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書,您這話說的,我們哪敢搞什麼歪門邪道啊。”
面對秦愛國的質問和院牆外黑壓壓的人群,蘇婉一點都不慌。
她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碗白米飯,從鍋裏舀了一大勺熱氣騰騰的蘇氏海鮮醬,大大方方地澆在飯上,然後遞到了秦愛國面前。
“支書,您是我們大隊的父母官,爲了社員們的事情夜勞,肯定也餓了。
這是我們家自己琢磨出來下飯醬,就是用些不值錢的蝦米、淡菜熬的,您嚐嚐,給我們提提意見。”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對方,又輕描淡寫地說明了這醬的“普通”來歷。
秦愛國本來是板着臉來興師問罪的,可那股霸道到不講理的香味,早就把他的魂都快勾走了。
此刻看着眼前這碗被紅亮醬料包裹的米飯,他肚子裏的饞蟲瞬間造反,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這……這怎麼好意思。”他嘴上客氣着,手卻很誠實地接過了碗。
周圍的村民們,眼睛都看直了。
他們死死地盯着秦愛國手裏的那碗飯,一個個狂咽口水。
秦愛國被這麼多人盯着,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然後夾起一小口,將信將疑地送進了嘴裏。
下一秒,他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得溜圓!
那是一種他活了五十多年,從未體驗過的爆炸性美味!
鹹、鮮、香、辣、甜……無數種味道,像錢塘江的大一樣,一波接着一波,沖擊着他的味蕾!
那味道太過癮,太過癮了!讓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一股暖流從胃裏直沖天靈蓋!
“好吃……”他下意識地呢喃了一句。
然後,他就再也顧不上什麼支書的架子了。
他拿起筷子,開始瘋狂地往嘴裏扒飯,吃得呼呼作響,連嘴角的飯粒都來不及擦。
一大碗飯,眨眼間就見了底。
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看着鍋裏那剩下的醬料,眼神裏充滿了渴望。
院牆外的村民們,看着支書那副狼吞虎咽、渾然忘我的模樣,一個個都看傻了。
這……這得是多好吃的東西,才能讓一向穩重的秦支書,吃成這個樣子?
蘇婉笑了笑,又盛了一碗,遞給旁邊一個平時跟王春花關系不錯的嬸子:“嬸子,你也嚐嚐,幫我們品品味兒。”
那嬸子受寵若驚,連忙接過,嚐了一口後,反應比秦愛國還要誇張。
她直接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飄飄欲仙的表情,嘴裏不停地念叨:“我的天爺欸……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這一下,人群徹底炸了鍋。
“也給我嚐嚐!”
“秦烈家的,你這醬賣不賣啊?”
蘇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笑着擺了擺手:“大家別急,這醬還沒完全好呢,等過兩天,我讓我家阿烈給大家夥兒都送點嚐嚐鮮!”
她這話說得敞亮,瞬間就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秦愛國吃人嘴短,也不好再說什麼“歪門邪道”了,只是抹了抹嘴,語重心長地對秦烈說:
“東西是好東西,但你們也得注意影響,別搞得太張揚了。”說完,就背着手,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走了。
一場由香味引發的“危機”,就這麼被蘇婉用一碗醬拌飯,輕輕鬆鬆地化解了。
當天晚上,蘇婉將熬好的蘇氏海鮮醬,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十個從供銷社換來的水果罐頭玻璃瓶裏。
每一瓶都裝得滿滿當當,最後再用一層厚厚的紅油封口,擰緊蓋子。
看着這十瓶晶瑩剔透,色澤誘人的“小炸彈”,蘇婉的心裏充滿了期待。
第二天,天還沒亮,秦烈就悄悄地起了床。
他將那十瓶蘇氏海鮮醬,用棉布一個個仔細包好,藏在一個打了補丁的舊布袋裏,再將布袋放進一個裝滿了草的竹筐最底層。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上竹筐,跟着要去縣城送貨的運輸船,悄悄地出發了。
蘇婉一直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心裏既緊張又興奮。
這是他們“秦氏集團”的第一筆生意,成敗,在此一舉。
……
縣城,東風市場。
這裏是縣裏最大的農貿市場,也是官方默許的、一個可以進行少量私人交易的“灰色地帶”。
秦烈跟着大部隊卸完貨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將竹筐放下,心裏七上八下的。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這種“投機倒把”的買賣,說不緊張是假的。
他那張一向冷峻的臉上,都帶上了一絲不自然的僵硬。
他學着旁邊賣雞蛋、賣紅薯的小販,把竹筐放在面前,但又不敢像他們那樣大聲吆喝。
他就那麼像一尊似的,直挺挺地站在那兒,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
他這副樣子,加上他那一米九的個頭和一身駭人的氣勢,別說吸引顧客了,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地繞着他走。
一個鍾頭過去了,他面前的竹筐,連個問的人都沒有。
秦烈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難道……婉婉這次想錯了?這東西,城裏人也看不上?
