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
守衛們的眼神,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來來地刮過每一個排隊出城的人的臉。
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不漏掉任何一絲可疑。
蘇錦繡低着頭,混在隊伍的末尾,心裏跟明鏡似的。
光靠扮演乞丐,還不夠保險。
剛剛趙虎那家夥,雖然暫時被糊弄過去了,但難保他不會回過味兒來。
萬一他心血來,再仔細盤查一遍,她們就得玩完。
必須再加一道保險。
一道能讓所有人,都打心底裏抗拒接觸她們的、最堅固的保險!
她拉着兩個孩子,悄悄地脫離了隊伍,閃身躲進了一個無人注意的牆角。
這裏堆放着一些爛木頭和廢棄的雜物。
蘇錦繡的眼睛,毒辣地在地面上掃視着。
很快,她的目光,就鎖定在了牆下幾顆不起眼的、被雨水打溼了的紅色野果上。
找到了。
就是它。
這是一種叫“紅漿果”的東西,無毒,但它的汁液,顏色鮮紅黏稠,了之後,還會形成一層薄膜,像極了……
蘇錦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撿起幾顆野果,攥在手心裏,用力一捏。
“噗嗤。”
鮮紅黏稠的汁液,瞬間從指縫裏溢了出來。
趙妍兒和蕭雲澈都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什麼。
“娘?”
“別說話,忍着點。”
蘇錦繡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她先是用手指,蘸了一點地上的泥水。
然後,再混合着那鮮紅的果汁。
一種看起來既惡心又真的、“膿血混合物”,就在她掌心誕生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滿是污泥的臉上,點下了第一個“膿包”。
緊接着,是第二個。
第三個。
她點得很講究,專挑額頭、臉頰、下巴這些最顯眼的位置。
有的點得大一些,仿佛已經熟透,隨時會破裂。
有的點得小一些,像是剛剛冒出來的,還帶着新鮮的紅腫。
做完這一切,她又把“魔爪”,伸向了兩個孩子。
“娘,好惡心……”趙妍兒抗拒地想躲。
“惡心能換命,你就說不?”蘇錦繡瞪了她一眼。
趙妍兒立刻就不動了,乖乖地閉上眼睛,任由蘇錦繡在她臉上“作畫”。
蕭雲澈全程沒說話,只是身體有些僵硬。
但當蘇錦繡的手指碰到他臉頰的時候,他也沒有躲閃。
這個剛剛經歷了滅門慘劇的孩子,正在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被迫成長。
很快。
三個新鮮出爐的“天花病人”,就誕生了。
蘇錦繡還不滿足。
她又讓兩個孩子蜷縮起身體,靠在自己身邊。
“聽我的口令。”
“我咳一下,你們就跟着咳。”
“要有氣無力的那種,感覺自己快要死了一樣,明白嗎?”
趙妍兒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演技在線。
蕭雲澈也學着她的樣子,點了點頭。
“很好。”
蘇錦繡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
現在,別說趙虎了。
就是閻王爺來了,估計都得皺着眉頭,考慮一下要不要收了他們這幾個“瘟神”。
“走。”
“我們去出城。”
她一左一右,攙扶着兩個“病重”的孩子,再次走向了城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
這一次,她沒有排在隊尾。
而是直接朝着隊伍的最前方,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
“咳……咳咳……”
她一邊走,一邊虛弱地咳嗽着。
趙妍兒和蕭雲澈,也立刻配合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官爺……行行好……”
“讓我們……出城吧……”
“孩子……快不行了……”
蘇錦繡的聲音,沙啞又無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周圍正在排隊的百姓們,一開始還只是嫌棄地看着他們這幾個髒兮兮的乞丐。
可當他們看清蘇錦繡和孩子們臉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得發紫的“膿包”時——
“轟!”
人群,瞬間就像被點燃的桶一樣,炸開了!
“天花!”
“是天花啊!”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緊接着,所有人都像是見了鬼一樣,發了瘋似的往後退!
“別靠近我!”
“滾開!滾開啊!”
剛剛還擁擠不堪的隊伍,瞬間就在蘇錦繡她們面前,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所有人,都捏着鼻子,用一種看瘟神的眼神,驚恐地看着她們。
城門口的守衛們,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
他們一開始還想上前呵斥。
可當他們看清蘇錦繡臉上的“天花”時,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比見了真鬼還害怕!
手裏的長矛都快握不住了!
在這個時代。
天花,就等於死亡。
而且是會傳染的、能滅掉一整個村子的死亡!
“你……你們……”
爲首的一個軍官,離得最近,他嚇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甚至都不敢正眼看蘇錦繡的臉。
只是用袖子死死地捂住口鼻,聲音都變了調。
“你們是什麼人!想什麼!”
蘇錦繡抬起頭,露出一張慘不忍睹的臉,虛弱地哀求道。
“官爺……我們是城外的……莊戶人家……”
“孩子得了急病……想出城……回家等死……”
“求官爺……行行好……”
她一邊說,一邊還往前走了兩步。
那軍官嚇得魂飛魄散!
“你別過來!”
他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站住!就站在那兒!”
他身後的士兵們,更是早就退到了十幾步開外,一個個緊張地握着武器,仿佛蘇錦繡是什麼會吃人的妖怪。
盤問?
不存在的。
甄別身份?
更不可能。
現在誰還敢湊上去,仔細看她長什麼樣?
萬一被傳染了怎麼辦?
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
那軍官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趕緊讓這幾個瘟神,從自己眼前消失!
離得越遠越好!
他再也沒有絲毫猶豫,用一種極其厭惡、避之不及的語氣,瘋狂地揮着手。
“快滾!”
“快滾出城去!”
“死也別死在城裏!”
蘇錦繡低着頭,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
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攙扶着兩個同樣“病入膏肓”的孩子。
一步。
一步。
走得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
穿過了那道厚重的城門。
走出了這座囚禁了她五年,也庇護了她五年的上京城。
當她的雙腳,真正踩在城外的泥土上時。
身後,是喧囂、是火光、是死亡。
身前,是風雨、是黑暗、是未知的險途。
但,也是自由。
城外的自由,帶着雨夜徹骨的寒意。
蘇錦-繡拉着兩個孩子,沒有回頭,對身邊的女兒輕聲說。
“妍兒,還能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