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人聲漸起，隨着最後兩位同學的落座，空間被寒暄聲、笑談聲和餐具輕碰聲填滿。
李傑作爲東道主，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主位的位置上，而那個緊挨着他的座位，毫無疑問是留給張幼悠的。
他向她投過去一個帶着暗示和期待的眼神，張幼悠心裏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在衆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默默走過去坐下了。
田萌坐在她斜對面，對她投來一個“看你那沒出息樣兒”的眼神，張幼悠只能回以一個無奈的表情。
人齊了，李傑示意服務員可以上菜。接着他站起身，拿起面前已經斟滿白酒的小酒杯清了清嗓子，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春風得意。
李傑的目光環視一圈，刻意在範金鑫、王兵、全珊珊、田萌幾個“重點人物”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後，笑着舉杯說：“各位老同學，好朋友，非常感謝大家今天給我這個面子，百忙之中（他特意加重了這四個字）抽空過來聚一聚！”
“今天呢，不只是咱們老同學敘舊，對我個人來說，也算是個小小的慶祝。承蒙大家之前一直關心，我這考公的事兒，總算是有個不錯的結果，上岸了，進了咱們市稅務局。以後啊，咱們老同學之間，聯系得更勤快點兒，有什麼事能互相搭把手的，大家千萬別客氣，盡管吱聲！來，這第一杯，我敬大家，謝謝！”
李傑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點明了主題（慶祝上岸），又拋出了橄欖枝（以後常聯系、互相幫助）。幾個和他關系近、或者有心結交的男生，如郭順平、劉瑾、鄧峰等人，立刻很給面子地叫好、舉杯。範金鑫、王兵他們也禮貌地端起了酒杯。
張幼悠看着燈光下李傑意氣風發的側臉，心裏那份替他高興的情緒是真實的。
備考的艱辛，她比誰都清楚，多少個夜伏案苦讀、泡圖書館，她陪着遞水查資料。他能考上，證明了他的能力和努力，這一點，她無法否認。
看大家都舉杯後，李傑的手臂就極其自然地、帶着一種強硬的力道攬上了張幼悠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他微微側身，將她也納入衆人的視線焦點，笑容滿面地提高了聲音說：“這些年，悠悠陪我吃了不少苦，沒有她的支持，我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杯，也是我跟悠悠一起謝謝各位老同學一直以來的關心和祝福！來，悠悠，咱們一起敬大家！”
說着，他另一只手端起張幼悠面前那杯果汁（他記得她不太能喝酒，以前總會體貼地幫她換成飲料）塞到她手裏，然後自己率先仰頭，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動作豪爽，贏得郭順平幾人又是一陣捧場的喝彩。
張幼悠被他攬着，身體有些僵硬。他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裙料傳來，卻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
這個姿態，與其說是分享喜悅，不如說是一種宣示主權和展示“成功男人背後女人”的符號。張幼悠能感覺到桌上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田萌毫不掩飾的憤憤，有範金鑫平靜的審視，也有其他人或好奇或了然的眼神。
田萌“騰”地就要站起來，卻被旁邊伸過來的一只手牢牢按住了胳膊。
是範金鑫。
他另一只手舉着自己的酒杯，對李傑和張幼悠的方向虛敬了一下，聲音平穩無波的說：“恭喜上岸，李傑。悠悠也辛苦了。” 說完，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後不着痕跡地給了王兵、全珊珊遞過去一個眼神。
王兵會意，也笑着舉杯說了幾句恭喜的場面話。全珊珊等人見狀，也都紛紛舉杯，算是全了李傑的面子。氣氛看起來依舊熱絡。
田萌被範金鑫按着坐下，氣得口起伏。範金鑫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冷靜地說：“他們現在還是男女朋友，沒分手。李傑做什麼，哪怕是表演，在外人看來都不過分。你這時候出頭，除了讓悠悠難堪，沒任何好處。她不是小孩子，心裏自然是有杆秤的，你別替她做決定。”
田萌咬了咬牙，一把抓起自己面前的果汁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也壓不住心頭的火。
她知道範金鑫說的有道理，可看着李傑那副把張幼悠當“展示品”和“功勞簿”一部分的嘴臉，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李傑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桌上這微妙的暗流，或者說，他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成功人士答謝宴”的氛圍裏，選擇性忽略了。
喝完“同心酒”，他志得意滿地招呼大家動筷，同時不忘扮演二十四孝好男友的角色，頻頻給張幼悠夾菜。
“悠悠，你嚐嚐這個蝦，新鮮！”
“這個湯不錯，養胃，你多喝點。”
·····
畢竟是這麼多年的感情，李傑此刻的殷勤關切看起來如此的“自然”，張幼悠心裏那點不自在和疏離感，在衆人面前被稀釋了。她不想在同學聚會上讓李傑下不來台，也不想讓場面變得尷尬。於是，她垂下眼睫，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拿起筷子，小口吃着他夾過來的菜。
李傑見女朋友接受了自己的照顧，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冷淡推拒，心中大定臉上的笑容更盛，眉眼間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看，悠悠還是在乎他的，還是給他面子的。
他一邊熱情地招呼大家吃菜喝酒，一邊很快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熟悉的領域——新單位的見聞、公務員體系的趣事、未來的職業規劃·····語氣間，不由自主地就帶出了幾分“過來人”的指點意味和隱隱的優越感。
既然顯擺的目的初步達到，接下來的重頭戲，自然是“拉關系”了。