他想起媳婦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裏一陣發堵。他不能讓她失望!
就在他準備豁出去,學着別人吆喝兩聲的時候,一個穿着白色廚師服、戴着高帽子的中年男人,行色匆匆地從他面前走過。
男人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猛地轉過頭,鼻子使勁地抽動了兩下,然後,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了秦烈面前的那個竹筐上。
“同志,你這筐裏……裝的是什麼?”男人快步走了過來,眼睛放光地問道。
秦烈心裏一緊,但還是按照蘇婉教他的話術,沉聲說道:“自家做的下飯醬。”
“下飯醬?”男人顯然不信,什麼下飯醬能有這麼霸道的香味?
他剛才在市場那頭,就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勾魂攝魄的鮮香味,循着味道找過來,才發現源頭竟然是這個不起眼的竹筐。
“能……能打開給我看看嗎?”男人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急切。
秦烈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他從竹筐裏拿出一瓶蘇氏海鮮醬,擰開了蓋子。
“嗡——”
瓶蓋擰開的瞬間,那股被封印了一晚上的、濃鬱到極致的復合型香氣,如同被釋放的猛虎,瞬間炸裂開來!
周圍幾個正在討價還價的顧客,瞬間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香味的來源。
“我的天!什麼味兒啊!”
“太香了!這是什麼醬料?”
那個廚師服男人,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搶過瓶子,湊到鼻子底下猛吸了一口,臉上露出了癡迷又陶醉的表情。
他是縣裏最大的國營飯店“紅星飯店”的采購科長兼大廚,姓劉。
他這輩子,跟食材調料打了半輩子交道,自問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什麼頂級醬料沒嚐過。
可眼前這瓶醬……他敢用自己三十年的廚師生涯發誓,他從未聞過如此霸道、如此富有層次感的香味!
“同志!”劉科長激動地抓住秦烈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你這醬,怎麼賣?不!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秦烈被他這反應搞得一愣。
全……全要了?
他還沒來得及報價,旁邊幾個被香味吸引過來的、一看就是部家屬打扮的婦女,也圍了上來。
“小夥子,這醬給我來一瓶!多少錢?”
“我要兩瓶!這味道,拿回去拌面條,肯定絕了!”
“別跟他廢話了!我出五塊錢一瓶!”一個穿着的確良襯衫的胖女人,財大氣粗地說道。
五塊錢!
秦烈的心髒,猛地抽動了一下。
要知道,他辛辛苦苦在生產隊一天活,也就掙十個工分,折合下來不到兩毛錢。
這一瓶醬,竟然能賣五塊錢?這都夠他一個月活的了!
劉科長一聽急了,連忙把秦烈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同志!你別聽她們的!你這醬,是寶貝!這樣,你開個價!只要不過分,我全收了!我不要錢,我用票跟你換!”
他看出來秦烈不是一般的小販,這種好東西,肯定不是圖那幾塊錢。
秦烈想起了蘇婉的囑咐。
蘇婉說,如果有人真心想要,就不要錢,優先換全國糧票和布票,這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了兩手指頭。
“二十斤全國糧票,或者五尺布票,換一瓶。”他沉聲說道。
這個價格,是他和蘇婉商量好的。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天價了。
沒想到,劉科長聽完,非但沒有猶豫,反而大喜過望:“成交!太值了!你那十瓶,我全要了!我給你……我給你二百斤全國糧票!不!我再加五十尺布票!”
他生怕秦烈反悔,或者被別人搶走。
這種頂級的醬料,要是能讓他研究出來,哪怕只研究出七八分,都能成爲他們紅星飯店的獨門招牌菜!
這價值,豈是區區幾百斤糧票能衡量的?
秦烈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就這麼十瓶媳婦用“不值錢的玩意兒”熬出來的醬,竟然換回來了二百斤全國糧票和五十尺布票?
這……這簡直比搶錢還快啊!
他暈暈乎乎地跟着劉科長去飯店後廚取了票,把十瓶蘇氏海鮮醬交給了對方。
臨走前,劉科長還塞給他一個裝滿了大肉包子的布袋,千叮嚀萬囑咐,下次再有這種好東西,一定要第一個通知他。
秦烈揣着那一大疊沉甸甸的票據,走在回碼頭的路上,感覺腳底下都輕飄飄的。
他看着手裏那厚厚的一沓全國糧票和布票,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婉婉……他要給婉婉買最好看的花布,讓她做最漂亮的裙子,讓她成爲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