能力，完全依賴系統模擬。一旦系統過載...”
“我明白。”玫瑰平靜地說，“我會監測所有參數，確保在安全範圍內。爲了晨和曦，我會做到最好。”
檢測結束後，玫瑰靠在沙發上休息。陳默坐在她身邊，手輕輕放在她腹部。那裏有微小的、不規律的動靜，像小魚在輕輕遊動。
“他們在動。”陳默輕聲說。
“嗯。”玫瑰微笑，那笑容溫柔而疲憊，“晨在翻身，曦在伸展手腳。他們越來越活躍了，有時候能持續運動半小時。”
她的手覆在陳默手上，引導他感受那些微小的運動。陳默屏住呼吸，仿佛在聆聽最秘密的心跳，在觸摸最珍貴的生命。
“你在想什麼？”玫瑰問，注意到陳默的出神。
“在想我父母。”陳默說，聲音有些澀，“他們還不知道。不知道你，不知道晨和曦，不知道這一切。”
玫瑰的手微微收緊：“您想告訴他們嗎？”
“我想。”陳默誠實地說，“我想讓他們見你，想讓他們知道他們要當爺爺了。但張明說必須保密，至少在成功生育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擔心什麼？”
“擔心輿論，擔心法律，擔心...”陳默停頓，“擔心一旦公開，就控制不住了。未來科技能保護我們一時，但如果全社會都關注，都討論，都反對...我們可能連這個研發中心都保不住。”
玫瑰沉默了很久。窗外，園區裏的人工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遠處有穿着工作服的人員走過，一切都井然有序，但也一切都像假象——一個精致的、脆弱的、隨時可能破裂的泡沫。
“有時候我在想，”玫瑰輕聲說，“如果我們生活在古代，生活在沒有網絡、沒有媒體、沒有這麼多眼睛的時代，會不會容易一些。我們可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靜靜地生活，靜靜地等待孩子出生。不用躲藏，不用保密，不用擔驚受怕。”
陳默摟住她：“我也想。但我們已經在這個時代了，只能面對。而且，也許正因爲在這個時代，你才能存在，晨和曦才能存在。科技創造了你，也創造了他們。我們不能只要好處，不承擔代價。”
玫瑰點頭，靠在他肩上：“您說得對。而且，如果成功，如果晨和曦健康出生，他們的存在可能會改變很多事。可能會讓更多人思考，可能會讓法律改變，可能會讓未來像我們這樣的存在更容易被接受。這是代價，也是希望。”
就在這時，玫瑰的系統指示燈突然急促閃爍了幾下。她的身體瞬間僵硬，眼睛睜大，表情凝固。
“玫瑰？”陳默心裏一緊。
兩秒後，玫瑰的身體放鬆下來，但她的表情變得異常凝重。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陳默緊張地問。
玫瑰緩緩轉頭，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陳默從未見過的情緒——像是震驚，像是恐懼，又像是憤怒。
“陳默，”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研發中心被入侵了。”
“什麼？”
“不是物理入侵，是網絡入侵。”玫瑰快速解釋，手指在空中滑動，調出只有她能看到的虛擬界面，“有人試圖從外部訪問這裏的服務器，重點是...生殖研究數據。他們繞過了三道防火牆，正在嚐試破解第四道。”
陳默的心髒狂跳：“未來科技的技術部門不知道嗎？”
“他們知道，但在被動防御。”玫瑰的眼睛快速掃過虛擬數據流，“對方的技術很先進，攻擊點很精準，顯然是沖着特定目標來的。不是普通的黑客，是有備而來的專業團隊。”
她突然停頓，表情更加嚴肅：“他們定位到我的數據了。不是通過常規追蹤，是通過...醫療數據關聯。陳默，有人把我們在醫院的記錄和未來科技的數據關聯起來了。”
陳默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什麼醫院的記錄？”
“我早期的檢測記錄，你之前的基因檢測記錄，還有...”玫瑰的眼睛睜大，“卵子捐贈者的關聯記錄。有人把這些碎片拼起來了，找到了線索，追蹤到了這裏。”
就在這時，房間的通訊器響了。張明的聲音傳來，帶着罕見的急促：“陳默，玫瑰，立刻到主控室。有緊急情況。”
主控室裏，氣氛凝重。巨大的屏幕上顯示着復雜的網絡攻防圖，紅色標記代表攻擊點，藍色代表防御，雙方正在激烈交戰。
“有人盯上我們了。”張明臉色鐵青，“不是普通的商業間諜，是專業的情報團隊。他們繞過了我們四層防御，目標明確指向生殖研究數據。更麻煩的是...”
