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布和鞋都拿來了,一共是十二塊五毛錢,再加三丈布票。”
售貨員大姐將一卷藍色的卡其布和一雙嶄新的綠膠鞋扔在櫃台上,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耐煩。被秦烈那麼一吼,她心裏老大不痛快,看他們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鄙夷。
秦烈沒有理會她的態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錢卷,數出十二塊五毛錢和幾張布票遞了過去。
林婉站在一旁,看着那沓錢,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秦家很窮。秦烈在運輸隊當臨時工,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這十二塊五毛錢對他來說,恐怕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而他,竟然用這筆錢來給她扯布買鞋。
“拿着。”秦烈將包好的布和鞋遞到林婉面前,語氣依舊生硬。
“我……我不要。”林婉小聲地拒絕,“太貴了。”
“讓你拿着就拿着!廢什麼話!”秦烈眉頭一皺,聲音裏帶上了火氣。他最煩這個女人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他直接將東西塞進她懷裏,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趔趄。
“喲,還吵上了。”一旁的售貨員大姐陰陽怪氣地說道,“小夥子,對媳婦可不能這麼凶。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她不是我媳婦!”秦烈猛地回頭,一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售貨員,“我再說一遍,她是我嫂子!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個字,信不信我拆了你這櫃台!”
他身上的煞氣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迸發了出來。那股經歷過生死的、駭人的壓迫感讓整個供銷社都安靜了一瞬。
售貨員大姐被他那要人的眼神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躲到了櫃台後面,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紛紛避開了他們的視線。
林婉抱着懷裏的布和鞋,心裏亂成了一鍋粥。
她徹底糊塗了。
剛才她解釋說自己是嫂子,他不高興;現在,他又爲了“嫂子”這個名分跟別人大發雷霆。
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嫂子”這個稱呼,對他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麼?
是一種必須撇清的嫌疑,還是一種不容他人玷污的責任?
林婉想不明白。她只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隔着一層厚厚的、看不見也摸不着的迷霧。
從供銷社出來,秦烈一言不發,推着車就往縣衛生院走。
兩人之間的氣氛比來的時候更加沉悶和尷尬。
到了衛生院,秦烈直接掛了個牙科的號。
給林婉看牙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戴着一副老花鏡。他讓林婉張開嘴,拿着小探針檢查了一下。
“是後槽牙崩掉了一小塊,還好沒傷到牙髓。不過牙齦有點發炎,我給你開點消炎藥和止痛藥,回去按時吃。最近別吃硬東西了,多喝點粥。”
老醫生一邊說,一邊開了張方子。
秦烈拿着方子去交錢拿藥,林婉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拿完藥,天色已經不早了。秦烈帶着林婉在國營飯店門口的攤子上,一人買了一個熱乎乎的肉包子。
“吃。”他把包子遞給林婉。
林婉看着那白白胖胖、冒着熱氣的肉包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肉的香味了。
可她還是搖了搖頭:“你吃吧,我牙疼,吃不了。”
“讓你吃就吃!”秦烈不由分說地把包子塞進她手裏,“用另一邊牙嚼!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
他的語氣依舊霸道,但林婉卻從裏面聽出了一絲笨拙的關心。
她不再拒絕,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個包子。肉餡鮮美多汁,面皮鬆軟香甜,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秦烈三兩口就解決掉了自己的那個,然後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吃。
看着她那小倉鼠一樣鼓起來的腮幫子和他那滿足而又小心翼翼的樣子,秦烈感覺自己心裏某個地方變得異常柔軟。
他移開視線,從口袋裏摸出一煙點上,默默地抽着。
吃完包子,兩人開始往回走。
回村的路比來時更難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路也變得更加崎嶇。
當他們走到一處偏僻的、被當地人稱爲“野狼坳”的山谷時,意外發生了。
“喲,這不是秦家的烈貨嗎?今兒個發財了?還帶着個小娘們進城?”
三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從路邊的樹林裏鑽了出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帶着一道長長的刀疤,正是這十裏八鄉有名的混子頭——王大疤瘌。他和他手下這幾個人平裏遊手好閒,專門些偷雞摸狗、敲詐勒索的勾當。
秦烈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將自行車停下,讓林婉從後座下來,然後將她護在了自己身後。
“王大疤瘌,你想什麼?”秦烈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危險的寒意。
“不想什麼。”王大疤瘌嘿嘿一笑。那只獨眼肆無忌憚地在林婉身上打量着,眼神黏膩而又貪婪。“兄弟們最近手頭有點緊,想跟秦二爺借點錢花花。我看你今天又是扯布又是買鞋的,想必是發財了。借個十塊八塊的,不過分吧?”
說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林婉那張清麗秀美、因爲驚恐而顯得愈發楚楚可憐的臉上。
“或者,讓這個小娘們陪哥幾個樂呵樂呵,這錢也就算了。”
他身後的兩個小混混也跟着發出一陣淫邪的哄笑。
林婉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地抓緊了秦烈的衣角。
秦烈緩緩地吐出一口煙圈,將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他抬起頭,那雙帶着疤痕的眼睛裏一片冰寒。
“我今天不想動手。”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滾。”
“喲呵!還挺橫!”王大疤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秦烈,別以爲你在部隊裏待了幾年,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我告訴你,在這野狼坳,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
“我手底下這幾個兄弟,可都是見過血的!”他囂張地說道,“識相的,就把錢和女人留下!不然,今天就讓你躺着從這兒出去!”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手裏掂了掂。
他身後的兩個混混也從腰間抽出了兩磨尖了的木棍,一步步地了上來。
空氣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林婉嚇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秦烈能打,可對方有三個人,而且手裏都拿着武器!
她緊張地抓着秦烈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秦烈……我們……我們把錢給他們吧……”
秦烈沒有回頭,只是用他那寬大的手掌輕輕地覆蓋在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拍了拍。
“別怕。”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着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然後,他轉過頭看着步步緊的王大疤瘌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們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