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川菜館出來，被午後的熱浪一烘，剛才那點被辣椒激出的汗意和短暫的暢快，似乎又被黏糊糊的空氣裹挾了回去。
田萌看着身邊好友依舊素淨到近乎樸素的穿着，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又隱隱冒頭。
普通藍色襯衫裙，背了不知道幾年的帆布包，頭發鬆散着編成了一條麻花辮。好看是好看，清清爽爽，但總少了點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鮮亮和“勁兒”。
再想到李傑電話裏那句“穿好看點”，田萌更覺得刺耳，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走！”她一把挽住張幼悠的胳膊，斬釘截鐵的說：“下午我反正請假了，姐妹帶你買衣服去！你看看你，這幾年光圍着李傑轉了，自己搗飭過沒有？身上這件裙子，去年我就見你穿了吧？還有這包，都背的褪色了。”
張幼悠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有些無奈的說：“萌萌，我衣服夠穿……”
“夠穿什麼夠穿！”田萌打斷她，恨鐵不成鋼的說：“你那衣櫃裏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基礎款，顏色不是白就是灰，跟你的心情一樣，灰撲撲的！不行，今天必須聽我的！李傑能花你的錢買上千的球鞋，你就不能給自己買條像樣的裙子？”
提到那雙球鞋，張幼悠沉默了。那是李傑去年生，她省吃儉用好幾個月，又接了點零碎的設計私活，才攢錢買下的。當時李傑抱着鞋盒驚喜的樣子，她還記得。可現在想來，那份驚喜裏，有多少是對禮物本身的喜愛，又有多少是對她這份“心意”的坦然接受，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田萌看她神色黯淡，知道戳中了好友的心事，頓時語氣軟了下來。不過她的態度依舊堅決：“悠悠，人先要自己愛自己，別人才會愛你。你把自己活成一抹影子，就別怪別人看不見你。走，今天姐妹請你，就當……慶祝你脫離苦海，重新做人！”
“瞎說什麼呢。”張幼悠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裏卻因那句“自己愛自己”微微一動。
兩人打車去了晉陽市中心一家頗有名氣的商場，明亮的燈光，冷氣充足，琳琅滿目的櫥窗裏，模特們穿着最新季的衣裙，姿態萬千。
張幼悠看得有些恍惚，她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純粹爲了自己而逛街了。以前出來，要麼是陪李傑買衣服，要麼是給他挑禮物，自己的需求總是排在最後，甚至直接被忽略了。
田萌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目標明確，拉着張幼悠直奔幾家風格偏年輕時尚的女裝店。導購熱情洋溢，拿着當季新款在張幼悠身上比劃。田萌眼光毒辣，挑出的衣服要麼能凸顯張幼悠纖細的腰身，要麼能襯得她膚色更白。
可每當看到吊牌上的價格，張幼悠就忍不住猶豫。她畢業後沒上過班，雖然父母從不短她花銷，但她總覺得那是父母的錢，花起來有種莫名的不安和縮手縮腳。
尤其是看到一條設計別致的小黑裙，剪裁利落，質感很好，但價格標籤上七百多的數字，讓她下意識就想放回去。
“試試這條！”田萌卻不由分說，把她推進試衣間。
裙子穿上身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及膝的長度，兩條極細的黑色肩帶，襯得她鎖骨精致，脖頸修長。關鍵是後背和前恰到好處的鏤空設計，既不失端莊，又平添幾分若隱若現的嫵媚和靈動，將她平時被寬鬆衣服掩蓋的好身材展露無遺。
張幼悠看着鏡中的自己，有些陌生。鏡子裏的人，眉眼依舊，但因爲這身裙子，好像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光彩和……底氣？
“哇！太好看了吧！”田萌和導購在一旁齊聲贊嘆。
張幼悠卻紅了臉，手指不自在地扯了扯肩帶，又下意識地想捂住前那片肌膚。
“這個……是不是太露了？我……我穿不出去。”
