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媽!火再大一點!對,就是這樣!”
“小花,把這些蝦米再剁碎一點,要剁成粉末狀!”
秦家的小院裏,今天熱鬧得像是在過年。
蘇婉系着圍裙,站在院子中央臨時搭起的大灶台前,像個運籌帷幄的大將軍,有條不紊地指揮着全家老小。
她的身前,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和處理好的食材。
秦烈昨天從縣城黑市回來,帶回了她清單上所有的東西。
金華火腿是買不到的,但讓他淘換到了一條上好的風鹹肉,肥瘦相間,鹹香撲鼻;貝也沒有,但他弄來了不少曬的淡菜(貽貝),個頭飽滿,鮮味十足。
再加上村裏就能找到的蝦米、辣椒、蒜頭、紅蔥頭……熬制一鍋“乞丐版”XO醬的材料,算是齊活了。
王春花和小花,已經徹底成了蘇婉的“御用副廚”。
一個負責燒火,一個負責打下手,雖然還不太明白兒媳婦(嫂子)到底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只要一想到能有好吃的,兩人就勁十足。
熬制XO醬,是個極其考驗耐心和火候的精細活。
蘇婉先將大量的紅蔥頭和蒜頭切成均勻的薄片,這個刀工就讓旁邊看着的王春花咋舌不已。
她看着蘇婉那雙的手握着菜刀,上下翻飛,只看到一片殘影,“哆哆哆”的聲音過後,案板上就是一堆厚薄均勻的蒜片,沒有一片是碎的。
“我的娘欸,你這手藝,縣城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沒你厲害!”王春花由衷地贊嘆道。
蘇婉笑了笑,沒說話,將切好的蒜片和蔥片,分批下入燒得滾燙的豬油鍋裏,用中小火慢慢地炸。
“刺啦——”
隨着食材下鍋,一股濃烈而霸道的香氣,瞬間從鍋裏炸開!
那不是單一的蒜香或蔥香,而是混合了豬油的醇厚之後,被提煉升華的一種復合型香氣。
它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粗暴地鑽進你的鼻腔,瞬間喚醒你所有的食欲。
炸到蔥蒜片變得金黃酥脆,散發出焦糖般的香氣時,蘇婉立刻用漏勺將它們撈出,瀝油分。
這一步,是爲了制作“蔥酥”和“蒜蓉酥”,是XO醬香氣和口感層次感的關鍵。
炸過蔥蒜的油,已經變成了金黃色的香料油。
蘇婉沒有換油,而是直接將剁碎的鹹肉末、蝦米粉和泡發後撕成細絲的淡菜絲,一起倒入了鍋中。
“轟!”
如果說剛才的蔥蒜香是開胃的前菜,那麼現在,這鍋裏爆發出的味道,就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饕餮盛宴!
鹹肉的油脂在高溫下融化,與海產貨的極致鹹鮮激烈碰撞,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蠻橫的、具有強大侵略性的香味!
那味道,比一萬只螃蟹同時蒸熟還要濃鬱,比一百條鹹魚同時煎炸還要霸道!
這股味道,以秦家小院爲中心,迅速地朝着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順着海風,它飄過了田埂,飄進了鄰居的院子,飄到了村東頭,又飄到了村西尾……
整個東海前哨漁業大隊,幾乎都被這股“罪惡”的香氣所籠罩。
正在田裏活的社員們,聞到這股味道,手裏的鋤頭都揮不動了。
“啥味兒啊?我的天,這是把龍王爺的廚房給端了嗎?”
“是秦家!又是秦家傳出來的!他們家今天又在吃什麼東西?”
“這味道……聞着就流口水,太香了,太香了!不行了,我感覺我能就着這味兒吃三大碗紅薯!”
正在自家門口洗衣服的林曉燕,聞到這股味道,手裏的棒槌“啪”地一聲掉進了盆裏。
她狠狠地抽了抽鼻子,那股混合着肉香和海鮮味的霸道香氣,讓她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秦家!又是秦家!
那個蘇婉,到底是什麼妖精轉世?怎麼天天都能折騰出這麼香的東西來?
林曉燕的弟弟,那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再次被饞哭了。
他扔了手裏的泥巴,跑到院牆邊,扒着牆縫使勁往秦家院子裏瞅,一邊瞅一邊哭喊:“姐!秦家在煉油!在煉大肥肉!好香啊!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煉油?”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村民們的心裏炸開了。
在這個年代,只有逢年過節,或者家裏有大喜事,才會豬煉油。
那一鍋滾燙的豬油,熬出來的油渣,是孩子們眼中最頂級的零食。
而煉油時飄出的那股濃鬱的肉香,更是富裕和奢侈的象征。
“秦家發財了?居然舍得煉豬油了?”
