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意外的紅酒,精心設計的羞辱
遲念發現,所謂的上流社會交際,本質上是一種高度程序化的人類行爲展演。
每一句誇贊,都帶着評估的標尺。
每一個微笑,都藏着試探的鉤子。
她就像一個誤入片場的AI,冷靜地分析着眼前每一個“演員”的表演動機。
“遲小姐真是好福氣,封總把你捧在手心上疼呢。”
`數據分析:羨慕30%,嫉妒45%,套話25%。`
“這身禮服真漂亮,怕是價值不菲吧?”
`數據分析:刺探80%,虛僞恭維20%。`
遲念維持着最低能耗的社交模式,點頭,或者偶爾說一個“嗯”。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起了點小小的動。
周家老爺子幾個箭步過來,不由分說地拉住了封燼的手臂,滿臉紅光,“封總,來來來,有個海外並購的,我琢磨了好久,你一定要幫我參謀參謀!”
封燼的眉心瞬間擰了起來。
他只想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的念念發光。
誰要跟一個老頭子參謀。
但他瞥了一眼遲念,她被幾位夫人圍着,雖然面無表情,但看起來並沒有不適。
他想,這是她第一次進入這樣的場合,讓她自己適應一下也好。
封燼對遲念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才壓着不耐,被周老爺子半拖半拽地帶向了會場的另一端。
他一走,原本圍繞在遲念身上的、那股無形的強大氣壓瞬間散去。
空氣,似乎都變得輕浮起來。
角落裏,凌薇眼底精光一閃。
機會來了。
她對着不遠處一個端着托盤的女仆,極輕地抬了一下下巴。
那個女仆接收到信號,身體微不可見地僵了一下,隨即端着滿滿一盤紅酒,朝着遲念的方向走去。
遲念正在處理一條新的信息輸入。
“遲小姐皮膚真好,平時都用什麼護膚品呀?”
她的大腦正在飛速檢索,試圖從數據庫裏找出一個最符合當前人設的品牌名字。
突然,她的感官系統捕捉到一組異常數據。
一個移動目標。
速度:每秒一點五米,正常。
步態:不穩定,左腳落地比右腳重零點三秒,有輕微的重心偏移。
目標軌跡:與自身距離三米,預計將在二點五秒後發生交錯。
......等等。
交錯路徑上,存在一個不起眼的裝飾性小台階。
遲念的處理器瞬間完成了模擬。
`碰撞風險:百分之九十八。`
`液體潑濺方向:指向自身。`
`事件性質:非意外。`
但她沒動。
動,就落了下乘。
她想看看,這些人想玩什麼。
果然,下一秒。
“啊——!”
一聲恰到好處的、混合着驚慌與無辜的短促尖叫。
那個女仆的腳精準地“絆”在了小台階上,身體前傾,手中的銀色托盤劃出一道失控的弧線。
時間仿佛被放慢了。
周圍名媛們的驚呼聲成了背景音。
遲念的視網膜裏,只剩下那一片飛灑而來的、深紅色的液體。
它們在水晶吊燈下折射出妖異的光。
然後,盡數撲向了她前那片皎潔的月光。
譁啦——
像是給一幅絕美的雪景畫潑上了濃重的血。
純白色的“月光”禮服上,大片大片的酒紅色迅速浸染開,帶着一種觸目驚心的、被玷污的狼藉。
空氣,死寂了一瞬。
“對不起!對不起!遲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仆“砰”地一聲跪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瞬間就哭得梨花帶雨,抱着遲念的腳踝,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我......我賠,我把我的工資全賠給您!求您不要開除我......”
演技不錯。
遲念的內部系統給出了冷靜的評價。
`情緒模擬度:百分之九十五,生理指標控制精準,可以入選教科書級別的碰瓷案例。`
周圍的惋惜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天呐!這可是M大師的孤品‘月光’啊!”
“這下全毀了,太可惜了!”
“這服務生怎麼這麼不小心!”
可惜?
遲念的目光淡淡掃過。
說話的人,嘴角壓着,眼底卻亮晶晶的。
是興奮。
是幸災樂禍。
她看到了人群之外的凌薇。
凌薇正端着一杯香檳,姿態優雅,唇邊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勝利者的冷笑。
眼神裏滿是快意。
`指令源頭確認。`
`攻擊者:凌薇。`
`執行者:女仆A。`
`攻擊目的:公開羞辱。`
好了,所有數據收集完畢。
所有人都等着看戲。
等着看這個被封燼捧在手心的女人,會如何驚慌失措,如何尖叫哭泣,如何歇斯底裏地發怒。
那一定很精彩。
凌薇甚至已經準備好,等遲念失態後,再假惺惺地上前安慰幾句,扮演一個善良大度的角色。
然而。
她們什麼都沒等到。
遲念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前那片狼藉的污漬。
`資產名稱:‘月光’禮服。`
`當前狀態:物理性損毀,不可逆。`
`價值評估:歸零。`
`處理方案:廢棄。`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
平靜得像一汪結了冰的深潭。
她甚至沒看跪在地上、還在賣力表演的女仆一眼,仿佛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全息投影。
她轉頭,看向身邊一個已經看呆了的、真正的侍者。
聲音清泠泠的,像玉石相擊。
“請問,哪裏有休息室可以讓我整理一下?”
......
......?
全場死寂。
那些準備好的惋惜、勸慰、看好戲的表情,全都僵在了臉上。
就這?
反應就這?
不哭?不鬧?不發火?
這劇本不對啊!
凌薇嘴角的冷笑也凝固了。
她感覺自己用盡全力打出的一拳,卻砸在了一團虛無的空氣上,不上不下,憋屈得她幾欲吐血。
她不明白,爲什麼?
爲什麼這個女人可以平靜到這種地步?
那是“月光”!是封燼送給她的“月光”!
是任何一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珍寶!
就這麼被毀了,她怎麼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遲念沒興趣探究失敗者的心理活動。
她見那名侍者還在發愣,便又重復了一遍,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AI催促程序時的機械感。
“休息室。”
“啊......哦!有、有的!遲小姐,這邊請!”
侍者像是被按了重啓鍵,猛地回過神來,連忙躬身在前面帶路。
遲念邁開腳步,裙擺上那片刺目的紅,隨着她的走動,像一朵盛開的、不祥的血色之花。
可她的背影,卻依舊挺得筆直,清冷,又孤高。
仿佛被玷污的本不是她,而是那些肮髒的、試圖看她笑話的眼睛。
圍觀的名媛們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場精心設計的羞辱,好像......失敗了?
不,比失敗更徹底。
是直接被對方無視了。
她們就像一群賣力演出的猴子,但唯一的觀衆,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
跪在地上的女仆也傻了。
她......她還演不演?
劇本裏沒寫主角直接退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