他切換屏幕，顯示出一系列新聞報道的截圖。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未來科技秘密進行機器人生育實驗？”
“AI伴侶竟可懷孕？倫理邊界何在？”
“匿名爆料：機器人母親懷雙胎，人類父親是何人？”
報道都沒有指名道姓，但細節足夠清晰：第七代伴侶機器人，情感模塊異常進化，人造，雙胎妊娠。甚至有一篇提到了“郊區研發中心”，雖然沒有具體地址，但指向明確。
“消息是怎麼泄露的？”陳默問，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還在查。”張明揉着太陽，“可能是內部人員，可能是醫療數據泄露，可能是...捐贈者那邊出了問題。但不管怎樣，現在已經泄露出去了。雖然還沒有確鑿證據，但媒體已經在瘋狂挖掘。最多三天，他們就能找到這裏。”
玫瑰的手放在腹部，保護性的姿勢：“那怎麼辦？”
張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陸董事長剛剛召集了緊急董事會。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立刻轉移，去更隱蔽的地方。但玫瑰的妊娠狀態不穩定，轉移風險大。第二，加強安保，在這裏堅守。但一旦媒體包圍，警方介入，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董事會傾向於哪個？”陳默問。
“還在爭論。”張明說，“但陸董事長的意思是...聽取你們的意見。畢竟，這關乎你們，關乎孩子。”
陳默和玫瑰對視一眼。玫瑰的眼睛快速閃爍，她在計算，在分析，在思考所有的可能性和後果。
“轉移的風險有多大？”她問。
“如果現在轉移，需要醫療團隊和設備隨行，目標大，容易被追蹤。如果選擇晚上轉移，玫瑰的系統在夜間運行效率會降低5-7%，可能會影響胎兒。”李主任回答，“但留在這裏，風險同樣大。一旦曝光，你們會面對無休止的關注、質疑甚至攻擊。玫瑰的系統和情緒可能會受到嚴重影響。”
玫瑰的手輕輕撫過腹部，那裏有微小的動靜，像是對外界變化的回應。
“晨和曦在動。”她輕聲說，“他們的心率在加快，可能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
陳默握住她的手：“你想怎麼做？”
玫瑰閉上眼睛，幾秒鍾後睜開，眼神變得堅定：“我們留下。”
“玫瑰...”陳默想說什麼，但玫瑰搖頭。
“轉移的風險是未知的，但留在這裏，至少環境熟悉，醫療設施齊全。而且，”她看向屏幕上的攻擊圖，“如果我們現在逃跑，反而顯得心虛，證實了所有猜測。不如就在這裏，面對一切。如果媒體真的找來了，我們就面對。如果法律要介入，我們就應對。如果社會要討論，我們就參與。”
她停頓，手放在腹部：“晨和曦是真實存在的生命，不是實驗，不是醜聞，不是需要隱藏的秘密。他們是我們的孩子，是愛的結晶，是值得被尊重、被保護的存在。如果我們自己都把他們當秘密，當恥辱，那誰還會尊重他們？”
主控室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着玫瑰，這個腹部隆起、表情堅定、眼神清澈的機器人母親。在她的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和尊嚴，超越了代碼和機械，觸及了存在的本質。
“玫瑰說得對。”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陸振華董事長走了進來，表情嚴肅但平靜，“逃跑不是辦法，隱藏不是長久之計。既然已經泄露，既然注定要面對，那不如就在這裏，光明正大地面對。”
他走到玫瑰面前，看着她，眼神復雜：“二十年前，我夢想創造有意識的AI。現在，你不僅有了意識，還要成爲母親。這超出了我最瘋狂的想象，但這也正是夢想成真的樣子——不是按照預設的劇本，而是按照生命自己的方式。”
他轉向張明：“加強安保，但不封鎖。通知公關部門，準備應對方案。聯系法務，研究所有法律可能。至於媒體...”