“露什麼露！”
田萌上前拍開她的手，圍着轉了一圈，嘖嘖稱贊道：“這才哪到哪啊？就是你平時穿得太保守了，不習慣。聽我的，就這件！悠悠身材這麼好，多浪費！等你習慣習慣，姐再帶你去酒吧開開眼，那才叫……”
看到張幼悠瞪大的眼睛，田萌及時刹住車，嘿嘿一笑說道：“總之，買了！必須買！我送你！”
“不行不行，哪能讓你送。”張幼悠連忙搖頭，最後在田萌的“脅迫”和導購的誇贊下，還是自己刷了卡。
看着消費提示短信，她心裏一陣肉疼。但摸着裙子上光滑的料子，看着鏡子裏煥然一新的自己，張幼悠又隱隱有種破繭般的、微弱的興奮感。
“買都買了，晚上就穿上吧！閃瞎李傑的狗眼！”田萌慫恿的說道。
張幼悠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裙子還沒洗呢。而且晚上見同學，穿這樣……太扎眼了。”
她還是不習慣成爲焦點。
田萌撇撇嘴，也沒再強求。但她心裏打定主意，以後一定要帶這個“小古板”多見見世面，把她從李傑那棵歪脖子樹上掰下來。
一下午掃蕩下來，田萌自己收獲了兩條裙子和一雙精致的高跟鞋。張幼悠在她的“忽悠”和“榜樣”作用下，除了那條小黑裙，還買了一雙裸色尖頭細跟鞋——田萌說這鞋“百搭又提氣質，必須擁有”。
看着手裏幾個沉甸甸的購物袋，張幼悠有些恍惚，又有些新奇。爲自己花錢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雖然有點心疼·····
“一會兒吃飯，咱倆拎着這麼多東西怎麼去啊？”張幼悠有些發愁的問道。
田萌滿不在乎的說：“拎着去唄！誰規定聚會前不能逛街了？正好讓他們看看，咱們張大小姐在沒被某些人的拖累下，子過得有多麼的滋潤！”
張幼悠拗不過她，只能提着大包小包，跟着田萌打車前往李傑定的私房菜館。
菜館裏環境清幽，鬧中取靜。包廂比張幼悠想象的要大，圓桌足以容納十幾人，裝修雅致。她們到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三個人，都是李傑那邊的朋友。
其中有兩個人是他們的高中同學郭順平、劉瑾，還有一個是李傑的大學同學鄧峰。
作爲東道主的李傑，正陪着他們說笑，看到張幼悠和田萌推門進來，尤其是看到張幼悠手裏拎着的幾個明顯是女裝品牌的購物袋時，眼裏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站起了身。
“悠悠，你怎麼才來啊？”李傑笑着走過來，語氣親昵，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仿佛她遲到了很久似的。
張幼悠還沒來得及開口，田萌已經往前一步擋在好友的身前。她斜睨着李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包廂裏的人都聽的到。
“怎麼着李傑，我們是來晚了嗎？我看看表，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多分鍾呢。再說了·····”
她目光掃過那幾位先到的男生，笑了笑說：“正主兒不都還沒到齊麼？”
郭順平幾個聞言，臉上表情都略顯尷尬。他們確實到得早，但也只是剛到不久。
李傑被田萌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勉強笑道：“萌萌你這話說的，我不是那個意思。今天我做東，想着悠悠作爲女主人，應該早點過來一起招呼大家嘛。” 他說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張幼悠手裏的袋子，也想順勢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彰顯主權。
“呵，”田萌冷笑一聲，沒讓他碰到袋子。“女主人？李傑，我記得你倆還沒領證吧？這就擺上譜了？再說了，嫌悠悠來得晚，你怎麼不提前去接她？市中心到這兒可不近，打車不花錢啊？還是說，你這準公務員的架子，已經端到連女朋友都懶得接送了？”
這話說的夾槍帶棒，毫不留情，李傑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他沒想到田萌會這麼直接，在同學面前一點面子不給。而郭順平幾個人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喝茶，不敢話。
