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沉悶中,最終散得潦草。
倒不是大家不給面子,只是李傑那點昭然若揭的心思——想顯擺,又舍不得真出血,更想借着場面拿捏張幼悠的關系給自己謀福利的心思·····最終落了空。
飯後,鄧峰以及郭順平幾個喝了酒的,臉紅脖子粗地起哄要去KTV續攤。全珊珊和另外幾位好友對視一眼後,默契地搬出第二天還要早起上班的借口,婉拒了。
李傑臉上有點掛不住,KTV的開銷不小,他心裏不情願,可之前“我請客”的大話已經放了出去,這會兒縮回去,面子上實在難看。他騎虎難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後落在一直安靜的張幼悠身上。
他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迫,開口道:“悠悠,你總沒事吧?陪我一起去吧?”
李傑的話音還沒落,田萌就一步跨了過來,幾乎擋在了張幼悠身前。她早就瞧不上李傑那副算計的嘴臉,更別提KTV裏燈光昏暗,酒氣熏天,李傑那幫朋友鬧起來也沒個分寸。
“悠悠,你忘了?”田萌聲音脆亮,刻意提醒道:“你明天一大早不是還有個挺重要的面試嗎?今晚要是耗到半夜,精神不濟,明天一早還怎麼發揮?你中午的時候不還說題庫沒刷完?”
李傑聽到田萌的話一愣,眉頭擰了起來,盯着張幼悠問道:“面試?什麼面試?你怎麼沒跟我說?”
張幼悠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出聲,田萌又搶過了話頭,語調揚得高高的,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說道:“喲,李傑,這話說的,不是你自己提的要求嗎?說悠悠要想跟你結婚,必須得考上編制或者有個像樣的‘正經工作’。她跟你這麼多年,就算心裏再不樂意,不也得爲了你們的‘以後’拼命努力嘛?怎麼,她自己上心了,你反倒不知道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番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明晃晃地挑開了那層遮羞布。在場的其他人都噤了聲,或低頭擺弄手機,或眼神飄忽地看向別處,尷尬的氣氛彌漫開來。
李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緊接着又轉爲鐵青。
他萬萬沒想到,張幼悠連兩人之間這種帶着“條件”的私房話都告訴了田萌,這讓他有種被當衆剝光的羞憤。
他惱羞成怒,不再看田萌,只死死瞪着張幼悠,語氣硬邦邦的說:“悠悠,你來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張幼悠抬起眼,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張因爲憤怒而有些扭曲的熟悉臉龐,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也有點疲憊。她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中傳開:“難道不是麼?你說,你媽講了,我得先‘上岸’,咱倆才算有以後。”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噎得李傑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那些關於未來、關於安穩的承諾,此刻都變成了回旋鏢,扎得他自己生疼。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劉瑾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笑着拍了拍李傑的肩膀說道:“嗐,李傑,這就是你不對了。女朋友有上進心,積極面試,這是大好事啊!咱可不能拖後腿。明天要是面好了,好事將近,那不是雙喜臨門嗎?”
旁邊幾個男生也反應過來,連忙附和道:“對對對,今天就咱們幾個糙老爺們去嚎幾嗓子算了,讓人家姑娘好好準備。”
“就是,正事要緊……”
在七嘴八舌的勸解下,李傑臉上的鐵青色慢慢緩和,只是那僵硬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太自然。他轉念一想,張幼悠找工作、考公,說到底還是爲了達到他媽媽定的標準,爲了能跟他“有以後”。這麼一盤算,心裏的火氣便消下去不少,甚至隱隱生出一種“她果然還是離不開我”的掌控感。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體貼些,對張幼悠說:“行吧,那……悠悠你晚上回去好好復習,我……等你的好消息。”
說完,李傑竟再沒多看張幼悠一眼,轉身就招呼着鄧峰他們,勾肩搭背地朝着不遠處那家霓虹閃爍的KTV走去。
沒有道別,沒有叮囑,甚至沒問一句她怎麼回家。
“什麼人啊這是!”看着那幾人走遠的背影,全珊珊終於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
“行了,少說兩句。”範金鑫瞥了一眼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張幼悠,出聲制止。
這是張幼悠自己的私事,他們這些朋友就算再義憤填膺,說得多了,最難堪、最尷尬的還是她本人。
直到李傑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KTV旋轉門內,張幼悠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她轉過身,對着幾位老同學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明顯的自嘲:“行了,今天晚上……謝謝大家,也難爲你們了。以後李傑要是再以我的名義找你們幫什麼忙、做什麼事情,都別輕易答應。有實實在在好處的事,咱們可以考慮。純屬費力不討好的,千萬別沾。人情債,我還不起啦。”
王兵撓撓頭,憨厚地笑道:“嗐,悠悠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都是老同學,吃頓飯能咋的。你別多想。”
“就是,我們心裏有數。你自己……好好的,別委屈自己。”田萌挽住張幼悠的胳膊,用力捏了捏。
範金鑫沉吟了一下,開口道:“悠悠,剛才我說我們單位可能招臨時文員的事,不是客氣話。內部消息,崗位不高,錢也不多,就是些打雜的活,也沒編制。但勝在環境相對簡單,也能接觸點人。你如果暫時沒更好的選擇,願意來過渡一下,我可以幫你留意,遞個材料試試。”
張幼悠心裏清楚,如今找個像樣的工作有多難。編制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好點的企業門檻也高。範金鑫能開這個口,已經是極重的情分了。
她壓下鼻尖的酸澀,努力讓笑容更明朗些:“行啊!你們現在都是大能人,門路廣。要有合適的,一定記得我啊!我這兒先提前謝謝各位了!”
