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志推開家門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心髒驟停。
客廳中央,林曉南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凌亂鋪滿了東西——戶口本、紅色的房產證、存折、銀行卡、幾個首飾盒,甚至還有他們的結婚照,玻璃相框就那麼歪倒在一摞文件上。她沒在整理,只是伸着一只手,指尖懸在一本存折上方,微微發着抖,卻不碰下去。
她的背影縮得很小,頭發有些亂,早晨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她籠在一層光暈裏,卻莫名顯得孤獨又破碎。
“媽媽,爸爸回來了!”天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從沙發上跳下來,光着腳丫跑過來。
周承志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動作有些僵硬,目光死死鎖在妻子身上。“天天乖,先去房間玩。”他的聲音有些澀。
天天看看爸爸,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媽媽,乖巧地點點頭,抱着玩具進了兒童房,輕輕帶上了門。
周承志放下公文包,幾步走到林曉南身邊,蹲下身。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臉——蒼白得像張紙,眼睛紅腫,下唇有一處明顯的、被她自己咬破的痕跡,滲着一點血絲。
“曉南?”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時,林曉南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倏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裏空茫茫的,布滿了血絲,看向他時,先是茫然,然後是劇烈的震顫,最後凝聚成一種周承志從未見過的、近乎實質的痛苦和……怨恨?
對,怨恨。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他捕捉到了。
“你去哪兒了?”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
周承志愣了一下:“我?我剛從公司……”
“不是今天!”林曉南突然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尖利的顫抖,“是那時候!天那麼冷,雪那麼大,電話打不通,天天一直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你去哪兒了?!你爲什麼沒回來?!”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裏。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恐懼和憤怒。
“曉南,你冷靜點……”周承志想反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狠狠甩開。
“我冷靜不了!”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沖出眼眶,洶涌地往下淌,“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聽着外面風聲像鬼哭,聽着樓上樓下砸東西搶東西,聽着天天縮在我懷裏小聲問‘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我怎麼說?我能怎麼說?!”
她語無倫次,呼吸急促,口劇烈起伏,像瀕死的魚。“我說爸爸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我騙他,也騙我自己!可是你沒回來!周承志,你到死都沒回來!”
最後那句話,她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的,聲音撕裂在空氣裏,帶着血淋淋的絕望。
然後,毫無征兆地,她攥緊的拳頭狠狠砸在周承志的口。
咚的一聲悶響。
周承志沒躲,甚至沒動一下,只是垂着眼,任由她打。那拳頭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帶着她全身的顫抖。
“你去哪兒了……你告訴我你去哪兒了……”她一邊打,一邊哭,拳頭落下的頻率越來越快,卻越來越無力,最後變成徒勞的捶打,“我把能燒的都燒了……天天冷得發抖,我把他裹在被子裏,自己穿着單衣服抱着他……有人來搶東西,他們推我,撞我的頭……天天爬出來想保護我,被他們踹在肚子上……”
她的敘述混亂不堪,夾雜着哽咽和破碎的抽泣。“他疼得哭都哭不出來,發燒,燒得說胡話……我沒有藥,一點都沒有……水都凍成冰了……”
又是一拳,輕飄飄落在他肩上。
“後來……後來我拿刀了……承志,你知道的,我連魚都不敢看……”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卻空洞得嚇人,仿佛透過他在看什麼恐怖的東西,“可是那天晚上,又有人想撬門……我躲在門後,手裏攥着那把水果刀……他進來的時候,我閉着眼就捅過去了……”
她停下來,大口喘着氣,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眼神聚焦回周承志臉上,那裏面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痛苦:“血……好多血,熱的,噴在我臉上……我人了……承志,我爲了守住天天和那點吃的,我人了……”
周承志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攪,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抱住她,想告訴她別說了,可他喉嚨像被水泥封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能做的,只是挺直脊背,承受着她毫無章法的捶打和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訴。
“可是沒用……還是沒用……”林曉南的力氣似乎耗盡了,捶打的手軟軟垂下來,聲音低下去,變成喃喃自語,“天天還是死了……在我懷裏,一點點變冷,變硬……他最後還說,‘媽媽,我不冷,你別哭’……”
她終於崩潰了,身體向前一傾,額頭抵在周承志僵硬的口,放聲大哭。那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徹底撕開所有僞裝、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悲慟嚎啕,嘶啞、破碎,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哭出來。
“他才五歲……他那麼小……是我沒用,我護不住他……我要是聽爸媽的話,早點帶他回東北……要是你回來了……要是我多買點藥……要是我……”
“曉南……”周承志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伸出手,試探地、輕輕地落在她劇烈顫抖的背上,然後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整個冰冷發抖的身體死死摟進懷裏。
她在他懷裏掙扎,用盡最後力氣捶打他的背,哭喊着:“你爲什麼不回來!你爲什麼不在!周承志你!你!”
“對不起……”周承志把她摟得更緊,下頜抵着她溼透的發頂,眼眶赤紅,聲音哽咽,“對不起……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她說的那些具體是什麼,但他聽懂了那鋪天蓋地的絕望、恐懼和失去。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她和天天真的經歷過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