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妍兒的哭聲,尖銳而響亮。
穿透了雨幕。
壓過了風聲。
甚至蓋過了遠處傳來的慘叫。
瞬間就吸引了巷子裏所有人的注意。
蘇錦繡準備拼命的動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趙虎即將抓到她肩膀的手,也頓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爲這哭聲,雖然大,但跟“驚恐”兩個字,半點關系都沒有。
那是一種……純粹的、蠻不講理的、撒潑式的嚎啕大哭。
“哇——!”
“娘!我要吃糖葫蘆!”
“我就要吃那個紅紅的糖葫蘆!”
趙妍兒一邊哭,一邊用她那沾滿了黑泥的小手,指向巷子口的方向。
在那裏,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正準備收攤躲雨。
那在草靶子上、被雨水淋得晶晶亮的冰糖葫蘆,成了此刻全場唯一的焦點。
這丫頭,哭得驚天動地。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活脫脫一個被慣壞了的、得不到滿足就滿地打滾的熊孩子。
巷子裏。
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詭異。
前一秒,還是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抓捕現場。
後一秒,就變成了一個家庭倫理劇的拍攝片場。
一個滿臉肅、煞氣騰騰的玄羽衛軍官。
一群手持鋼刀、如狼似虎的士兵。
和三個渾身餿臭、撒潑要糖吃的小乞丐。
這畫面,實在太違和了。
違和到讓趙虎和他手下那一身醞釀已久的氣,瞬間就泄了一大半。
就像一個卯足了勁兒的拳頭,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蘇錦繡是誰?
前世跑業務,酒桌上能把甲方喝到叫爸爸的狠人。
論演技,她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女兒遞過來的梯子,她哪有不爬的道理!
她的大腦,只當機了零點一秒,就立刻進入了奧斯卡影後模式。
“你個死丫頭!討債鬼!”
蘇錦繡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抓住趙妍兒,照着她那小屁股,就“啪啪”地拍了兩下。
當然,是雷聲大雨點小的那種。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吃!”
“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還想着吃糖葫蘆!”
“老娘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麼個賠錢貨!”
她一邊罵,一邊還裝作氣急敗壞地要去擰女兒的耳朵。
趙妍兒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就要吃!我就要吃!”
“你不給我買,我就不走!我就躺在這兒!”
她一邊嚎,一邊還真的往泥水裏一坐,兩條小腿亂蹬,濺了趙虎一身的泥點子。
趙虎:“……”
他身後的士兵們,一個個憋着笑,臉都快憋紫了。
他們見過不怕死的,見過求饒的。
就是沒見過在抓捕現場,因爲一串糖葫蘆撒潑打滾的。
“官爺,官爺您別見怪。”
蘇錦繡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又惶恐的表情,對着趙虎點頭哈腰。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不懂事。”
“沖撞了官爺,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這些泥腿子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一邊還把一直默不作聲的蕭雲澈也拉了出來。
她早就交代好了。
無論發生什麼,蕭雲澈只需要扮演一個角色。
癡呆。
此刻的蕭雲澈,眼神空洞,嘴角歪斜,還流着一絲晶瑩的口水,活脫脫一個地主家的傻兒子。
趙虎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這“一家三口”身上,來來地掃視着。
衣衫襤褸。
滿身污泥。
還散發着一股讓人作嘔的餿味。
當娘的潑辣又卑微。
當女兒的刁蠻又貪吃。
當兒子的……還是個傻子。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那個鍾鳴鼎食、規矩森嚴的鎮南侯府裏,能養出來的金枝玉葉。
侯府的小姐,就算裝,也裝不出這股子發自骨子裏的市井無賴氣。
至於那個小世子……
趙虎的目光,重點落在了蕭雲澈身上。
他雖然沒見過小世子的真人,但也聽聞,那是個粉雕玉琢、聰慧異常的孩子。
跟眼前這個流着口水的傻子,簡直判若兩人。
難道……是自己搞錯了?
趙虎的疑心,去了大半。
畢竟,侯府裏那麼多人,逃出來幾個下人,也不是沒可能。
爲了這麼幾個無關緊要的下人,耽誤了追捕正主的時間,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晦氣!”
他看着自己靴子上被濺到的泥點,厭惡地罵了一句。
然後,對着蘇錦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滾滾滾!”
“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這三個字,對蘇錦繡來說,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哎!哎!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拉起還在“撒潑”的趙妍兒,又拽了一把還在“流口水”的蕭雲澈。
“還不快謝謝官爺!”
她裝模作樣地又拍了女兒一下。
趙妍兒非常上道地,沖着趙虎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蘇錦繡拉着兩個孩子,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巷子。
她們沒有跑,只是加快了腳步,混入了城門口那些準備出城的難民隊伍裏。
城門口的盤查,依然嚴密。
每個出城的人,都要被仔細甄別。
蘇錦繡低着頭,能感覺到,趙虎那銳利的目光,似乎還在自己後背上停留。
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她看着女兒因爲賣力演戲而哭得通紅的、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乖女鵝,真是娘的好演員。
不過,光靠演,還不夠。
必須再加一道保險。
一道能讓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樣躲着他們的保險!
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蘇-錦繡拉着孩子們,悄悄地退到了隊伍的末尾,對女兒耳語道。
“妍兒,還能哭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