張幼悠看着僵住的場面，輕輕拉了拉田萌的胳膊後對李傑解釋道：“下班高峰期，路上有點堵車。” 算是給了他一個台階。
李傑鬆了口氣，趕緊順着台階下來，重新換上笑容帶着張幼悠去跟郭順平他們打招呼，試圖轉移話題，營造其樂融融的氛圍。
張幼悠跟幾人禮貌地寒暄了幾句話後，態度溫和卻疏離，很快便借口“陪萌萌坐”，回到了田萌身邊。
田萌已經找了個位置坐下，正埋頭在手機屏幕上飛速的打字，臉上還帶着未消的怒氣。張幼悠湊近一看，是她們幾個好友的小群。
田萌：“氣死我了！李傑這孫子，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悠悠剛到，他就擺譜嫌晚，還‘女主人’招待呢？我呸！臉真大！”
王兵秒回：“什麼？李傑這麼說悠悠？之前一起打球吃飯也沒看出他這樣啊！這是考上個公務員就飄了？”
全珊珊：“呵，男人。之前追悠悠的時候裝得那叫一個深情體貼，鞍前馬後。這才剛有點出息，尾巴就翹上天了？惡心！”
範金鑫：“李傑個人能力還是有的，沒背景能考上稅務局，不容易。不過，心態失衡也正常，畢竟鯉魚躍龍門了。”
田萌：“@範金鑫 你站哪邊的？誰是你朋友？你現在幫他說話？”
範金鑫：“實話實說而已。另外，當初悠悠跟李傑談戀愛，你們一個個不也挺看好嗎？還說李傑踏實，對悠悠好。現在發現問題了？要我說，悠悠當初要不是一門心思撲在李傑身上耽誤了學業，以她的聰明和心性，未必考得比李傑差。現在才覺得不對，有點晚了。”
群裏大家瞬間沉默了下來不說話了，範金鑫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溫情脈脈的回憶，露出底下某些一直被忽略的現實。
是啊，當初是誰總說“李傑雖然家境一般，但人老實肯，對悠悠好”？是誰羨慕他們“從高中到大學畢業”的感情？張幼悠爲了李傑考研考公，放棄了自己多少機會和可能性？這些，他們作爲朋友，或多或少都看在眼裏，甚至曾經是樂見其成的助推者之一。
全珊珊：“……那咱們晚上還去嗎？我這都快到了。”
王兵：“我也馬上到路口了。”
範金鑫：“去，爲什麼不去？答應了的事。不過，話要說清楚。今天這頓飯，是看在老同學份上，不是沖他李傑新晉公務員的面子，更不是沖悠悠的‘女主人’身份。大家心裏有數就行，場面話該說還說，至於他可能想牽的線、搭的橋，你們各自掂量吧。”
這話說得明白。去，是維持基本的情面，但別指望大家會因爲李傑的身份，或者因爲張幼悠的關系，就對他另眼相看，甚至提供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同學情誼是一回事，成年人的資源交換是另一回事。李傑想借這頓飯拓展人脈的算盤，怕是要落空一大半了。
田萌看着屏幕，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了範金鑫的說法。她抬頭，看到張幼悠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看着手機的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麼。田萌心裏一酸，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用力摟了摟。
“別怕，”田萌在張幼悠耳邊低語道：“今晚，姐們兒給你撐腰。他李傑要敢嘚瑟，看我怎麼噎死他。你呀，就給我挺直腰板，該吃吃該喝喝，讓他好好看看，沒了他李傑的拖累，你張幼悠活得精彩的很呐！”
張幼悠轉過頭，看着好友明亮而充滿義氣的眼睛，心裏暖烘烘的。她輕輕點了點頭，回握了一下田萌的手。
沒過多久，包廂門再次被推開，王兵、全珊珊、範金鑫他們到了。
寒暄聲響起，原本有些冷清的包廂頓時熱鬧起來。李傑立刻迎上去，笑容滿面的招呼着衆人落座，他語氣熱絡，努力扮演着成功東道主的角色。
張幼悠坐在田萌身邊，看着被衆人簇擁着、侃侃而談的李傑，他臉上洋溢着志得意滿的笑容，正跟王兵他們說着稅務局報道的趣事和新同事。那神采，與前幾天在咖啡館裏那個矜持中帶着優越感的人重疊起來。
張幼悠低下頭，輕輕摩挲着新裙子光滑的袋子。指甲劃過logo，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