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賽的籌備緊鑼密鼓,醉紅樓內的氣氛也漸緊張。柳三娘召集了幾位有望參賽的姑娘——月嬈、蘇芷、蝶衣,還有兩位以歌喉和舞技見長的紅牌——開了幾次小會,定下各自的參賽才藝和初步的裝扮方案。月嬈自然是壓軸的歌舞,蘇芷是新研的琵琶曲,蝶衣等人也各有準備。
林簡負責的部分,除了繼續幫蘇芷“聽”曲子(兩人的愈發默契,蘇芷甚至開始願意和他討論一些更抽象的音樂意境),主要就是協助落實那些“新意”。他設計的幾款結合內衣的舞台束腰和袖飾,在鶯兒巧手下逐漸成型,效果驚人。月嬈那三件用了頂級料子的,更是華麗得不像話,她自己試穿時,攬鏡自照,眼中也難得流露出真正的滿意。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
首先是萬花閣那邊。夏媽媽派人遞話,對醉紅樓“某些別出心裁、近乎奇技淫巧的裝扮手段”表示“關切”,暗示這可能“偏離花魁賽雅正宗旨,有辱斯文”。柳三娘冷笑應對,回話“醉紅樓向來以才藝服人,些許點綴,只爲錦上添花,何來偏離之說?”
明面上的交鋒只是開始。這,林簡奉命去城西一家老字號胭脂鋪取一批特制的賽用口脂和面黛。剛走到鋪子附近那條相對僻靜的街巷,就被三個流裏流氣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小子,聽說醉紅樓最近出了個挺能折騰的龜公?就是你吧?”爲首一個疤臉漢子抱着胳膊,斜眼打量林簡。
林簡心頭一沉,知道來者不善。他後退半步,背靠牆壁,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裏別着一把用的、並不鋒利的小刀。
“幾位大哥認錯人了吧?小的只是個跑腿的。”他試圖周旋。
“跑腿的?跑腿能弄出那些花花腸子,搶我們萬花閣的風頭?”另一個瘦高個啐了一口,“識相的,把你們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收起來,安分點。不然……”
疤臉漢子近一步,拳頭捏得嘎嘣響。
林簡迅速觀察環境,這條巷子雖僻靜,但並非無人,遠處隱約有行人。他不能硬拼,但也不能任人拿捏。他集中精神,視野裏,三個漢子的情緒條都是代表攻擊性的暗紅色,但濃度不算太高,更像是恐嚇而非真要下死手。
“幾位大哥,”林簡提高聲音,確保遠處行人能聽到,“萬花閣和醉紅樓都是體面地方,有什麼過節,自有媽媽們商議。咱們底下人動手,傳出去,對兩家名聲都不好。何況,這裏是天子腳下,江寧府衙也不是擺設。”
他這話既點明利害(壞了名聲對萬花閣也沒好處),又隱含警告(鬧大了有官府)。同時,他暗暗調整姿勢,確保一旦對方動手,自己能最快做出反應,並制造足夠大的動靜引起遠處注意。
疤臉漢子顯然沒料到這個小龜公如此鎮定,還敢反過來威脅。他愣了一下,眼中凶光閃爍,似乎在權衡。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個爽利的女聲:“喲,這兒挺熱鬧啊?幾位,擋着道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紅綃牽着她的白馬“白雪”,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巷子口。她今穿了身便於騎射的胡服,腰佩短刀,馬尾高束,英氣人。陽光照在她小麥色的皮膚和明亮的眼睛上,帶着一股野性的壓迫感。
三個漢子顯然認得紅綃,或者至少認得她這不好惹的架勢和那匹神駿的白馬。疤臉漢子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林簡一眼:“小子,算你走運!咱們走着瞧!”撂下狠話,三人悻悻地轉身快步離開了。
林簡鬆了口氣,對紅綃拱手:“多謝紅綃姑娘解圍。”
紅綃牽着馬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一番,嘖了一聲:“你這小身板,也敢一個人出來跑腿?還惹上萬花閣養的那些潑皮了?”
“一時不慎。”林簡苦笑。
“是爲了花魁賽那些‘新花樣’吧?”紅綃倒是門清,嗤笑一聲,“夏三娘那人,心比針眼還小,見不得別人好。你小心點,那些潑皮這次沒得手,未必罷休。”她頓了頓,看着林簡,忽然道:“喂,會騎馬嗎?”
林簡一愣:“……略懂。”前世在景區騎過幾次,算嗎?
“略懂?”紅綃翻身上馬,對他伸出手,“上來,我送你一程。省得你再被堵。”
林簡看着那只骨節分明、帶着薄繭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握住。紅綃用力一拉,他借力踩鐙,有些笨拙地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馬背顛簸,兩人距離瞬間拉近,他能聞到紅綃發間淨的皂角味和身上淡淡的、陽光與青草般的氣息,與她之前按着他手背時感受到的熾熱生命力如出一轍。
“坐穩了!”紅綃輕喝一聲,一夾馬腹。白雪輕快地小跑起來。
風掠過耳畔,街道兩旁的景物向後飛馳。林簡不得不稍微前傾,穩住身體,手臂虛虛環在紅綃腰側,不敢抓實。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以這樣的速度移動,感受着風與顛簸,以及身前女子挺拔背脊傳來的溫度與力量感。
“怕就抓緊點!”紅綃頭也不回地喊道,聲音帶着笑意。
林簡臉上微熱,稍稍收緊手臂。布料下,能感受到她腰肢的緊實和隨着馬匹奔跑而自然起伏的韻律。
“你那些小玩意兒,我看了。”紅綃忽然說,聲音在風中有些模糊,“給月嬈做的,挺扎眼。給蘇芷琢磨的點子,也挺對她路子。有點本事。”
“雕蟲小技,讓姑娘見笑了。”
“是不是雕蟲小技,得看用在哪裏,怎麼用。”紅綃道,“花魁賽是個擂台,但也不只是個擂台。有人想靠它揚名立萬,有人想靠它賺得盆滿鉢滿,也有人……”她頓了頓,沒說完,“總之,水很深。你既然被卷進來了,眼睛放亮點,別光盯着眼前那點布片和曲子。”
她這話意有所指。林簡心中一動:“姑娘指的是?”
“我什麼也沒指。”紅綃脆地說,“自己琢磨去。到了!”
馬匹在醉紅樓後門不遠處停下。紅綃利落地翻身下馬,伸手扶了林簡一把。林簡落地,腳步有些虛浮。
“謝了。”紅綃拍拍馬脖子,對林簡揚了揚下巴,“進去吧。下次再被人堵,報我的名字試試,或許管點用。”說完,她牽着馬,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林簡看着她瀟灑不羈的背影,又想起剛才馬背上的短暫馳騁和那些意味深長的話。
萬花閣的敵意,紅綃的提醒,柳三娘的謀算,月嬈的復雜,蘇芷的掙扎……花魁賽尚未開始,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洶涌。
他握了握拳,轉身走進醉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