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讓他渾身血液都冷了。
“我不該留你們一個人……我不該……”他語無倫次地重復着道歉，手掌用力地、一遍遍撫過她瘦削的脊背，仿佛想將那顫抖和冰冷都揉碎。
林曉南在他懷裏哭了很久，哭聲從嘶嚎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硬，卻依然冰涼。
“你還沒告訴我……”她終於稍微平靜了一點，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痛苦，“上一世……你到底去哪兒了？爲什麼……不回來？”
周承志身體一僵。他低頭，看着她淚痕交錯、蒼白脆弱的臉，心髒像被鈍刀反復切割。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聲音低沉而苦澀，“如果……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發生了那些事。那我一定……”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異常肯定，“我一定是在回來的路上。”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着自己，目光直視着她紅腫的、滿是淚水的眼睛：“曉南，你看着我。你了解我。如果知道你和天天在那種處境裏，就算是爬，我也會爬回來。我沒回來，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回不來了。”
這個結論像一塊巨石，砸進兩人之間。林曉南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切的痛楚和篤定。是啊，她了解他。他或許忙，或許有時候粗心，但在大事上，他從未丟下過她和天天。
如果末世真的來了，他知道她和孩子被困在家裏，他怎麼可能不回來？除非……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個可能性，比任何猜測都更讓她窒息。
“所以……”周承志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拇指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新的淚痕，“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對嗎？不是噩夢，不是幻覺？”
林曉南看着他，緩緩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似乎不再那麼灼熱。
“告訴我，”周承志的聲音異常平穩，帶着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從最開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林曉南靠在他懷裏，斷斷續續地，將一切和盤托出。從12月31氣溫驟降，到電力通訊中斷；從最初的惶恐到後來的絕望；從物資耗盡到暴徒上門；從天天生病到最終在她懷裏停止呼吸；從她自己的意識消散，到再睜眼回到今天早上。
這一次，她的敘述比剛才稍微有條理了一些，但那些細節依舊殘酷得讓人心頭發冷。她說到燒掉天天最愛的繪本時，周承志的手臂收緊了一下。說到有人踹了天天時，她能感覺到他腔裏壓抑的怒火和劇烈的心跳。說到她拿刀捅人時，他沉默着，只是將下巴更緊地貼着她的發頂。
“……我只知道這麼多。”最後，她疲憊地說，“我死在那場寒冷開始後的第一個月。後面還會不會更冷，會冷多久，會不會有別的災難……我一點都不知道。”
周承志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曉南以爲他還在消化這荒謬的一切。
“一個月……”他喃喃重復，目光看向窗外明媚卻虛假的陽光，“從今天算起？”
“12月31號開始。”林曉南補充道，“溫度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暴跌。”
周承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決斷。那是林曉南熟悉的、當他面對重大難題和壓力時會出現的眼神。
“好。”他說，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我信你。”
林曉南愕然抬頭，沒想到他接受得這麼快。
“不是因爲那些預言，也不全是因爲你說的那些細節。”周承志看着她，眼神深邃，“是因爲你，曉南。你的眼睛騙不了人。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而且我有種感覺，你說的‘回不來’，可能是真的。最近我一直在關注幾個極地研究機構和全球氣象組織的動態報告，有些非公開的數據……確實顯示了一些非常、非常糟糕的趨勢。只是主流媒體還沒有大規模預警。”
他鬆開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肩背挺直，卻透着一種緊繃感。“零下七十度……東北……爸媽他們……”
“我們要回去。”林曉南也跟着站起來，腿還有些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聲音帶着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必須回去。在南方，我們沒有一點機會。但爸媽知道怎麼在那種天氣裏活下去，他們有房子，有經驗，有準備！”
周承志轉過身，眉頭緊鎖：“可是東北會更冷！零下七十度，那不是鬧着玩的！”
“呆在這裏就是等死！”林曉南的情緒又有些激動，聲音發顫，“上一世他們打過電話讓我們回去的！他們可能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們聽了……”
她沒有說完，但周承志明白了。他想起三個月前父親那通異常嚴肅的電話，母親在旁邊欲言又止的叮囑。當時他和曉南都覺得是老人想孫子了，加上對北方冬天的固有恐懼，沒太當真。
如果……那真的是最後一次預警……
他走到林曉南面前，雙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他的手很大，很穩，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回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全家一起，回東北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