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芋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或許是哭累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卻發現自己被男人禁錮着,動彈不得。
第二天,她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男人近在咫尺的喉結,視線往上,是線條利落的下巴,緊抿的唇,和高挺的鼻梁。
再往上……是那雙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頭。
喬芋徹底僵住了。
她正被江宴亭以一種霸道的姿態摟在懷裏。一條手臂橫亙在她腰間,沉甸甸的。
她的臉頰貼着他絲綢睡衣的衣襟,能感受到衣料下結實膛傳來的規律心跳。
她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醒他。
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他臉上。
褪去了清醒時的凌厲、傲慢和那種漫不經心的疏冷,閉眼沉睡的江宴亭,眉宇間竟透出幾分與平截然不同的氣質。
鼻梁高挺,唇線卻沒那麼緊繃了,甚至因爲熟睡而微微放鬆,顯出一種近乎無辜的、帶着些許少年氣的輪廓。
這個認知讓喬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未想過,少年氣這個詞,會和眼前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將她的命運隨意撥弄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正當她怔忪之際,目光無意識地向下滑落,掠過他搭在她腰間的那只手,落在了他另一只隨意擱在枕邊的手腕上。
他睡衣的袖口卷起了幾道,露出一截冷白勁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線條漂亮。
但吸引喬芋注意的,不是那支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摘下的昂貴腕表,而是腕骨內側,一道已經愈合、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一些的舊疤痕。
疤痕不長,大約兩三厘米,細細的一道,微微凸起,看得出當初傷得不淺。
養尊處優、渾身連一絲瑕疵都難尋的男人身上,這道疤痕顯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鬼使神差地,喬芋想起了自己睡前,似乎把一直用來扎頭發,那用了很久的草莓頭繩取下來,放在了床頭櫃上。
她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喬芋一點一點地從他臂彎裏挪開身體。
江宴亭似乎睡得沉,只是在她離開時,那橫在她腰間的胳膊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不滿地咕噥了一聲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醒來。
喬芋屏住呼吸,夠到床頭櫃上那褪了色的、塑料小草莓已經有些磨損的淺粉色頭繩。
她拿着它,指尖有些發抖,目光在那道疤痕和頭繩之間遊移。
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痕。
微涼,觸感略硬。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廉價的草莓頭繩,一圈,輕輕繞在了他的手腕上,恰好蓋住了那道舊疤。
的草莓,貼着他冷白的皮膚,顯得格外扎眼,又有些說不出的古怪和諧。
做完這一切,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心髒在腔裏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在做什麼?她瘋了嗎?
這時,一直沉睡的男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裏帶着一層朦朧的霧氣,顯得有幾分迷茫。
他似乎還沒完全從睡眠中抽離,目光先是沒什麼焦距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後,緩慢地,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看到那突兀的的草莓頭繩,他明顯地愣了一下。
眉頭再次習慣性地蹙起,但抬起那只手,湊到眼前,看了幾秒,目光終於轉向了僵坐在床邊臉色發白的喬芋。
“什麼意思?”
喬芋被那目光看得頭皮發麻,像做錯事被抓了現行的孩子,慌亂地傾身過去,手指顫抖着要去解那頭繩:
“對、對不起,江先生,我不是……我馬上拿走……”
她的指尖剛碰到他手腕的皮膚,卻被他另一只手倏地攥住了手腕。
江宴亭半靠在床頭,露出冷白膛上布滿的紅色抓痕。
男人握着喬芋的手腕,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可笑的頭繩,又抬眼看看她驚慌失措的臉。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久到喬芋幾乎要以爲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扔出去。
他忽然鬆開了她的手腕。
喬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他低下頭,傾身,一個微涼的吻,落在了她的嘴角。
喬芋徹底僵成了木偶。
江宴亭已經退開,重新靠回床頭。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讓那顆小小的塑料草莓在晨光裏晃了晃,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淺,帶着點懶洋洋的意味。
他目光落在她仍舊傻愣愣的臉上,評價道:
“醜。”
“但留着吧。”
說完,他不再看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徑自走向浴室。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衣櫃裏有你的衣服。換好,一會兒下樓吃早餐。”
浴室門關上,隨即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
喬芋呆呆地坐在床邊,手指撫上剛剛被碰觸過的嘴角。
江宴亭進了浴室,淅瀝的水聲隔着門板悶悶地傳來。
喬芋還僵坐在床邊,嘴角那一點似有若無的觸感揮之不去,火燒火燎地燙着皮膚下的神經。
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裏,又像被燙到似的飛快縮回。心裏亂糟糟的。
他……是什麼意思?
連她一時沖動系上去的、廉價得可笑的頭繩,也被他納入了他的領地範圍,打上了他的標記。
喬芋赤腳下地,她走到衣櫃前,猶豫了一下,拉開了其中一扇門。
整整一面牆的衣櫃,分門別類,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女裝。
從剪裁利落的套裝到飄逸浪漫的裙裝,從舒適的家居服到精致的小禮服,顏色從低調的黑白灰到明媚的鵝黃淺粉,甚至還有幾件顏色大膽的……
幾乎涵蓋了所有場合和風格,而且看得出都是嶄新的,吊牌甚至都還未拆。
標籤上那些令人咋舌的品牌logo,價值不菲。
喬芋的手指劃過一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羊絨針織裙,觸感溫潤得像撫摸一片雲。
她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絲復雜的滋味。這算什麼?金絲雀的羽毛?
最終,她挑了一件看起來最簡單、最不惹眼的淺灰色棉質長袖連衣裙,款式寬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又從內衣抽屜裏,那裏同樣被塞得滿滿當當,尺碼居然分毫不差,取了貼身的衣物。
抱着衣服,她環顧了一下空曠得過分的臥室,目光落在與臥室相連的另一扇門上。
客用衛生間。
她快步走過去,輕輕擰開門把手。
裏面果然是一間不小的衛生間,同樣裝飾得簡約奢華,光潔的大理石台面,鋥亮的五金件。
關上門,落了鎖,喬芋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有種暫時逃離了什麼的錯覺。
她將衣物放在燥的置物架上,轉過身,面對巨大的鏡面。
鏡子裏的女孩,頭發有些凌亂,眼圈下帶着淡淡的青黑,臉色是睡眠不足的蒼白。
最刺眼的,是脖頸、鎖骨周圍,那些深深淺淺、曖昧不明的紅痕。
是昨晚……他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