李傑再次給自己滿上一杯酒，端着酒杯，第一個就走向了範金鑫。
他的目標十分明確。
“金鑫，咱倆高中就是前後桌，這麼多年交情了。” 李傑笑得格外熱切，身體微微前傾笑着說：“你現在在市政府工作，平台高見識廣。我呢，剛進稅務系統，以後工作上、政策上，說不定還有很多要向你請教學習的地方。咱們老同學，最知知底，以後可得互相多照應，常聯系！來，我敬你一杯，我了，你隨意！”
話說完，他又是極其豪爽地一飲而盡，亮出杯底。只是那眼睛卻緊緊盯着範金鑫，期待着他的回應和承諾。
範金鑫嘴角噙着一抹看不出深淺的笑意，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舉了舉杯，也只是淺淺抿了一口杯中酒。他語氣平淡客氣的說：“李傑你太客氣了，考上稅務局是你的本事，恭喜你。以後大家都在體制內，見面機會肯定有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答應“互相照應”，也沒駁李傑的面子，但那份不遠不近的疏離感，明眼人都能感覺出來。
李傑舉着空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有些僵。
他本以爲，自己放下身段主動敬酒，又點明了“互相照應”，範金鑫怎麼也該給個準話，至少表面上得熱絡一點吧？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平淡。
他心裏有些不甘，也有些下不來台。稅務局怎麼了？也是實權部門，以後誰用不着誰還不一定呢！
但此刻衆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笑着說了句“以後常聚”，然後訕訕地回了座位。
王兵是個人精，看出李傑在範金鑫那裏碰了個軟釘子，場面微冷，便主動站起來打圓場。他端着酒杯對李傑笑道：“李傑，恭喜恭喜！這考公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能出來，是真不容易！這份辛苦，我們這些沒考過的也能想象一二。尤其我們悠悠·····”
他特意朝張幼悠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年多沒少跟着你心熬夜吧？你這上岸了，可得好好犒勞犒勞我們悠悠，以後加倍對她好才行啊！”
這話明着恭喜，暗裏卻是在提醒李傑別忘了張幼悠的付出，也帶着點敲打的意思。
李傑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連忙堆起笑容說：“那是那是，王兵你說得對，悠悠辛苦了，我知道，肯定會對她好的，你放心！”
話說完，他趕緊把自己杯裏的酒又滿上，跟王兵碰了一下，仰頭了，卻不敢再跟王兵多攀談。
王兵在派出所，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勁兒，高中時就不是好惹的主，現在更讓李傑心裏有點發怵。
接下來輪到全珊珊，這位在煙草局工作的女同學。李傑格外重視，敬酒詞說得更加斟酌。什麼“珊珊你是咱們班女生裏的佼佼者，工作好能力強”、“以後多聯系，有機會一起吃飯”·····
不過礙於對方是女同學，有些過於直白功利的話到底不好說出口。李傑心裏盤算着，反正有張幼悠這層關系在，以後讓張幼悠多跟全珊珊、田萌她們走動，維持住這條線應該不難。
到了田萌這裏，氣氛就更微妙了。田萌今晚壓沒碰酒，面前就一杯果汁。看到李傑端着酒杯過來，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直接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繼續跟旁邊的全珊珊低聲說話，仿佛李傑是空氣。
李傑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自己把酒喝了，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敬其他同學。郭順平、劉瑾、鄧峰這幾人，本就是跟他關系更近，或者境遇普通些的，此刻見他過來，立刻熱情回應，話語裏充滿了羨慕和奉承。
“傑哥，牛啊！稅務局那可是實權部門，以後咱們哥們兒有啥稅務問題，可就找你了啊！”
“李傑你這下算是穩了，鐵飯碗端上了，前途無量！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拉兄弟們一把！”
“就是就是，咱們這幫同學裏，就屬你李傑最有出息了！來，敬未來的李局長！”
·····
這些奉承話聽得李傑心花怒放，剛才在範金鑫、王兵那裏受的些許冷遇帶來的不快也煙消雲散。他笑容滿面地跟這幾人稱兄道弟，推杯換盞，話語間也多了幾分指點江山的豪氣，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
包廂裏這一角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與另一邊張幼悠、田萌、全珊珊等人低聲聊天的略顯清冷的氛圍形成了對比。
張幼悠早就吃了個半飽，對李傑那邊的喧鬧和奉承感到一陣疲憊和疏離。她趁着李傑正和郭順平他們聊得興起，悄悄起身跟另外一邊的王兵打了個手勢交換了座位，挪到了田萌和全珊珊旁邊。
李傑正說到興頭上，一轉眼發現自己旁邊換了人，變成了面色平靜、目光卻自帶三分審視的王兵，他到了嘴邊的熱絡話一下子噎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對上王兵那看不出情緒的眼神，終究沒敢說什麼，只訕訕地笑了笑，轉過頭繼續跟郭順平他們說話。
只是，那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一些，少了幾分剛才的張揚。
張幼悠坐到好友身邊，頓時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田萌立刻挽住她的胳膊，全珊珊也關切地看了過來。她們低聲聊着近況，吐槽着工作上的瑣事，分享着護膚品和穿搭心得。這些輕鬆瑣碎的話題，讓張幼悠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她偶爾抬眼，看向對面被簇擁着的、侃侃而談的李傑。燈光下，他臉上泛着酒意的紅暈，眼神明亮，正意氣風發地比劃着什麼。那一刻，張幼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他之間，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越來越厚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