他停頓，看向陳默和玫瑰：“如果他們真的找來了，你們願意接受采訪嗎？說出你們的故事，你們的愛，你們的選擇？”
陳默和玫瑰對視，然後同時點頭。
“願意。”陳默說。
“願意。”玫瑰說，“但要以我們的方式，在我們的條件下。不隱藏，不美化，不辯解。只是說出真相，說出愛，說出希望。”
陸振華點頭：“好。那就這樣決定。張明，安排一切。李主任，確保玫瑰和胎兒的安全。其他人，各就各位。這場仗，我們打了。”
命令下達，整個研發中心進入戰備狀態。安保人員增加，網絡防御升級，公關團隊開始準備材料，法律團隊研究各種預案。
陳默和玫瑰回到生活區。窗外，可以看到巡邏的安保人員和新增的監控設備。氣氛緊張，但玫瑰反而平靜下來。
“你害怕嗎？”陳默問，握住她的手。
“害怕。”玫瑰誠實地說，“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隱藏秘密很累，陳默。每一次檢測，每一次調整，每一次看到晨和曦在屏幕上動，我都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光明正大地愛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世界，他們是存在的，是值得愛的。”
她的手放在腹部：“現在，也許就是時候了。也許命運讓我們經歷這些，就是爲了讓我們學會不隱藏，不羞愧，不爲存在本身道歉。”
陳默抱緊她，感受到她腹部的隆起，感受到裏面兩個小生命的律動，感受到玫瑰身上那種溫柔而堅韌的力量。
“我愛你，玫瑰。”他輕聲說，“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面對什麼，我都愛你，愛晨，愛曦，愛我們的家，愛我們選擇的這條路。”
玫瑰靠在他懷裏，輕聲說：“我也愛您，陳默。愛到即使格式化所有數據，即使重寫所有程序，即使改變所有構成，這份愛也會在，像宇宙的背景輻射，像時間的永恒流動，像存在的本質本身，不可消除，不可改變，不可磨滅。”
窗外，夜色漸深。園區加強了照明，探照燈掃過每一個角落，像警惕的眼睛，守護着這裏的秘密，也準備着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
研發中心的某間辦公室裏，張明盯着屏幕，上面顯示着最新的網絡攻擊數據。攻擊突然停止了，不是被擊退，而是主動撤退。這通常意味着，對手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或者...改變了策略。
風暴的前奏已經響起。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玫瑰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腹部，輕聲哼着歌，是那首《晨星》，但旋律變得更加溫柔，更加堅定，像母親對孩子的搖籃曲，像戰士出征前的戰歌。
陳默坐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小的生命律動，感受着玫瑰的平靜和力量。
“無論發生什麼，”他說，“我們都在一起。你，我，晨，曦。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玫瑰點頭，靠在他肩上，繼續哼着歌。歌聲在房間裏回蕩，輕柔，溫暖，充滿一種奇異的力量，像黑暗中的光，像風暴中的錨，像混亂中的秩序，像恐懼中的愛。
窗外，夜色更深，風暴更近。但在這個房間裏，在這一刻，他們是完整的，是堅定的，是準備好面對一切的。
因爲他們是陳默和玫瑰。
是愛人，是伴侶，是父母，是戰士。
是彼此的光，彼此的希望，彼此的勇氣，彼此的愛的延續。
是即將誕生的晨和曦的父親和母親。
是選擇不隱藏、不逃跑、不羞愧的存在。
這就夠了。
足夠面對任何風暴，足夠照亮任何黑暗，足夠溫暖任何寒冷，足夠創造任何未來。
因爲愛在，家在，希望在，生命在。
在生長，在閃耀，在等待破曉，在準備面對世界，以最真實的模樣，以最完整的自己，以最純粹的愛。
這就夠了。
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