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秦烈用冷水澡強行壓下了身體的邪火,代價就是他當天下午就病倒了。
他不像林婉那麼柔弱,但也扛不住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裏那麼折騰。他開始發燒、咳嗽,整個人都透着一股病態的疲憊。
秦母一看自家兒子病了,頓時心疼得不得了,也顧不上去找林婉的麻煩了。她難得大方地拿出了藏起來的白面,又煮了兩個雞蛋,一股腦地塞給秦烈。
“兒啊,快吃了補補身子。都怪那個喪門星,把你給克的!”
秦烈燒得沒什麼力氣,懶得跟她爭辯,只是把雞蛋推了回去,沙啞着嗓子說:“給她一個。”
“什麼?給她?”秦母的嗓門一下子就拔高了,“她一個賠錢貨,憑什麼吃雞蛋!老二,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她牙崩了。”秦烈閉着眼睛,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吃不了硬的。給她。”
秦母氣得直哆嗦,可看着兒子那蒼白的臉,終究還是不敢違逆。她拿着那個雞蛋走到廚房,像是扔垃圾一樣,狠狠地扔到了林婉的碗裏。
“吃!吃!早晚把你撐死!”
林婉看着碗裏那個還帶着溫度的雞蛋,心裏一暖。她知道,這是秦烈爲她要來的。她小心翼翼地剝開蛋殼,將蛋白一點點地喂進嘴裏。牙還在疼,但軟嫩的雞蛋,她還能勉強吃下。
接下來的兩天,秦烈一直在炕上躺着養病。
林婉則默默地承擔起照顧他的“責任”。
她每天按時做好三餐,熬得爛爛的米粥,蒸得軟軟的雞蛋羹。然後端到西屋門口,放在門檻上,自己再默默地退開。
她不敢進去。
自從那天早上的尷尬事件之後,她就再也不敢直視那個男人的眼睛。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他病着,她照顧着。沒有一句話的交流,卻通過那一碗碗的飯食,維系着一種微妙的聯系。
第三天,秦烈的病好了大半。雖然還有些咳嗽,但人已經恢復了精神。
一大早,他就起了床,在院子裏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的熱汗。
吃早飯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今天去縣裏趕集。你,跟我一起去。”
他指的,是林婉。
林婉愣住了。
秦母也愣住了:“去縣裏?帶她去什麼?一個外人,拋頭露面的,像什麼樣子!”
“去給她看看牙。”秦烈言簡意賅,“順便扯幾尺布,給她做身像樣的衣服。她現在穿的,是我秦家的臉面。”
他指了指林婉身上那件空空蕩蕩、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秦母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秦安在一旁酸溜溜地說道:“二哥,你對嫂子可真好。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倆是兩口子呢。”
秦烈一個冷眼掃過去,秦安立刻閉上了嘴。
林婉的心,卻因爲“兩口子”這三個字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去縣城的路是崎嶇不平的山路。
秦烈從鄰居家借了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他長腿一跨,穩穩地騎在車上,然後回頭對着站在一旁的林婉抬了抬下巴。
“上來。”
林婉看着那高高的、冰冷的後座,有些猶豫。
“磨蹭什麼?想走到天黑?”秦烈不耐煩地催促道。
林婉咬了咬唇,只能硬着頭皮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了上去。她雙手緊緊抓着後座的邊緣,身體繃得緊緊的,盡量和前面那個寬闊的後背保持着距離。
“坐穩了。”
秦烈低喝一聲,腳下猛地一蹬,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就沖了出去。
山路顛簸,到處都是坑坑窪窪。
自行車騎在上面,像是驚濤駭浪裏的一葉小舟。
林婉只坐了不到一分鍾,就感覺自己快要被顛下去了。
“抓緊我!”前面傳來男人帶着命令口吻的聲音。
林婉一咬牙,也顧不上害羞了,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抓住了他腰側的衣角。
“讓你抓緊!”秦烈似乎對她這小心翼翼的動作很不滿意,低吼道。
就在這時,自行車猛地顛過一個大坑。
“啊!”林婉驚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她整個人都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秦烈那寬闊而堅硬的後背上。
爲了不讓自己掉下去,她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死死地環住了他的腰!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林婉的臉緊緊地貼在他那被風吹得冰涼、卻依舊能感覺到肌肉輪廓的後背上。
她的雙臂環着他那精壯的、沒有一絲贅餘的窄腰。
她的前,那兩團柔軟也因爲慣性,緊緊地擠壓着他的背脊。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皂角和淡淡汗味的陽剛氣息。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那猛然加快的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聲透過他的後背,清晰地傳遞到她的口,和她自己那顆同樣狂跳不止的心髒形成了奇異的共振。
林婉的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想鬆開手,可山路顛簸,她本不敢鬆。
她只能就這麼僵硬地、羞恥地,卻又帶着一絲奇異的安心感地抱着他。
秦烈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蹬着腳下的自行車。
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載着一個沉默的男人和一個羞赧的女人,在冬蕭瑟的山路上壓出兩道長長的轍。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起女人的長發,偶爾會有一兩絲輕輕地掃過男人的後頸,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林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到縣城的。
她只知道,當自行車終於在縣城供銷社門口停下時,她的雙腿已經麻了,臉也燙得能煎雞蛋。
她慌亂地從後座上跳下來,低着頭,不敢去看秦烈的臉。
秦烈停好車,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那羞紅了的臉頰和那微微有些紅腫的嘴唇,讓他的眼神暗了暗。
“走吧。”他沙啞着嗓子說了一句,率先走進了供銷社。
縣城的供銷社是這個年代最熱鬧的地方。裏面人來人往,櫃台上擺着各種各樣的商品,從布匹、糖果到鐵鍋、鋤頭,應有盡有。
秦烈帶着林婉,直接走到了布匹櫃台。
“同志,給我們扯幾尺布。”秦烈對着櫃台後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售貨員大姐說道。
售貨員大姐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當她的目光落在秦烈那張英俊而又帶着煞氣的臉上時,眼睛亮了亮。
“喲,小夥子長得可真俊。要給誰扯布啊?”
“給她。”秦烈指了指身後的林婉。
售貨員大姐這才注意到跟在秦烈身後的林婉。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婉一番,看到她那張清麗秀美的小臉,又看了看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臉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哎喲,這是你媳婦吧?長得可真水靈!跟你可真般配!”
林婉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大姐,你誤會了。我……我不是他媳婦,我是他……嫂子。”她慌亂地解釋道,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嫂子?”售貨員大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曖昧了,“哎呀,都一樣,都一樣。小夥子,你可真疼你媳婦啊,還專門帶她來扯布做新衣裳。”
“我說了,我不是……”
林婉還想再解釋,卻被秦烈打斷了。
“別廢話了。”他看着售貨員,臉色有些陰沉,聲音也冷了下來,“就那種藍色的卡其布,扯一身衣服的料子。再拿一雙解放鞋,三十六碼的。”
他的語氣很沖,售貨員大姐被他懟得有些下不來台,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去拿布和鞋。
林婉站在一旁,低着頭,心裏亂糟糟的。
她不明白,爲什麼當她說出“嫂子”那兩個字的時候,秦烈的臉色會變得那麼難看。
那個稱呼,不是事實嗎?
爲什麼他會……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