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澈的哭聲,尖銳又刺耳。
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來來地,拉扯着蘇錦繡本就緊繃到了極點的神經。
她自己也處在崩潰的邊緣。
前途未卜。
身無分文。
還帶着兩個拖油瓶。
這蛋的人生,簡直就是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死循環!
一股壓抑了許久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從心底裏冒了出來,瞬間燒光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轉過頭,沖着還在嚎啕大哭的蕭雲澈,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去!
“哭什麼哭!”
“哭能讓你爹娘活過來嗎!”
“哭能讓玄羽衛不你嗎!”
“再哭!”
“再哭就把你扔在這兒喂狼!”
她的聲音,因爲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回蕩在小小的窩棚裏,顯得格外猙獰。
蕭雲澈被她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當場打了個嗝。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瞪着一雙通紅的、掛着淚珠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蘇錦繡。
在他過去的記憶裏。
這個叫錦繡的丫鬟,雖然不像別人那樣對他百般奉承,但也總是溫和有禮的。
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像一頭被惹怒了的母狼。
趙妍兒也被嚇了一跳。
她怯怯地伸出小手,拉了拉母親冰冷的衣角,小聲地辯解。
“娘……”
“弟弟他……他害怕……”
女兒那帶着一絲畏懼的、軟軟糯糯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被怒火沖昏了頭腦的蘇錦繡。
她看着眼前兩個孩子。
一個被自己吼得噤若寒蟬,小小的身體還在不住地顫抖。
一個眼神裏充滿了擔憂和不解。
那兩雙清澈又驚恐的眼睛,像兩針,狠狠地扎進了蘇錦繡的心裏。
我……我剛才在什麼?
我在對兩個剛剛失去了一切的孩子發火?
他們一個五歲,一個才三歲。
他們懂什麼?
怒火,瞬間就化爲了濃濃的愧疚和自責。
蘇錦繡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自己剛才失控了。
逃亡的壓力,對未來的迷茫,讓她把最壞的情緒,發泄在了最無辜的孩子身上。
這不對。
她伸手,將兩個孩子都攬進了懷裏。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
但她的聲音,已經放緩了許多,雖然依舊沙啞,但多了一絲溫度。
“對不起。”
“剛才,是姨姨不好。”
她第一次,用“姨姨”這個稱呼,來定義自己和蕭雲澈的關系。
不是“奴婢”,也不是“我”。
而是一個可以依靠的長輩。
蕭雲澈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道歉。
蘇錦繡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之類的屁話,都是蒼白無力的。
她只是看着兩個孩子的眼睛,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又認真的語氣,開始了這場逃亡路上的第一次“家庭會議”。
“我知道你們害怕,我也怕。”
“但是,害怕沒有用。”
她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
“從我們逃出侯府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成了一繩上的螞蚱。”
“外面,有想我們的人。他們很強大,比我們見過的任何護衛都要強大。”
“我們三個人,任何一個人,都可能隨時死去。”
她的話,很殘酷,卻也很現實。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忘記以前的一切。”
她的目光,重點落在了蕭雲澈的身上。
“你,不再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小世子。沒人會再哄着你,沒人會再慣着你。”
“我,也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打罵的丫鬟。”
“我們,是一個團隊。一個爲了活下去而掙扎的團隊。”
“在這個團隊裏,沒有主子,沒有奴才,只有三個目標一致的夥伴。”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活下去。”
“團結,堅強,聽從指揮。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這番話,對於兩個孩子來說,或許有些深奧。
但他們能感受到,蘇錦繡語氣裏那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次談話,讓蘇錦繡的心態,也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她不再僅僅是將保護蕭雲澈當成一個報恩的任務。
而是真正地,將這兩個孩子,都視爲了自己的責任。
她從一個被動的“保鏢”,開始向一個主動的“母親”,或者說,“領袖”的角色轉變。
天亮後。
雨停了。
蘇錦繡用了一大半的積蓄——整整十五兩銀子。
在一個路過的小村子裏,買了一輛破舊的、四個輪子有兩個都在吱呀作響的板車。
又買了一匹瘦得能看到肋骨、走兩步就喘三喘的老馬。
然後,她把剩下的、少得可憐的錢,換成了能吃很久的粗糧餅子和一些必備的傷藥。
當老馬拖着破舊的板車,重新上路時。
蘇錦繡正式開啓了她的“負婆”生涯。
板車很顛。
泥濘的小路,更是坑坑窪窪。
每走一步,整個車廂都像是要散架一樣。
從小坐慣了八抬大轎、四輪馬車的蕭雲澈,哪裏受過這種罪。
他忍不住開始小聲地抱怨起來。
“這車好晃……”
“硌得我屁股疼……”
“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蘇錦繡在前頭趕着車,聽着他的抱怨,沒有回頭。
只是冷冷地,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再多說一個字。”
“就扔你下車。”
“我,從不說第二遍。”
蕭雲澈的抱怨聲,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着蘇錦繡那比冬天裏的石頭還要冷硬的側臉,終於意識到。
這個姨姨,好像真的……說到做到。
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趙妍兒則懂事地,從包裹裏拿出一個粗糧餅子,遞給了他。
“弟弟,吃點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