話說得輕鬆,可她心裏明鏡似的。編制?公務員?穩定的好單位?哪一樣不是要錢、要人、要資歷、要運氣?她張幼悠,要什麼沒什麼,只剩下一點不肯完全熄滅的心氣,和眼前這些老朋友不動聲色的關懷。
夜色漸深,街上車流依舊,霓虹燈將每個人的臉映得有些模糊。張幼悠看了看手機,快九點了。“不早了,散了吧?下次再聚。我現在是無業遊民,時間自由,隨時等你們召喚。”
不用再圍着李傑轉,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摩他和他家人的心思,這突然而至的“自由”,竟讓她感到一陣陌生的輕鬆,雖然這輕鬆底下,是沉甸甸的茫然和對未來的無措。
田萌他們住得近,王兵順路開車載她們回去。最後只剩下範金鑫和張幼悠。範金鑫很自然地掏出車鑰匙說:“我送你。這個點,這邊不好打車。”
張幼悠沒有推辭,低聲道了句謝後,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晚的車流當中,車廂內流淌着低聲的音樂,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沉默蔓延着,卻不顯得尷尬,更像是一種老友之間無須刻意填補的空白。
張幼悠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忽然輕聲開口:“金鑫,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特別沒出息?”
範金鑫雙手握着方向盤,目光注視着前方的路況,聽到她的問話並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沉穩而溫和的說:“誰年輕時候沒犯過傻,沒看走過眼呢?區別不過是,有人及時回頭,有人一條道走到黑罷了。”
張幼悠默然。
是啊,傻嗎?或許吧。和李傑在一起的這些年,特別是在他備考公務員那段焦頭爛額的子裏,是她陪着他熬過來的。那時候的李傑,雖然壓力大,脾氣躁,但眼裏是有光的,也會抱着她,用因爲熬夜而沙啞的聲音,描繪上岸後的藍圖。
等他有了穩定的鐵飯碗,公積金貸款買個小窩,倆人周末一起做飯逛街……
那些話語曾經那麼真切,構築了她對未來的全部想象。可從他真的“上岸”之後,有些東西就慢慢變了。
他的話裏開始多了“我媽說”,多了“穩定”、“體面”、“保障”,而她,漸漸從“伴侶”變成了需要被考核、被“提升”才能達標的“附屬品”。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住,範金鑫轉過頭看向她。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了平裏的隨和,多了幾分深邃。
“剛才我沒開玩笑,我們部門的那個崗位,雖然不起眼,但如果你需要,是個挺不錯的起點。別嫌它小,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張幼悠回視他苦笑了一下,這次沒有掩飾自己的疲憊和茫然。
“不瞞你說,金鑫,我這幾天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的多。約了面試的,不是銷售就是客服,要麼就是我看不上對方,要麼就是人家看不上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什麼,該什麼。你說的那個機會,如果真有,我求之不得。總不能……真的一直這麼漂着。”
範金鑫靜靜地聽着張幼悠的話,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她的發頂給予安慰。但手在半空中頓住了,指尖微微蜷縮,最終只是落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目光投向車窗前方閃爍的紅綠燈,聲音低沉了些,仿佛陷入某種回憶。
“別得自己太緊。敏敏以前……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只米蟲,吃飽喝足,無所事事。你跟她……有時候挺像的。”
“敏敏”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張幼悠心裏漾開層層帶着酸澀的漣漪。路敏敏,他們共同的好友,高中時代形影不離的三人組之一(那時是四人行,範金鑫和路敏敏,她和李傑)。那個眼睛亮晶晶、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女孩,總愛趴在課桌上帶着憧憬又懶洋洋地說:“我以後啊,什麼都不想,就當一只米蟲,天天曬太陽。”
那時,範金鑫總會笑着,用書本輕輕敲一下她的頭,眼裏滿是縱容的說:“行啊,以後我掙錢,你就負責當米蟲,保證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那時候的笑聲那麼響亮,陽光那麼耀眼,以爲青春和友誼都會天長地久。可高三那年的盛夏,敏敏被診斷出急性白血病。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漫長暑假,她的生命像握不住的沙,迅速流逝。
之後,範金鑫消失了整整一個夏天,大家都擔心他撐不過去。可九月開學時,他出現了,瘦了一大圈,眼神沉靜得像深潭。他放棄了原本和敏敏約好要一起報的專業,選擇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轉眼,五年了。
時間無聲流淌,帶走了最鮮活的人,改變了最初的軌跡,也在每個人身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記。