“我的天,你看那煙囪裏冒的煙,那麼濃!這得是多大一鍋油啊!”
“走走走,去看看!沾沾喜氣也好啊!”
一時間,秦家院牆外,圍滿了伸長了脖子、滿臉羨慕嫉妒恨的村民。
他們像一群被香味吸引過來的蒼蠅,嗡嗡地議論着,猜測着秦家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
而院子裏,蘇婉對外界的動充耳不聞。
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這口大鐵鍋上。
她將之前炸好的蔥酥和蒜蓉酥倒回鍋裏,又加入了大量的辣椒碎和幾種她自己磨的香料粉。
鍋裏的顏色,瞬間變得更加豐富多彩。
金黃的蔥蒜酥,橘紅的蝦米,褐色的淡菜絲,火紅的辣椒……在澄黃的油中翻滾、融合。
她拿起一把巨大的鍋鏟,開始用一種緩慢而有力的節奏,不停地在鍋底推攪,防止粘鍋。
這個過程,是體力活,也是技術活。
秦烈看她額頭見了汗,一聲不吭地走上前,從她手裏接過了鍋鏟。
“我來。”他只說了兩個字,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寫滿了心疼。
他那雙能拉動千斤漁網的大手,此刻握着鍋鏟,卻顯得格外溫柔。
他按照蘇婉的指點,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地推攪着。
蘇婉站在一旁,看着男人寬闊的後背,看着他手臂上隆起的、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心裏一暖。
她拿起毛巾,細心地幫他擦去額角的汗水,柔聲說:“老公,辛苦啦。”
秦烈沒回頭,只是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鍋裏的醬料,在持續的熬煮下,水分慢慢蒸發,變得越來越粘稠。
各種食材的味道,也在這漫長的熬制過程中,互相滲透,彼此成就,最終融合成一種無法分割的、醇厚復合的絕頂鮮香。
顏色,也從最初的斑斕,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油潤的、誘人的琥珀紅。
“好了!”
當鍋裏的醬料開始冒出細密均勻的油泡,顏色達到最完美的狀時,蘇婉果斷地喊了停。
一鍋集山海之味、香辣鹹鮮於一體的頂級XO醬,終於大功告成!
蘇婉把這種頂級XO醬,命名爲“蘇氏海鮮醬”。
王春花早就按捺不住了,端着一個大海碗就沖了上來:“好了?快快快,給我嚐嚐!這到底是個啥玩意兒,比煉豬油還香!”
蘇婉笑着搖了搖頭,拿起一個淨的勺子,先舀了一小勺,遞到了旁邊一直默默幫忙的秦小花嘴邊。
“小花,我們的大功臣,你先嚐。”
秦小花有些受寵若驚,她看着蘇婉鼓勵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將那一小勺還冒着熱氣的蘇氏海鮮醬吃了下去。
醬一入口,小花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是一種怎樣爆炸性的味覺體驗!
首先是撲面而來的鹹鮮,那是蝦米和淡菜經過濃縮提煉後的極致鮮味;緊接着,是鹹肉帶來的醇厚肉香和油脂感;然後,是辣椒恰到好處的香辣,着味蕾,讓人精神一振。
最後,是炸得酥脆的蔥蒜酥,在咀嚼中釋放出淡淡的甘甜,讓整個味道的層次變得無比豐富!
各種味道,在口腔裏輪番轟炸,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循環。
小花的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極度滿足和震驚的表情。
她激動地看着蘇婉,小手不停地比劃着,嘴巴也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蘇婉看懂了她的手勢,笑着翻譯道:“小花說,太好吃了!比上次的禿黃油還好吃!她說,這裏面有海的鮮,肉的香,太陽的辣,還有……土地的甜?”
土地的甜?蘇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小花指的是紅蔥頭的味道。
這個孩子,真是個語言和味覺的天才!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村支書秦愛國黑着一張臉,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那群被香味勾得抓心撓肝的村民。
“秦烈!蘇婉!”秦愛國看着院子裏那一大鍋紅亮亮的、還在冒着香氣的東西,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但嘴上卻義正言辭地喝問道,
“你們家,這是在什麼?全村人都說你們家發大財了,在煉油!這麼大的陣仗,你們是不是又在搞什麼歪門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